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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章 冬天特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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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特别得冷,那是从他入高中以来感受到的,不止一次地认为自己快撑不下去了,然而他还是撑到了现在——高二的冬天。
树叶该落的还是落了,该绿的还在绿着。偶尔有几片固执的枯叶还粘在光秃的树枝上任凭风雨吹打,却一直不肯落下。他们说那叫顽强。他不这么认为。他不觉得如此孤单地在树上有何意义,难道仅是为了让别人说它顽强吗?真是无聊极了!
现在他正坐在二十三楼的阳台上的椅子上晒太阳,眼睛眯得像一只贪睡的猫,说不上是惬意还是根本失去了知觉。
今天天气很好,碧空万里,阳光充足,没有风。阳台上的铝合金窗都大开着。他的身体饥渴地吸收着太阳光线,永远都不会满足。他的耳畔很安静。二十三楼,离那些尘世的杂音很远很远了,自然没有干扰,心里很安静。轻微有些声音,他认为那是阳光的低语。它在对他低喃,它在邀请他去它的国度,那儿有永无止境的阳光。他知道它在哪里,可他一下子又不知道它在哪里了。
慵懒地坐在那里,半颓废式的坐姿,背躬得像一片龟壳。纯黑的短发有点凌乱地微卷,在阳光下,被笼罩了一层金色。
亦真,亦幻。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第二天的期末考试上,想象着考试的场景,思索着如何解题,大脑如海般翻腾。
下午,他必须早点回学校去复习。早在一个星期前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个星期的复习计划,包括考试期间休息时该干些什么。他还详细制定了生活作息表。如何保证睡眠、补充营养,他都花时间去想过。今天中午是他的日光浴时间。他计划好下午一点回学校,为了不让自己迟到,他故意把闹钟调到那个时间,这样他就可以稍微安心地晒太阳。
把这几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他发觉身体接受的热量有点不安分地四处乱窜。他脱去了外套,站起身往窗边靠过去想吹吹风,尽管这时候并没有风。
那份燥热把之前的宁静赶走了。
他注意到了楼下川流的交通,红红黑黑的车辆像蚂蚁搬家一样忙碌,也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忙成这样。近六十米的距离,这里与地面之间的空气究竟如何充斥着?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了。
突然有点想往下面的世界,那川流不息的车辆,纷繁的声音,和闪烁的灯光。可是脚很沉,不想走。那就直接从这里下去吧,在路上还可以听到空气在告诉你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然后带着满足投身与大地的怀抱,把这个秘密再告诉她。空气不会怪罪的,因为不会再有其他人可以得知这个秘密了。
呵呵,呵呵……
可是闹铃把他从幻想中硬是拉了出来。
突然的声音吓得他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可是回过神后,他又有点害怕着铃声。
僵持了几分钟后,他终于把那该死的永远都不会听的闹钟关了。
他又去搜索阳光,刚才同他说话的阳光。他想虽然不能多聊,但至少也可以道声再见。但是他找不到了。
他有点失落,看了一眼闹钟的分针,指向“5”,然后草草地收拾好书本全部塞进书包,带上钥匙就出门了。
阳台空了。
等他到教室后,里面已经做了几个人了。他没有去注意,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书包,拿出书本,把手套放进书包,就把书包置于地上不再理会。每天他都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教室外面阳光很好,但他已经找不到之前的阳光了。
他的脑海里还留有那幅画面:那川流的交通,近六十米的空气。想起来让他既兴奋,又心悸。
到了晚上会很冷,尽管戴了手套,手指还是感觉刺骨,冷到发痛。他的老师说男子要有男子汉的气概。但是他依旧喜欢围围巾,戴帽子,穿大衣。
他感觉那份冷不是从外界来的,它由内而外散发,侵蚀全身,无论怎么保暖,都如赤身于冰天雪地般寒冷。他痛苦极了。他想,这世界何时是个尽头。
可是他有时又很反常地感到热,衣服就穿得比其他人都少。
思绪又散开去了。他提醒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中去。
一看书他又会发现异常。他发现那些字会跳跃,它们好象在玩一个游戏,游戏就是不让人发现。于是它们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隐藏自己,等到发现自己快要被发现时就又转移到其它地方去。于是没看多长时间,他的眼睛就很累了,因为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去找它们了。
但是怎么能停止。他揉了揉眼睛,努力挤出一点眼泪水润眼睛,就又接着往下看。
教室里陆续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起来了。
他有意无意听进了些,眼睛还一直盯着书本。
他认识一个别班的女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家伙,每每想到她,他都会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
下午她来找他,说要在考试前一起去吃东西放松放松。他立马就答应了。
今天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新开的冰淇淋店度过下午。
这家店装饰幽雅,如入森林。木桌木椅散发着天然的木香,灯光柔和,让人心旷神怡。
他们坐在角落的雅座。服务员招呼很周到。
“我想我这次考不好。”她低头盯着桌上的奶昔,似乎无意识地说出到这以后同他的第一句话,却深深地透露着忧愁。
他想她确实应该出来放松一下。
“放轻松,考不好并没有错。”他微笑着安慰她,语气温和。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会一直记得。”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真挚,嘴角含笑。然而他从中读出了深深的凄苦。
“只要你需要我都会陪你。”他有点无法捕捉他话里的意思,只能继续安慰。
“这家店的冰淇淋味道不错。”他开始转移话题,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吃到。”她苦笑一声。
“如果你要吃只要跟我说一下,我马上给你送过去。”
“那化了怎么办?”
“我背冰箱过去。”
她笑了。
日头偏西了,天边开始出现阴翳。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小时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
“恩。晚上放学你送我回家好吗?”
“好。”
第二天,他没有再看见她。他问过她所在班的同学,他们说她没有来学校。
他去了她家,得知她进了医院。
他被告知她前一天晚上安眠药中毒。
她被抢救及时,已无生命危险,现在医院休养。
他们说她暂时不会回学校了。
他回忆起前一天晚上送她回家的情景,她的身影很模糊,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当时他觉得自己的近视一定又深了。那晚她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一整晚都是她的话,她的声音。当时他听不明白,现在或许有点懂了。
她说,人只是世界衍生出来的产物,不过迎合着世界运转,有始必有终,只不过这条延线长短不一罢了。
他觉得他们的延线交结在一点,但是他很不乐意看到过了这一点之后就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尽管他意识到这会成为必然。
他决定去医院看她。在这之前他去了曾和她一起去过的冰淇淋点。他买了她最想吃的冰淇淋,将它冰镇起来送过去。只是他没能背一个冰箱。
不巧的是,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只能把冰淇淋放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好一会。离开时,他有点不舍。
之后她醒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却有两个人的味道。她知道他来过了,还带了她最想吃的冰淇淋。
冰淇淋已经有点化了,但味道却更好了。
他们都说她粗心大意不该乱吃药。但是只有他真正明白她的心思,这是从他的冰淇淋中读出来的。
那以后寒假就开始了。她曾多次联系他,却都没有联系到,家里也总是没人。她觉得他从她身边消失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任何悲伤或者抱怨,唯一她做为他做的,只是在天的这一头默默地祝福。
阳光落下长长的影子,在阳台上。铝合金窗敞开着,没有风。二十三楼,近六十米的距离,下面是川流的交通,还有这之间的空气。
阳台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