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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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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后来,人们在提到当年大公主提着砍刀沿街追杀大将军的事情时,无不感慨那日雨太大,竟让他们生生错过一场恩爱情仇的好戏。
那好戏之后,大公主不再是那个千娇万宠的大公主。
大将军却还是那个冷面无常的大将军。
一
京城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无非是二公主与二驸马每日的恩爱情事。
偏这二人整日如胶似漆不知收敛,着实羡煞了一众人等。
等二公主府传出二公主好事已至的时候,众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每每提起现年不过十六的二公主,百姓们也秉着一贯的公平原则,总也要提一提自幼娇弱的大公主,竟是千娇万宠,被帝后二人留至十八年华,也不曾许配驸马。
此等谣言自然是不必理会的,普通百姓哪里知道这其中暗藏隐情呢。
行之酒楼的说书先生抚髯,不紧不慢饮了口茶,又道:“说,……”
听着那先生不知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得也这般有趣,甚至是八九不离十,染秋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面着面纱的女子闻声,一副被惊到的模样,疑惑看她,眉毛一挑。
染秋忙住了嘴。
那女子复又扭头看向窗外。
染秋又听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道:“公主,那些百姓,在说您呢。”
那着面纱的女子,赫然是当朝大公主——青伊。
青伊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只顾点头。
染秋便不敢再打扰主子,看了眼天色,道:“天色尚早,今日天气也好,公主不必太过挂心。”心中却也数不过来,这是今日第几次对公主说这样安抚的话。
今日一早,一向体弱的公主便早早起了,催着她们出宫,好说歹说才肯安生用了早膳。出宫后,直奔离城门最近的行之酒楼,一直坐到了现在。
两人这厢正忧心着,忽听城墙上又一士兵大声叫嚷道:“大将军!”其余士兵却并未瞧见什么大将军,一时间,那边众人争论起来。
青伊一双美眸便看向一向耳力过人的染秋,她正凝神细听着,只片刻,便露出高兴的表情,欢喜道:“染秋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应是大将军无疑!”
话音刚落,那边便有士兵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烟尘飞起,一队轻骑率先奔来,黑红色的旗帜醒目鲜明,其上一个“沈”字龙飞凤舞,领头的确是大将军。有眼尖的士兵抢先握住鼓槌,沉稳有力地重重击在牛皮鼓面上,那鼓声伴随着士兵们一声声的大喝,“大将军凯旋归来”响彻了整个京城。
青伊便坐不住了。
她要去城墙上,迎他归来。
染秋甫一抬头,竟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便下了楼,已经跑到酒楼下面的街道上了。恰此时,百姓都开始慢慢往街上聚,混乱无比,染秋心中惊慌,忙追着青伊前去。
青伊体弱,只兴奋地跑到楼下便体力不支,接着便是跑五步要歇三步,最后被染秋搀着登上城墙时,大将军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高处不胜寒。城墙上风极大,青伊急匆匆地跑过来,染秋只顾着要保护她,御寒的披风尚落在马车中。眼下,只好为公主掖好身上的薄衫。
青伊浑然不觉冷,只仰慕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华澹远远便看到娇弱的大公主竟上城墙迎他,不由眉头一皱,越发加紧了速度。身后一众副将面面相觑,不知大将军缘何突然这般加速,着急回京,一阵咬牙也接二连三追了上去。
待行到城墙之下,百姓们欢呼的声音随着华澹的动作停下来。他俨然一副惯常不讨喜的冷面,干脆利落地勒绳下马,双手抱拳行礼道:“臣,华澹,不负皇上所托,凯旋归来!”
这话说到底,颇有些不合适。因着华澹竟是是正对着青伊说的。
迎面有专门负责接风的大臣,也提前得了皇上的种种嘱托,便打哈哈将这话圆滑地给圆了过去,迎着华澹进了城。
等到人进了城,看不见了,青伊才怅然回神。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拂过她的面纱,那面纱此前随着主人一路奔波,此刻岌岌可危,待染秋发现时,已经顺着风势,飘到了城下。
青伊不甚在意这些,染秋却认为公主的随身之物岂能被凡夫俗子玷污,当下有些着急要去找,两人慢悠悠下了楼,却见一众人等都看向她们。
华澹也注视着她们。
青伊疑惑地看向华澹。
那冷面将军神情颇有些不自在,只是他向来万事藏诸于心,别人看来,只是他面不改色地抬起钢铁般粗壮有力的手臂,那风吹日晒有些皲裂的手中轻掂掂捏着一方白色面纱。
华澹平静道:“大公主,您的面纱。”
青伊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二
病恹恹侧卧在榻上,青伊忍着睡意,漫不经心听染秋向她汇报前方宴会上的琐事。
“接风宴快要结束了,因天色晚了些,皇上开恩准许女眷们已经先行离去……皇上喝了不少酒呢,皇后娘娘高兴,也饮了几杯,赏了许多东西下去……公主要是没发热便好了,也能亲自参加宴会呢!”
青伊轻轻点头,神情显而易见的低落下去。
“还有大将军,今日是他的喜事。奴婢听说,众大臣都灌他酒,大将军竟也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呢,眼下怕是早已醉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回府……还有小丫鬟猜测,皇上会额外开恩,留将军在宫里住一夜呢……”
青伊眸色亮了些许。
染秋却恰好转身给她换另一方帕子,便未注意到,依旧絮絮叨叨往下说:“奴婢却是不信的,宫里怎么能留外男住宿呢?奴婢猜,不管怎样,皇上定会派人将大将军好生送到将军府……”
后面再说些什么,青伊完全记不得。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不知是什么时辰,往日守着殿的小宫女也没在。她随手取了件外衫,歪歪斜斜系在身上,睡眼朦胧中,就这样径直往殿外走去。
院子里月光皎洁,梧桐树的影子被细碎铺在青石板上,顺着月亮走过的痕迹,自顾自慢慢往前走。
明天又是好天气,那她依旧可以出宫的吧。
这样想着,青伊抬头望天上的星星。
却见一双黑亮的眼珠不期映入眼帘。
她确是被吃了一惊,但却像是有预感似的,丝毫没被吓到,只是歪了歪头,眼睛带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梧桐树上的男人。
华澹轻轻落在她面前。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华澹哪里知道应说些什么。
相对无言良久,他终于佯(磕)装(磕)镇(绊)定(绊)想出了一句话。
“公主……”
……
“啊,公主,您怎么起来了!”小宫女起夜回来刚好遇到独自伫立院中的青伊,慌着扶她进殿:“夜间阴凉,公主正发着热,不宜多呆的。”
青伊便迷糊着又回去睡了半宿。
次日被染秋唤醒时,她的热已经退了大半,无甚大碍了。
“公主,您昨晚醒了一回,怎么自个儿出去了呢?”染秋边扶着她坐起来,边问道。
青伊却是还未睡醒的模样,不肯睁眼,只乖乖任由她们侍候。怕是什么也听不到。
染秋叹了口气。罢,也并未出什么事情,姑且就罚昨晚守夜的小宫女一月月俸,顺便警醒这些仗着公主心地慈悲,总爱偷懒的下人。
等到用过早膳,青伊看着面前这个被染秋引进来的容貌平凡的女人,微微蹙眉。
染秋送了茶点到青伊手中,解释道:“公主,这是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送过来的,说是昨晚酒兴正起时,大将军向皇上进献宝物。这是大将军送的一位师傅,皇上觉得于您有些帮助,便赏了过来。”
青伊更不解了。
“大将军念着伊伊身子一向不好,便向皇上荐了这专门的师傅,说是用些强身健体的法子,日日不断,强加炼体,对你的病情有所裨益。母后也已经帮你看过了,只先教些简单易做的,慢慢瞧着效果,若真有帮助,姑且再说下一步。”
皇后笑着步来,解释道:“母后昨日贪杯,今日便有些头疼,险些没起得来,倒是晚来看我的伊伊。”
她伸手碰了碰青伊的额头,问道:“吃过药了吗?”
青伊苦着脸,点头。
染秋轻轻施了一礼,恭敬回道:“已经吃过了。今日晨起,公主的烧已经退了大半,想来再服上两天药,便能完全好了。”
“那便好,当真是自讨苦吃”,皇后轻轻一点青伊的额头,佯嗔道:“说了不许出宫,偏偏要去。”
青伊也笑,她想了想,又拉过皇后的手掌,青葱玉指写下几个字,尔后抬头看向皇后。
却是问该如何赏大将军的。
三
“若真有效,也算大将军立了一功,自然要好好谢他。”皇后温柔回她。
二人如此这般说了会儿话。
之后便有宫女来请皇后回去主事,皇后问了青伊,眼见着青伊没有和她同去的意思,那宫女着实有些着急,这才不舍离去,临走前又嘱咐青伊身边的宫女,公主生活多有不便,要尽心照顾。
华澹此行算是匆忙,他不过刚刚返京,歇了几天左右,又逢蜀中大旱,民不聊生。
皇上便颇有些头疼。一是发官粮却找不到合适的人护送,二是有心想找华澹,但是他不远千里才刚刚得胜回来。
但是总归,皇上略略一提,华澹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得知华澹不日又要离京,青伊自然在宫里待不住了。但是因上一次出了一趟宫青伊身子便受不住发热了,皇后最近格外防着她的小动作。一时之间,宫女太监们也不敢帮青伊冒这个险。一直拖到华澹要出发的前一天,青伊千方百计请来了二公主。
二公主自小胆子大,宫里又只她们二位公主,现在她又嫁了心爱之人,便被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她看姐姐这副不胜娇羞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帮着青伊扮做她的侍女坐着马车一道出了宫。
一路上自是无人敢拦。
二公主自报家门,轻而易举进了大将军府。青伊也是第一次进华澹府中,早听说大将军自幼丧父丧母,生活简朴,不曾想竟至此地步。
偌大一个将军府,不过一个看门的老人。一路上安静十分,不见仆人,花木扶疏,虽然是没有怎么用心修剪的样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一行人快到正厅,将军府的管家才匆忙迎过来,却是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应是当过兵,所以到了这般年纪,依旧精神矍铄,身体硬朗。
“回二位公主,将军今日一早便去了校场,眼下府中无人。”
二公主蹙眉,难不成竟要让她的皇姐等不成?便问:“将军可有说何时回来?”
“这……”管家犯了难,“明日便要离京了,今日事务繁忙,将军一向早出晚归,今日怕也是如此。”
青伊咬了咬唇,她倒没想这么多,便看向二公主。
二公主哪里不懂她的意思,只是皇姐好歹也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为了大将军三番五次、明目张胆地出宫,又这般,咳咳,不矜持地跑去校场找一个男人……想到此,一向大胆的二公主犹豫了,为什么皇姐比当年的她还要热情奔放啊?
青伊握了握二公主的手,怕被母后发现她不见,这次出来她甚至没有带染秋,若是无功而返,又要几个月才能见到那人。她不知想到了哪里,耳朵竟红了起来。
二公主反握着她,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管家往校场走一遭了,务必要把大将军请回来。”
管家便派人快马加鞭地去了,他则留在府中照看这两个身份娇贵的小祖宗。
华澹听了下人的汇报,自然马不停蹄地往府中赶,待到进了府,他才暗暗平静下来,用这一小段路的时间把自个儿的心情平复下来。
只是看到二公主身后低着头的那个小丫鬟便走不动了而已。
二公主好笑,一副过来人模样将其他人都赶出去了。
青伊抬头时,周围已经没人了,而眸光如狼似虎,眼中只有她的华澹,正一步一步逼过来。
两人你进我退。青伊又往后退一步,发觉背后凉飕飕的,已然是碰到墙。
华澹笑:“我明日就走了。”
青伊点头,良久,才红着脸抬手,要将手里攥着的荷包给他。
华澹接过,却握着青伊的手,不松了。
青伊抬头懵懂地忘着他,似是不理解手有什么好握的以及为什么不先打开她送的东西?
她不自知,华澹却感受的一清二楚。手中握着的那小小一团,柔软且散发着温温的热,滑腻得不亚于之前皇上赐他的那套上好瓷器,让他甚至有一亲芳泽的冲动。况她此刻这般睁圆了杏眼,当真是,可爱得紧。青伊没注意到的地方,华澹的耳朵像是喝醉了酒,慢慢染上红晕。
终究怕吓到她,华澹恋恋不舍地松手,打开了那荷包,见里面却是装着一块黑如纯漆的墨玉,心下顿时了然。他笑道:“送我的,回礼?”
青伊红着脸点头。
华澹便当面将那玉挂在了颈上,贴身放好。青伊见他动作一点不避讳,脸又红了几分。明天走了便要好久不见,华澹的手几次握拳复又松开,终是忍不住将人轻轻环在怀里,道:“我送你的那块呢?可有戴着?”
青伊便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华澹便立即明白了,只道:“戴着,不许取下来。”
便是你不说,也不会取下来的,青伊这样想着,重重点头。
两人如此腻歪了会儿,二公主的驸马便找上将军府要寻妻子回家。两人左等右等,茶也喝了两壶也不再里面有动静,二公主便不耐烦了。
几次三番催促,屋内的两人才出来。一个两个都带着傻气的笑。
四
因着偷偷出宫,青伊被皇后禁了足,连带着一众宫女都受了罚,次日更是没有去送华澹。
转眼间四个月过去了。华澹送来的师傅果真是有效的,只一个月过去,青伊的身子便眼见着好多了。
其实她只是口不能言,身子倒是一向不错的。但是因为帝后心疼,便整日娇宠着,这些年下来,自然看着要娇弱些。这些日子她心情好了,又配合锻炼,体力自然而然提上来,气色便显得越发好。待到四个月的时候,竟是起了学功夫的心思,那师傅不敢不从,却也知道这样的千金贵女哪里能玩那些功夫,只简单教了几招防身的,但是即便如此,已经足够青伊去学的了。
青伊每日忙着锻炼身体,不得悠闲,便不知这京城的天竟是要变了。
第四个月转眼过去,第五个月也要宣告结束。就在青伊都觉得这赈灾一路委实漫长之时,她从两个碎嘴的小宫女那里听了一嘴消息。
“听说大将军今日要大婚呐?”宫女一懵懂地问道。
宫女二一把捂住她的嘴,环顾了四周没有人才语重心长道:“皇后娘娘可是下了禁令不许在宫里提大将军的,你脑袋不想要了?”
“那这件事情,是真的了?”宫女一压低了声音问。
宫女二略显沉重地点头。
听到这里,青伊便不管不顾要出宫。身后两个宫女听到声响,才发现公主已经听了个透彻,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二人赶紧去找主事的嬷嬷。
公主要出宫,一众宫女和太监哪里敢拦她,只能一个个苦着脸被逼着走。很快到了第一道宫门,刚刚到那里,便被早就得了令的侍卫的拦下了。
领头那侍卫沉声道:“公主,没有命令,您不能出宫。”
青伊着急,便要去推他。那侍卫哪里敢让公主近身,只能躲着。见状,其余的宫女太监便站在那一排守着宫门的侍卫前,都拦着她。
青伊口不能言,越是着急,越是面红耳赤。众人不敢逼她太紧,只让染秋劝她。染秋便开口求道:“公主,您不能出宫的!咱们回吧!”一说话,才知自己带了哭腔。
青伊定定望着染秋,她的目光可怖,直看得染秋头皮发麻,不敢直视,不自觉地便跪下去用身子拦住她。
身后的太监宫女们都随着她,两股战战,跪了下去。
这边皇后已经得了消息,气喘吁吁赶过来,眼见这一幕,忙唤道:“伊伊!”
青伊面无表情地回头。她的眼睛中竟像染了血般,一片通红。这模样便有些吓人,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神志不清。皇后走到她面前,连着唤了她许多声,才勉强将她唤醒。
她说不了话,便握着皇后的手,颤着指尖写道:“出宫。”
皇后轻轻抱住她,摇着头道:“伊伊,听话。”
青伊眼泪便落了下来,趴在皇后肩上边摇头边呜呜咽咽的哭。
无论怎么劝,青伊都不松口。
皇后咬了咬牙,松开了青伊,转过身狠心道:“来人,送公主回宫。”
几个身子强壮的嬷嬷便一起硬着头皮上前,搀着哭闹不停的青伊将她关到了殿内。青伊哪里肯依,依旧在门内不停地拍打殿门。
听着殿内的哭声,皇后哪里狠得下心走,便在殿外好言安抚着。
待到皇上跟二公主一起寻了过来,二人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依旧僵持着。
皇上招招手,便有太监低着头过来禀告道:“回皇上,大将军已经拜过堂了,将军府的宾客也都已遣散。”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皇后吐了口浊气,道:“开门。染秋你跟着公主,不许出任何差错。”
二公主也道:“我也随皇姐去。”
皇后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不容妥协的坚持,只好摇头苦笑:“一个个的……罢,你是双身子,万万不可逞强,先顾住自己。”
五
今日合该是良辰吉日,只因百姓们平日里爱戴的大将军要成亲了。只是这算好的良辰吉日,也并没有那么准。早上天还好好的,到了快午时便不行了。眼见着新娘子还没接过来,天气就阴沉沉的。好容易紧赶慢赶,那新娘子甫一进府,天便噼里啪啦落起了雨。
也许是因着这雨的缘故,大将军神色总让人觉得没几分做新郎官的神清气爽。但他一向有些面瘫,众人也不甚在意,闹哄哄将新娘子送入了洞房。
要说这大将军与新娘子的缘分,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据说,大将军一路南下,边走边沿路发放赈灾物资。不过行了一半路程,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当地悍匪要去抢夺剩余的粮食,用的手段下三流,令人发指。大将军虽然斩下了悍匪头子的首级,自己却也与亲信失散,身受重伤,还中了毒。便是如今的新娘子将人救下,一路上风尘仆仆,不离不弃。可巧这新娘子正是当今太傅唯一的嫡亲孙女,自幼学医,心地善良,此次正是她听闻蜀中大旱,南下济民。
酒席吃了不过一半,宫里又派了公公前来送礼。这时天色已晚,众宾客瞧着那公公一副有圣人的话要嘱咐的模样,怕是需要时间。便也不好再打扰,草草吃完酒席,各自散去。众人刚刚散去,一队精兵便重重把守了将军府。
华澹便在府门口,也不撑伞,等着那人过来。他的伤在胸口,离心脏不过差了分毫,其实是险些丧命。此时那伤还未好,淋着雨便隐隐有些痛意。
管家要为他撑伞,他竟是摇头拒了,低头吩咐了两句。管家闻言,脸色骤变,刚要摇头说不可,却看华澹凝视前方,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管家撑着伞进了府,转过身看着仍在雨中的华澹,一字一句道:“关府门。”
下人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却见管家又低低道:“关门。”
大将军府的门便这样合上了。
不多时,宫里来的马车在华澹面前停了下来。
染秋掀开帘子的那刻,看到那人在雨中淋着,青伊心中揪了一下,不自觉地想要下车。二公主拦下她,道:“皇姐,外面下着雨。”
青伊便将想问的话,写在二公主的手心。
“皇姐问你,为什么。”二公主目光冰冷看着雨中狼狈的人,一字一句地问。
“没有为何。”华澹笔挺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坚定,提高了声音好让马车里的人知道他的决心:“臣,华澹,已有心悦之人,已是有妇之夫。”
青伊隔着重重水雾,看着他身着红衣,明明该是最俊俏温柔的新郎官,吐出的话像拿着刀剜她心口的肉,不是不疼,不是不难受。
华澹声如铜钟,肃穆无情:“雨大,将军府今日不方便待客,二位公主请回吧。”
二公主担心地看向青伊,只见她固执地摇头,依旧在她手心里写下那三个字。
二公主起身,一步步雍容华贵,走出马车,侍女们撑伞的,提裙摆的,塞手炉的……一个个簇拥上来,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皇家威仪,真真与这滂沱大雨半分不衬。
她也如是,就该好好地走她的路,就该与他,从今往后再无半分牵扯。华澹右手压着胸口,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疼得让他忍不住想要皱眉。
二公主为人最是护短,她冷嗤一声,道:“大将军已经婚配,就安安分分做个好夫君,不要在招惹我皇姐。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在我二人面前出现,我见一次,便不会放过你一次。”
华澹便低头,道:“是。”
他沉默良久,从怀中拿出当日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一旦交出去,他便什么都没了。
明知如此,华澹双手将荷包奉上,声音里再没有往日的情意绵绵:“臣,归还公主玉佩。”
一个侍女便接了过去。
华澹强撑了口气,转身便走。
“沈……华澹!”
却是马车内传来一声急促喑哑的叫声,像是上了年岁的老妪那般生硬难听。
六
众人震惊地往车内望去,便连华澹都停下了脚步。
这么一瞬间,染秋便拦不住青伊,任由她跳了下来。
二公主恍惚地看着同样一身华服,从车内慌张跳下来的女子,激动道:“皇姐?”
青伊却谁也没有看,她快步追上华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问道:“为什么?”
华澹面无表情的回头,恭敬地与她拉开距离,那衣角便被拈了起来。他机械地回道:“雨大,公主还是请回吧,将军府今日不待客。”
青伊摇头,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几滴落在了那片衣角上。
华澹突然便跪下来,他道:“公主,往事已经过去。臣如今已有家室,请公主不要为难臣等。”
他跪下时,青伊便摇着头往后躲,听完了那一席话,整个人便有些承受不住,还要再问些什么,已是泣不成声。
华澹起身,不再犹豫地扣响府门,身后却突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却见青伊手中竟拿着砍刀。
那被夺刀的将士本是安分守己地守着将军府,万万没想到这一遭。他万般无奈,哭着脸看向两人。
那砍刀本是重极,青伊此刻却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拿起来竟毫不费力。她将刀尖对着华澹,突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不若,你,杀了,我!”
华澹和她对视着。
二公主已经赶了上来,她不敢上前,只颤着声道:“皇姐,你快放下。”
身边无人敢上前,青伊便一步一步逼向男人。
华澹一步步往旁边退,连着退了二十多步,青伊稍微露出了破绽,华澹闪身将那砍刀一把夺过,隔空扔稳稳给了那将士。
身后二公主眼见着刀被夺过,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松了一半,她便晕了过去。本就是胎像不稳的前三月,她今日经历了数次一惊一乍,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丫鬟婆子们呼天抢地地将人抬进将军府,又派了小厮去请太医,人都走光了,霎时冷清不少。
青伊跌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华澹脚步不停,走到青伊身边,道:“公主请回。”
染秋将青伊扶起。她踉跄了两步,一把将脖子上的坠子扯下来,道:“还你。”
华澹手指微微动了动,接了过去。
青伊虚弱地倒在染秋怀里,不再看他,吃力道:“不要,再见了。”
她说着,接过染秋手里的荷包,用尽全力将那墨玉掷在地上。那块玉立刻碎得七零八落。
青伊扶着染秋径直走过去。
将军府一阵兵荒马乱,二公主身体底子好,太医还没到,她就自己悠悠转醒。
一行人便又轰轰烈烈地离开了。
待到马车已经走远,华澹已经站在原地。
他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将那些玉一一捡起,想要拼凑起来。
可是,怎么还能拼回去呢?
已经碎了的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他亲手斩断的这段关系,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眼前一黑,人重重地倒在地方,裂开的伤口渗到喜服外,连着手上新添的伤口,共同将周围的雨水染成血红色。
与此同时,马车刚刚拐过将军府那条街的弯,青伊便向前一栽,被染秋眼疾手快抱住,却是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