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罗万象》流梦

2、【二】 蝶祭的魅惑

　　蝶祭的魅惑，十三国内早有传言。而自他被魑魅专属后，便又有了一个新名——“血祭”。魑魅王嗜好极怪，攻城之前，必让蝶祭献舞助阵。而那四国，正是在这鬼魅般的舞蹈中变成血海。
　　他美如仙子，亦是妖孽。这条命远比那魑魅王的命更欲让人垂涎，恨不得捏碎在手里。
　　正如所料，七日后，蝶祭遇刺。

　　整座何渡宫瞬时沸腾。黯然的夜，被明火照得如同白日。焦灼的味道肆意弥漫，号令伴着惶恐噪然而至。夜火难熄，燎燎不宁的，更是人心。父王派了最厉害的高手搜罗刺客。
　　我来到蝶祭的寝殿时，十几名太医慌乱破胆，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俯首。我喝道：“全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太医瑟缩而出，这才露出了蝶祭苍白的面容。
　　他微眯着眼看我，声若游丝地说道：“又见面了。”
　　我略顾四周。仅床前有一滩血迹，其他无异。我倏然明了，紧紧盯着他的双眸，竟安之若素。我愤然转身，轻抚眉心念道：“夜兽！”
　　十三神兽多形似麒麟，夜兽在黑夜中并无形态，仅微光中现出淡墨色的边沿。我道：“去追。”
　　夜兽俯身向我行礼，说道：“神守何不用追踪矢？”
　　巫女传于我的追踪矢一寻到底，此刻若出，刺者必然可觅。若不是先前看出蹊跷，这蝶祭必骑虎难下。
　　“叫你去就去。若寻不到刺客，就禀报父王刺客已逃。”
　　“是。”夜兽越窗而出，消失在暗夜天际。
　　“真没想到，柯罗公主竟是神守。”蝶祭勾起嘴角，尽是嘲讽。
　　“想活命就闭嘴。”
　　蝶祭笑得轻咳，说道：“贱命一条。不过，想要的蠢人可真多。”
　　我边查看他腹侧的伤口，边轻道：“那你何必当个蠢人？”蝶祭赫然怔住。脸色愈加苍白。
　　“水兽。”我的指尖微微渗出白光，丝丝现形，犹如触角。此刻唯有治愈系的水兽能救他。
　　约莫两个时辰后，蝶祭气力才稍有恢复。天已破晓，夜兽亦回到我体内。
　　“在我嫁到魑魅之前，你的这条贱命我收着。”我站在床前，直指他的眉间，“听到没有。我出嫁前，你的命是我的。给我好好活着！”
　　蝶祭眼中的凌厉霎时柔和了些许。他坐起身子，说道：“公主既然能召唤出神兽，何不用来保住何渡？”
　　他一句正中我的痛处：“不关你的事！”

　　我诞世那日，恰逢阴雨，启明星隐于密云之后。巫女说，柯罗虽是命运之子，可召唤出十二只神兽，却只能造福何渡，不能保住何渡。第十三只 “合兽”必须以物换物。而这其间的奥秘，只有下代巫女才知晓。

　　三月初春，何渡最美的时节。莺飞燕舞，好是惬意。
　　蝶祭自“遇刺”，伤就皆由我亲自治疗。弦凝喜欢这美人，打着幌子帮忙，比往日更是勤快。
　　“除了夜兽和水兽，你还能召唤出什么来？变出来给我看看。”蝶祭倚在床榻上，如那日进城时的雍容懒散。
　　“我又不是变戏法的。”我且不搭理他，嘱咐屋外煎药的弦凝注意火候。弦凝急得满头是汗，说道：“公主，你欺负人！明明知道人家来是想干什么，却……”她望了眼屋里的蝶祭，不好意思的住了声。
　　我见她又恼又羞的样子就越觉好玩，不忍笑出声来。回神见那紫眸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心中不快，问道：“看什么？”
　　“你对魑魅王有倾慕之心？”
　　“从不。”想他大概又欲问先前的问题，便补充道，“其他别问。”
　　蝶祭浅笑着点头，说道：“不问不问。我的命是你的，自然听你的。”
　　总觉得这话有着玩味。不过，有心思说笑亦是好的，起码之前的轻生不会重演。我道：“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近几日最好别懒着，多到城内走走。”
　　“你不怕我这样子惹出是非？”他故作妖娆地撩了撩长发，黑如绸缎。
　　“春月十三是何渡国的诸神祭奠，人们都会带面具出门。”我递给他一面狐妖眉目的面具，“注意下穿着就可以了。”
　　蝶祭蹙了蹙眉，说道：“我的样子是生得妖孽了点，你也不能真当我是狐狸精啊。”
　　我转身出门，却忍不住暗笑。孩童时捉弄人的性子竟然又起，童心未泯。穿越过楼腰的长廊，恰望见那一轮红日下的都城，心静如水。这笑靥，且当是入虎穴前的纪念吧。
　　——何渡，我能做的，仅有这些了吧。

　　诸神祭奠是每年最为热闹的时刻。虽名为诸神祭奠，却意在终生平等，妖魔亦善。无论王族或平民，皆会带着妖魔面具出行玩乐。
　　我和弦凝亦选了两面最丑陋的赤鬼面具出宫赏玩。市井熙攘，花团锦簇。各种妖魔的形象穿梭其间。弦凝四顾，问道：“公主，蝶祭真会来吗？”
　　“怎么？才一天没见就念想上了？”我又捉弄起弦凝，“既然念想，你何不去买个礼物送他？”
　　弦凝好似嫩蕊初放，点头说道：“公主说得是。”说罢，就奔向香囊摊前。
　　我站在宁中桥上等弦凝。青天明朗，间或有风筝浮在稀薄的云间。天下是合家欢乐，幸福安康。父王不贪权，不嗜金，只希望国家和平，人民安居乐业。父王为我起名柯罗，也正取其祥和之意。
　　“公主的品位可真是奇特。”声音自我身后响起，“给我狐狸，却留给自己赤鬼。”
　　我正欲转身，却被他单手圈住了腰间，轻抚起我的长发。
　　“不要忘了，我是何渡的公主，魑魅未来的王妃。”我故意用身份压制他的举动。
　　蝶祭将下颚轻放在我的肩头，说道：“不，我是狐妖，你是赤鬼。”
　　这字字似触到了心底的柔软，一瞬，竟起波澜。我未尝不希望自己是丑陋而平凡的赤鬼，可以不理国家纷争，不见那战火硝烟。
　　“我的真名叫万象，意为天下。”蝶祭退开几步，挫身向前，俯身行礼：“请下次一定要来看我跳舞——万象献给柯罗的舞。”
　　心口赫然升起阵阵暖意，只那么一倏，却足以让我心悸。或许，我本该是溪旁浣纱的女子，等着那温柔的男子拾起我丢失的轻纱，唤我“柯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我甚至想到林间的竹屋，想到青石阶梯寻山而上的雅静。
　　可是，一切只能戛然而止。
　　只能如此。
　　身体似乎起了躁动，仿佛是神兽的揣揣不安。十二条黑色的纹线缠绕指尖，手腕，淡淡发光。他们在警告我：这是神守法力的象征，这更是可以拯救一个王国的力量——日薄西山的王国。
　　是的。这个王国的国君还在唤我“女儿”，人民还在唤我“公主”。一切图景只能在使命感中焚烧成灰烬。细碎的，如指尖沙尘。一点点渗入我的体肤，好像协同了嗜血的咒文进入我的血脉，啃噬，消磨，直至将我的私心殆尽。
　　我说，好。何渡的柯罗恭候蝶祭大人的舞蹈。
　　蝶祭浅笑，说，蝶祭先谢过公主。
　　明明是微笑。可为何，我会在你眼中看到隐隐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