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暮山晓》万恶耳朵

1、初至竹山

　　墨绿色的山一浪一浪向远处推出去，直到和灰蓝色的天空晕在一起，让人禁不住想知道视线尽头的外面到底还有什么。

　　收回视线，杜峻禾使力耸耸肩，调了调肩上的担子，继续沿着泥泞的小径前进。将咯吱咯吱的扁担摩擦声和他爹爹的气喘声一同落在了身后。

　　杜峻禾的爹爹杜诺书是个教书先生，一身的书生气，个子高高，却是极瘦的，弱不禁风，真真是风一吹就要倒。要他挑这那一竹箱的书和那些生活什物，就是他真能挑得起来，峻禾怕也没法看下去了。

　　十五岁的峻禾因为从懂事起就担了家里力所能及的力气活，遗传至父亲的精瘦身材显出了几分暗藏的力道。眼神比起善良儒雅的爹爹更透出几分沉着犀利，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

　　父子两人一后一前，一慢一快，无言的前进着。只有山里间或的鸟语虫鸣伴着凉湿的空气似乎显得他们进山的路不那么辛苦。虽然这深山里风景确实不错，不过在连坐了三天马车，又连走了两天半的山路以后，谁估计也没心情更没力气多说什么了。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又翻过了一个山顶，转过一个急弯，另一番景象展现在父子二人面前。

　　一块大大的石碑后面，一条铺得颇为整齐的石阶一直山下延伸，直到没在影影绰绰的绿色里。山脚下，约莫二十来户人家昏黄的光点零落分布在山谷底形成的平地里，周围是还没接穗的稻田。因为黄昏光线渐弱让人分不清田坎，整个平平的谷底似一块绿毯中间点缀着黑金。四周高低错落的山坡在昏暗的光线下，黑黑绿绿的看不清晰，让人感觉似乎藏着无数秘密，进去了就会出不来似的。

　　“就是这了吧，莫家寨，爹准备做教书先生的寨子？”峻禾一边说着，便先父亲一步踏着长长的石阶开始下山。却没发现，爹爹站在石阶顶上，眼神似乎远远望着寨子，却找不到视线的焦点，脸上的神情也是莫名的恍惚。

　　“爹，山的这面都是竹林！”杜诺书的思绪被杜峻禾突然从远处传来的惊奇声唤回，抬起脚步，匆匆赶了几步，想要追上儿子。

　　不知道是因为景色的突然变化还是长途跋涉总算快到了终点，峻禾又精神了起来，担子似乎也不那么重了，下山的速度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全然没发现父亲已经远远被抛在身后。

　　杜诺书追了几步见追不上自己那精力无限的儿子，想到下山的路就这一条，不怕儿子迷路，干脆放弃追赶，轻飘飘迈着方步不慌不忙的走着。

　　天色越来越暗，算着离山脚寨子口的驿站也不远了，杜诺书的心里的不安却随着路两旁竹林里生出的山雾越来越浓。

　　“峻禾……小禾……”杜诺书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却像被雾吞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杜诺书赶紧加快了脚步，边喊边向前赶去，本来正是鸟儿归巢的时候，应该很热闹的林子现在却安静得诡异，除了自己的喊声和脚步声，只剩下了时不时竹叶的抖动的哗哗声。

　　峻禾还在一个劲往山下赶着。第一次进山的他没有发现山里的异常。只是一直走却总也到不了，肚子也有些饿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驿站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到。

　　峻禾穿过又一层雾，正感觉迷迷糊糊好像没了方向时，恍惚的视线远远被一个绿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一下子清醒过来，以为是寨子里的人，喊了一嗓子便想赶上去。扁担咿呀咿呀的响着，在这安静的山林里传得特别远。赶到适才绿影出现的位置，却什么也没有。

　　峻禾纳闷了一下，回身抬头向来路望去，也不见爹爹的身影。便卸下肩上的担子，就地往台阶上一坐，等爹爹追上来。

　　不多时，轻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小禾，走吧。快到了。”

　　峻禾闷闷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挑上担子，待整理好抬头一看，爹爹竟已经在前面七八阶的的地方了。峻禾滞了一下，赶忙追上去。两人拨开山雾走下最后几级石阶，寨子口的吊桥终于出现在不远的前方。

　　桥上，让峻禾在前面走着，杜诺书回头看了看山上的来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明的意味，嘴角不易察觉的挑了一挑。

　　“小禾……小禾，等等爹……峻禾，你在前面吗，峻禾……小禾，你在哪……”还在石阶上走着的杜诺书渐渐加快了脚步，喊声也越来越大，却总也看不到埋在山雾里石阶哪里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