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幢幢掠浮生——壹记》三儿紅裝

2、马蹄莲

　　周韶轩跟着女孩穿街走巷走了两三百米来到了一处高墙外，“转角处就是了。”女孩解释，周韶轩四处打量了一下，已经认出这是哪儿了。这高墙里面是观行园，原是座民国园林，后被改成西城的历史文化博物馆，无需门票，但有规定的开放时间。他和罗素的家便在这观行园后面，那边有片别墅群，毗邻一条人工运河，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他花了多年的积蓄买的一幢独栋中式小楼。

　　女孩推门而入，小小的门店是从观行园里面辟出的一块地盘，周韶轩从观行园进进出出好几次，倒是没有发现在西南角还有一间店面。这店铺四周冷冷清清，离最近的马路都有四五十米，而观行园虽说是历史博物馆，其实在西城这个江南水乡园林别院多如牛毛的地方来看，当做公园都嫌寡淡，这周围的大部分居民进观行园都是为了借道。

　　周韶轩跟随她进入店内，鼻尖瞬间充斥了鲜花异草的香气，还夹杂着丝丝的冰寒气息。层叠错落的组柜上摆满了各式鲜花，在镶嵌着落地镜的墙面照应下，仿佛置身于一个精巧的室内花园。女孩收齐阳伞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

　　“冷吗？”她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周韶轩有点措手不及。

　　“还好。”他礼貌地回应。

　　“想要什么样的花束？”

　　“……马蹄莲。”周韶轩想到了罗素，立马就做了决定。

　　女孩点点头将他领到墙边的沙发上，便开始在各式的鲜花里挑选需要的花材，然后放到对面的工作台上。这时周韶轩才发现这个沙发摆放的位置真的是极为的巧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工作台上暖光照射下的女孩，眼神、微皱的眉头，还有十指翻飞下变得异常规整美丽的花朵。不知是谁将这沙发摆放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个人曾经痴迷地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这女孩的一切。

　　也许是沙发过于舒适了，也许太过于疲倦，看着女孩动作的周韶轩意识逐渐模糊，慢慢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的他感觉有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很久都没有动作，在他自己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冰凉的、滑腻的、反复的触感从脸上传来，他知道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却不觉得愤怒，只觉得不解。不一会儿，脸上的触摸感消失，眼睑上却红光大盛，他指尖微微颤动，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随即，醒来的周韶轩就发现他的面前真的站了一个人，女孩抱着包扎好的马蹄莲花束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不好意思，在你这里是睡着了。”他没有多想，站起身，想要接过花束。

　　但是女孩并没有把花束给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并以一种极为认真和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周韶轩有点莫名，但凡任何人被陌生人用这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都会觉得被侵犯了，可这女孩对自己的作为却毫无收敛。

　　还不等周韶轩有什么动作，女孩又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只见她放下手中的花束，拿起装满水的玻璃花瓶沉思了片刻，便在周韶轩惊讶的眼神中将瓶中的清水从自己头顶上倾泄而下。

　　周韶轩已经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一瞬间各种想法从他脑子里闪现而过。他看着对方，被水浸湿的衣服变得透明，地上聚起一滩水洼，周围都是肆溅的水滴，连他一丝不苟的着装也未能幸免于难。可女孩的神色纹丝未变，好像仅仅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么简单。

　　她慢慢向他走来，地上留下一条前行的水渍。黑色的湿发沾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水滴沿着白皙的脖颈缓慢地隐没在胸前隐蔽的入口，她眨了眨眼睛，将睫毛上的水珠抖落，然后像孩童一般无知地凑到他面前。周韶轩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在气温怡人的春天，感到这般的燥热，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面前鲜艳的果实，双目一阵眩晕，然后他听到了女孩跟他说话：

　　“您想起我了吗？老师。”

　　想起？周韶轩回过神来，他用力地磋磨了几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这样做仅仅就是为了让自己记起她？他蹙着眉头看了女孩片刻，并没有在脑海里搜寻到半分记忆。

　　“我没有印象了，你是我哪一届的学生吗？”周韶轩假装淡定地问道。

　　“我叫季绯星，16届”女孩没有注意到他的不适，她似乎很想让自己想起她。

　　“季绯星……”周韶轩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有点熟悉，可最后依然没有想起什么，他只能摇摇头。

　　让周韶轩意外的是，他以为女孩会失落于自己没有想起她，可她却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昙花一现。

　　“老师忘记我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记住老师，然后告诉老师我的名字。”

　　周韶轩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是一阵沉思后，他想起刚刚季绯星的所做作为。有些尴尬又带着点严厉地说：

　　“你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认出你？你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吗？”

　　“老师睡着之前一直在看我，但您还是没有认出我，我想让您记起我。”她语气真切，好似真的仅仅因为如此简单的所思所想才做出这件事。

　　“……”对于自己而言一个几乎没有印象的学生，却对他有种莫名的期待和执着，因此还做出了怪异的举动，周韶轩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不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说，“赶紧换身衣服吧，我得走了，谢谢你这次帮了老师，下次有需要便去老师工作室找我。”

　　付好钱拿好花后，周韶轩便迅速地离开了，季绯星此人他是不想再见到了。

　　等周韶轩到家时，罗素并不在，意料之中。他把手上的花束插到客厅的花瓶里，放置好行李后便去了浴室。尽管回来西城之前洗过一次澡，但是刚刚被贱了一身水滴，洁癖症发作身心都无法接受。在水流的冲刷下，这趟辛劳旅途中发生的所有好像也随之而去了，那种窥视感还有那个季绯星。

　　等一切井然有序后，周韶轩拨通了罗素的电话。

　　“韶轩，我在医院。”罗素的声音听上去比昨晚舒缓很多。

　　“嗯，我猜到了，他们怎么样了？”

　　“葛维已经脱离危险期，医生说接下来安心静养便好。”罗素答道。

　　“不用太担心了，今天是你生日，回来吧，给你庆生。”

　　周韶轩温柔地微笑着，虽然罗素看不到，但她却明显感受到了丈夫的关心。周围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大到周韶轩这边也能听到，然而罗素一点也没受影响，甜蜜地回答道：

　　“马上，等我。”

　　罗素回家时周韶轩正在做饭，说来很奇怪，从小罗素的父亲就忙于工作无法照料她，所以她一直跟着母亲东奔西走参加各种演奏会。虽然被母亲带在身边，很大一部分时间也是她自己独立生活，可至今为止她都不会做饭，油盐酱醋都认识，但是做好的饭菜吃到嘴里就难以下咽。结婚后，只要周韶轩在家便是他做饭，如果周韶轩去了上京，她就只能和朋友去外聚餐，否则就是外卖凑合。她对会给自己做饭周韶轩有种难以表述的崇拜和喜欢。

　　她看着周韶轩忙碌的背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骤然抱住他调皮地发问：

　　“周老师，是在给谁做饭呢？”

　　周韶轩笑笑，拍拍抱着自己的手臂示意她放开自己，“你说呢？”

　　罗素不仅没有放手，还越抱越紧，她将脸颊贴在周韶轩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带着温度烟草味说：

　　“我猜是罗素，周韶轩会给罗素做一辈子饭，对不对？”

　　“唔，那我猜我肯定会先劳累致死？”周韶轩不在意地说。

　　“哈哈哈哈……”罗素在他背后发出闷闷的笑声。

　　“收到我的礼物了吗？”周韶轩问。

　　问完便见她将手臂抬至周韶轩眼前，露出手上的链子，18K白金手链镶着颗颗碧绿的橄榄石，带在纤细的腕子上，很是优雅轻快。然而她有点遗憾地说：

　　“我很喜欢，可惜不是你设计的。”

　　“抱歉，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

　　周韶轩见她放下袖子，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靠在门框上打算看他做饭的样子，笑着打发她道：

　　“出去吧，会有油烟。”

　　“嗯。”罗素应声，走了出去。

　　今天罗素生日，周韶轩难得做了几个大菜，两人久违地坐一起吃了顿饭。吃完后周韶轩又进了书房，工作多得做不完，很多回家可以处理的东西都被他带了回来，没法处理的只能下次回学校再继续了。只是以往干不了多久便会被罗素央着做这做那，今天她却很安静。半个小时前，周韶轩看她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拿着新买的杂志一动不动地看着，半小时后依旧，书页都没有翻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罗素决计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就算她不来打扰自己工作，也会垫着脚在他周围四处走动。她这样子，反而让自己没法安心工作，有些事情只能说清了。

　　“罗素，不要再掺和他们两个的事了。”周韶轩叹了一口气，极为认真地对她说道。

　　“什么？”罗素正在恍神中，并没有听清周韶轩的话。

　　无法周韶轩只能再次重复，只是这次依旧没听到她的回答，当周韶轩准备重复第二遍时却听她说：

　　“他们都是我朋友。”

　　“……他们有没有把你当朋友，你应该知道。葛维也许傻——”还没说完，周韶轩停顿了一下，重新思考了措辞，便接着说，“但是她也不笨，也许你们现在还是朋友，但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你们还能是朋友吗？不过至少于柏舟从来没把你当朋友。”

　　“我什么也没做。”罗素反驳道。

　　“当断不断，旁观便是最大的错，你没给于柏舟希望，他就不会追着你不放。”周韶轩无奈地说，“罗素，这些你自己都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因为葛维自杀而自责，你想要什么？于柏舟对你的爱带给你什么了吗？”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韶轩。”她无力地环抱着自己蜷缩在躺椅上，明明两人如此相近。“只要你一句话，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

　　听及此话，周韶轩有点生气又觉得好笑，兜兜转转了半天，结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就扔自己身上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罗素。”周韶轩认真地发问。

　　“韶轩，结婚三年来，我时常庆幸当时鼓起勇气向你表白，每次只要一想到没有当初，没有现在的你我，我就会十分恐慌。”

　　周韶轩揉着额头，有点头疼，他并不想听罗素说这些，“所以你想说什么？我觉得我已经以最大的努力对你好了。你想听我说，我恨于柏舟？我恨不得对他挫骨扬灰？”

　　“罗素，不要太幼稚，有些东西是最不靠谱的，有时候你会感谢两人之间的利益枷锁。”

　　“……”罗素不语，她走过来抱住周韶轩，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周韶轩转过头来轻吻她的额头，意识到刚刚的语气太过生硬，下一秒又柔声说，“罗素，放过于柏舟吧，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嗯。”不经心的回答，就如她的内心，飘渺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