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筝向明月》顾芽儿

1、昭华宫里的女疯子

　　幔帐围绕，檀香四起，殿内隐约传出女子虔诚肃穆的诵经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子的声音越发激动，近乎癫狂，一失雍容华贵的模样宛若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

　　殿外的宫女和太监们仿佛习惯了似的，眼观眼鼻观鼻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偶尔间听见女人传出的辱骂声也没人抬头，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远远的跑来一个太监，正是太子身边的小顺子对门口的宫女讨好的笑：“太子殿下求见宸妃娘娘!慧敏姑姑，您行行好，通报一下。”

　　被叫做慧敏姑姑的宫女冷冷道：“娘娘现在不见客。”

　　“哎!慧敏姑姑!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实在想念娘娘想念的紧。这不，皇上刚刚赏了殿下一块上好的血玉，殿下就眼巴巴送来了。”小顺子腆着一张脸笑。

　　慧敏姑姑的神色有所动容，脱口而出的话却依旧坚决：“请殿下离开吧，今日娘娘谁也不见。”

　　小顺子一怔，刚要继续说话，就听见身后稚嫩清脆的声音。

　　“慧敏姑姑，我已经很久没见着娘娘了。”

　　小顺子心里一酸回头正好看见自家殿下小小的身躯，他穿了白色的狐裘，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却没了孩子的天真烂漫，只严肃着一张脸，站在殿前。

　　慧敏姑姑神情复杂的瞅了一眼小太子，面色终于柔和下来：“殿下不必在奴婢面前自称我，奴婢担当不起。”

　　小太子似乎有点冷，他握紧了身上的狐裘，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道：“慧敏姑姑和娘娘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担得起这一声我。”

　　慧敏姑姑叹息一声，带着几分无奈道：“殿下不怕今天这事被皇后娘娘知道？”

　　小太子踌躇了一下说：“我和小顺子偷偷出来的，一路都避开了宫人，她不会知道。”

　　慧敏姑姑忽然收起了之前那难得的温柔，眉眼凌厉：“愚笨!皇后娘娘难道不会在殿下宫中设下眼线，殿下不在，皇后娘娘难道不会去查？”

　　小太子被训得咬紧了唇，他倔强的抬起头，像一条小豹子：“我不怕!我知道她会知道，我怎么样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可我不怕!”

　　慧敏姑姑冷笑出声：“殿下是不怕，那娘娘呢？娘娘怎么办？”

　　小太子的面色一下子惨白，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望向慧敏姑姑身后的大门，神情渴望而又犹豫。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道：“姑姑把我赶出去，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没见成娘娘。”

　　慧敏姑姑神情有所松动，满意的看了一眼小太子：“殿下能这么想，可见是真心痛娘娘，可恕奴婢不能这么做。事情还没非到拿殿下的威信做交换的时候。”

　　小太子注视殿门，目光幽远。他轻声说：“可我不想娘娘受苦。”

　　慧敏姑姑刚要说话，就见小太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告辞：“姑姑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我先走了。”

　　小顺子连忙跟上。

　　就在这紧要关头，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门口的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打开门一窝蜂的涌入殿内。

　　时隔半年，小太子终于重新见到了宸妃娘娘，她穿了一身艳丽的似血的红，背影窈窕纤细。

　　而她身前原先一座半人高的原本浑然天成的玉石佛像被摔碎了一地。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柔弱女子推倒的。可小太子知道这是她推的 。

　　因为宸妃娘娘，他的生母，曾被人称为――血牡丹。

　　只是现在倒没多少人记得她同当今圣上当初在战场上驰骋的日子。

　　“娘娘!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慧敏姑姑着急的跪坐在宸妃旁边，担忧的去碰宸妃的手，想看看有没有伤。

　　宸妃一把甩开慧敏的手，状若癫狂的颠倒在一地的玉石碎片里，慧敏一回到宸妃面前仿佛就变成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似的默默流了一脸的泪跪坐在一旁。

　　宸妃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玉石碎片，宛若一个疯狂的信徒，她突然狂笑起来，尖锐的女声如泣如悲叫人毛骨悚然。

　　画面透着凄凉，说不出的诡异。小太子双唇颤了颤，满目痛意。

　　小顺子心痛自己小主子，一着急顾不上那么多了道：“殿下，回。。。”

　　小太子瞳孔骤然猛缩。

　　小顺子后面的话没说完，他看着宸妃娘娘转过身的脸狠狠打了个哆嗦。

　　是的，没有人再记得宸妃娘娘随当今圣上在战场上驰骋的日子。

　　没有人记得血牡丹。

　　人人都只记得宸妃娘娘。

　　只记得昭华宫里的女疯子。

　　小太子望着眼前这张脸，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他见过很多遍。有时她被皇上牵着艳丽绝美，风华无双。有时她一个人站在花丛中忧伤柔情，宛如仙人。

　　可更多的是现在，现在这样。

　　宸妃足以倾国倾城的面容狰狞可怕，全是恨意，像极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疯子。

　　不，她就是女疯子。

　　她朝小太子扑来，手劲几乎将小太子的骨头碾碎。小太子如同破布娃娃一样被她抓进手心。

　　她就像得到了心爱的娃娃一样，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整个大殿。

　　“明月，明月!我儿!”

　　小太子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却笑了――这是宸妃第一次清醒的认出他。

　　“娘娘。”后面一个字他吐字很轻叫人几乎听不见。

　　可宸妃却还是听见了，她死死的盯住小太子的脸，声音如泣如诉：“娘娘？你叫我娘娘？!那你叫那个该死的贱人什么？”

　　小太子被勒得涨红了脸，眼里似乎有泪落下，“对不起，娘。”

　　小太子小小的手抱紧了宸妃，即使满身痛意也眷恋着这个怀抱。

　　宸妃终于回过神，松了勒着太子的手，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对了，你叫她母后，叫我娘娘。”

　　宸妃捂住脸惨笑：“叫我娘娘。”

　　“娘？”小太子不安的想伸出手抓住宸妃。

　　“闭嘴!”宸妃狠戾的打下小太子的手，“你给我滚!”

　　小太子难以置信的看着宸妃，手背火辣辣的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垂着头连尊严都不要了，像条小狗一样围着宸妃打转：“娘，你别生气，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啊!。。。。”

　　他被宸妃一脚踹翻在地，小顺子吓得连忙去扶小太子。

　　慧敏姑姑去拦宸妃娘娘：“姐姐，您别这样，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宸妃大梦初醒似的扫视了一眼四周，当看见躺在地上的小太子，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最后冷声道：“还愣着干嘛？传太医。”

　　小太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自己狼狈的爬起，想到自己的伤可能给昭华宫带来的麻烦道：“不用，娘。我自己回去处理。”

　　他看着宸妃的眼睛那么亮，似乎想要宸妃留他下来。

　　可宸妃逃避似的躲开了小太子的眼神：“那就请太子回宫吧。”

　　小太子失落极了，却什么也没说，恭恭敬敬行了礼：“儿臣回宫了，儿臣不在身边希望娘身体安康。”

　　宸妃不发一言，神情比雪还冷漠。

　　小太子于是转身，在小顺子的搀扶下往外走。

　　所有人只能看见小太子轻描淡写的背影，只有小顺子看见小太子眼角含着的泪。

　　可那滴泪永远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