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阙》慕琉苏

5、烟色黄昏（一）

　　贞观九年阴历五月的这一天，天气十分炎热，荆州都督府后花园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顺着曲曲折折的小径望去，只见因承受了太多阳光而坠下繁花丽锦的花荫中斜卧着两名少年。其中年长的是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妩媚动人、妖娆可爱；另一位是一付男儿打扮，虽看起来年记尚幼，但色若春晓的粉面上一双明眸流光溢彩，长眉入鬓，唇若施朱，看起来倒有十分的韵味风姿。
　　只听那少女道：“照儿，你这副打扮若是让武家那两个少爷看到，可又要取笑了。”
　　那个叫武照的少女道：“姐姐，你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到最后磨灭了自己本性，可那两个做哥哥的又何曾放过了你？还不如就像照儿一般率性而为，他们倒不敢对我怎样。”
　　正说话间，有一只硕大的黑蝶从二人眼前飞过，武照顿时兴奋起来，一下子从花枝上跳下来朝蝴蝶追去。
　　“照儿，小心前面的湖！”有人叫道。
　　武照回头一看，只见林荫小道上走过来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她认出正是外出公务已半月未归家的爹爹——荆州府都督武士彟，就一面欢叫着“爹爹——”一面朝父亲扑了过去。
　　武士彟一面将武照搂在怀里，一面笑道：“二丫头，怎的又做了这一付小子打扮？”
　　武照嘟了嘴道：“爹爹不是一直夸照儿聪明伶俐博闻广记不亚于男儿吗？照儿就要做个守家立业的男儿，一辈子守在爹爹身边。”
　　武士彟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刮了一下女儿鼻子，道：“可惜你是个女子，不然爹爹毫不怀疑照儿会成就一番大事业。”
　　“女子又怎样？照儿就让爹爹看看一个女子如何做出连男子都想不到的事。”武照眼中闪耀着星星般耀眼的光芒，一面抚摩着武士彟的胡须，一面道：“照儿知道这个世上只有爹爹最疼我，等到照儿成名立业后就好好孝顺爹爹，让你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好好受天下老头嫉妒！”
　　武士彟满怀爱意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用胡须在她脸上刮了刮，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
　　有脚步声缓缓而来。
　　听到这脚步声，武照心中一紧，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妇。
　　只见她身姿卓约妙曼，一头乌玉般的秀发挽在侧面，又飞花碎玉般倾泻下来，衬得白瓷般光滑洁净的面上微微透出一层红晕，仿佛是雨后初绽的桃花。此时只见她朱唇微启、榴齿微露，一双明眸凝出珠露一般的光华望着自己。
　　“母亲……”武照低低叫了一声。
　　武士彟慌忙将武照轻轻推开，面色微红对杨夫人笑道：“夫人，我正要过去，你可就来了。”
　　杨夫人微笑道：“我又并没有说你什么，怎又向我解释这许多？”一面又朝前去了。
　　武士彟见了慌忙追了上去。
　　武照见此情景抿着嘴笑了，对姐姐悄声道：“你有没有发现爹爹很怕娘亲？”
　　武顺低低道：“早就看出来了，但凡娘亲说往东爹爹绝不会往西，但凡娘亲说好爹爹绝不会说坏，但凡娘亲看到什么才说了一句‘好’，爹爹就要不计任何代价将它买回来。可不知道爹爹为何如此惧怕娘亲？”
　　武照抿着嘴笑道：“娘亲好幸福啊！只是照儿奇怪母亲出身杨氏大族，父亲还是隋宰相，怎会嫁给商人出身的爹爹？”
　　武顺道：“顺儿要是以后也能遇到像爹爹这般温柔宽厚的好男子，也不算是枉度了一生！”一面说一面早把一张粉面涨红了。
　　武照仿佛没有听到武顺的话，嘴里自顾道：“照儿要找就要找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她的眼中透出了柔和的光晕，背了手在湖边踱着：“那个男子要长得高大俊美、气度高贵，文武双全；他要像父亲般疼爱照儿，像大哥哥般呵护照儿，还要像朋友一般帮照儿排忧解难，像情人般给照儿甜蜜的拥抱……我们要一辈子待在一起！哈哈，就像那窝里相互依偎的两只鸟儿……”说着她将手中土块朝天空甩去，只听得“扑簌簌”一串响声，紧接着有鸟儿惊慌地从巢里窜了出来，笔直地冲向了瓦蓝的天空……
　　武照好玩地望着惊飞的鸟儿，嘴里说：“像这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我可宁愿它们去死！”
　　正说着话，就见斜刺里忽然出现一高一矮两名青年男子，一下子就挡在了武照和武顺面前。
　　武顺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武元庆、武元爽，禁不住脸色陡变。
　　武元庆上下打量着男儿打扮的武照，嘴里“啧啧”叫着：“哎呀，元爽，快来看我们家里今日竟又多了一个弟弟！”
　　武元爽将头歪过来，用怪异的声音答道：“是啊！她们姐妹大概是想当男孩想疯了，自己竟然扮作了男儿！”
　　武元庆怪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她这样子真作怪，难道不知是公是母不是凭衣装说话？”
　　武照笑道：“是啊，看一个人不是凭衣装说话！有些人嘴里说着大道理，却不知道自己空披着一张道貌岸然的皮，却干着偷偷摸摸罪恶勾当，真不知道这些人怎有脸在父母面前充好儿子！”
　　难道自己因赌博输钱将家中宝物偷出卖掉的事都被这古怪精灵的小丫头知道了？武元庆恼羞成怒，叫道：“武照！你……不要自持爹爹最宠你，就敢以下犯上！别忘了你是谁，你又是何身份！我们武氏家族竟然会出了你这样的野孩子，真是不知你身上流的究竟有没有我们文水武姓的血脉！”
　　听到这话，武照心被重重敲了一下，积压多年的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对这个胆敢侮辱自己侮辱自己母亲的男人道：“武元庆！你们一向无理取闹也就罢了，今日竟说出这种无耻之话！现在我武照要你必须向我道歉，向我的母亲道歉！”
　　武元爽见武照这个架势，心里有些害怕，就悄悄拉了拉武元庆的衣袖，示意他快走。可武元庆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对面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女道：“野种！快走开！”
　　这句话可触怒了面前这个叫“武照”的少女，她一伸手就拽住武元爽的衣袖，眼里喷出火来：“你再骂一句！”
　　“难道你还敢打自己的哥哥不成？”武元爽冷笑道：“小杂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主王妃呀？穿成这样也只是一个小小野丫头罢了！不要以为爹最疼你我就不敢把你怎样……”
　　武照火往上冲，怒不可扼朝武元爽挥出手去……武元爽恼羞成怒，朝她狠狠推了一下……
　　只听得“刺啦啦”一声巨响，湖面被重物砸成两半后又重新合在一起，湖水又回复了暂时的平静。
　　“照儿……”武顺惊呼着朝湖边奔去。
　　武元爽在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武照鼻息上探了一下，吓得跳了开去对武元庆道：“不好……她好像没气了……”
　　“啊！”武元庆听了这句话顿时也吓得手足无措。虽说这姐妹二人是他们继母杨氏所生，但父亲一向特别珍爱这个小女儿，担任豫州、荆州、并州、利州官职时一直带在身边，假使父亲知道这件事可不会饶了自己！
　　武元庆顿时呆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