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旧梦》咕咕意

1、第一章 洪庆十二年

　　洪庆十二年，我九岁，家住川岭之北的历县，我父亲是村里的铁匠，力大无穷，母亲嫁给他之前是村里的豆腐西施，成亲后从磨豆腐改成打铁，在我出生后，又再加一个打我，她总觉得我调皮淘气，每每揪着我一顿暴揍，父亲私下觉得这样的教育方法欠妥，可他终归是个妻管严，母亲美目一横，他就畏畏缩缩不敢说话，埋头打铁，只剩我被教训的鬼哭狼嚎。

　　按道理我家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但是这不由我说了算，皇帝突然出兵烈桑，一夜之间我家门口的农耕田全都变成了兵营驻地，我爹被抓去兵营里做活，我娘总觉得这地方待久了小命不保，合计着带我跑路，可她又放不下我爹，家里这些年存的的银钱几乎全用来打点，可是结果却没有改变，军营里缺手艺人，我爹吃饭的手艺，养活了我和我娘，也把他推到了如今这个危险的境地。

　　烈桑部落在大元周边，是一个实在不起眼的游牧名族，平时没事喜欢搞点神明和长老的崇拜，开战前和周边的几个大元的城镇关系都还不错，怎么都没想到皇帝突然会向他们宣战，只不过整个大元都知道，当今天子性情喜怒无常，在他没有掌权之前，他还是个唯他叔叔摄政王马首是瞻的傀儡，可是不得不承认，在他真正掌权之后，大元国力昌盛，统治着这样一个国富民强的大国，皇帝陛下慢慢的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先是出兵挑了一直在大元北境挑衅不断的辰济，通过这次出兵似乎发掘了皇帝陛下的军事天赋，从此大元开始了皇帝陛下指哪儿打哪儿的征战时代，现在就连小小的烈桑都不放过。

　　这些话都是我娘偷偷和我说的，她现在整天为我爹的事愁白了头发，我看她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也很忧心。

　　我决定偷偷去找我爹。

　　他现在有军籍在身，肯定是不能随便回来，今儿一大早我自告奋勇帮我娘去村子西边的白大娘家买黄豆，我背着竹篓，走到一半突然改道，往军营方向走去。

　　其实我心里有点怕，感觉军营里的大部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士，我这偷偷跑去，还带着点不可告人的目的，感觉心虚的不得了。听说这次带兵的是镇西大将军周静，他对于我们整个西部地区来说犹如神明，可是我现在也没之前那么崇拜他，毕竟他手下抓了我爹去充壮丁，搞得我家现在鸡犬不宁。

　　营地驻扎在棉山以北，我虽然是个小孩，但是军纪严明，我经过了不少盘问，才坐在了这间屋子里等我爹，等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我爹才灰头土脸的出现。我看他满脸大汗，身上衣裳也被汗浸透了，心里一紧，大概他在军营里也属于那种被压榨的底层劳动力。

　　他看到我，有点吃惊，毕竟从家到营地还是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他拉着我，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紧紧的抱住我，「小钰，你怎么来了，你娘还好吗？」

　　我只能实话实说，「娘在家里快急疯了，可也没办法。」

　　爹表情沉重，「你们别管我了，前几日，听闻军营里面的弟兄说，周将军抓了烈桑的大祭司做人质，这大祭司本是烈桑国君幼弟，现在形势严峻，这几日烈桑便会全力进攻，我正想报备上级回去告诉你们，往庆东方向走，最好能在汇阳落脚，千万不要回来，到时候战争结束了，我去寻你们。」

　　爹从兜里拿了一个小包塞在我手里，小声道，「这是这个月发的银钱，你回去给你娘，你们赶紧出发。」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快回去吧。」

　　可能是我感情迟钝，也可能是我神经大条，我并没有多想父亲话中的沉重，甚至天真的以为我们在汇阳安顿好以后，父亲会立即来寻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又能团圆。可战争本是残酷的，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我一路小跑回家，把爹和我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娘听，娘红着眼睛接过了那个小包，转身进屋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好奇，「我们真的要走吗？」

　　娘道，「你爹让我们走，一定有走的理由。」

　　我接着问，「平日里烈桑人和我们都是朋友，为什么周将军要抓他们的大祭司，我和丹佳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她告诉我，祭司大人是好人。」

　　娘道，「这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我们小人物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你眼中的好人，可能是丹佳眼中的恶人，你眼中的恶人，也可能是丹佳眼中的善人。丹佳是烈桑人，大祭司是他们的信仰，我们是大元的子民，皇帝陛下是天子，天子想做什么，是没人能阻止的。」

　　「就算做错了也不能吗？」

　　娘突然转过来看着我，「你别总是那么多问题，现在既然准备离开，你能不能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

　　我赶紧回到房间，把我平日里收集的各种小玩意儿全都装好，又将今年初娘给我做是我娘的几套新衣服整整齐齐的叠起来，我现在还没舍得穿，可千万不能落下了。

　　那天晚上，娘在镇里备了马车，带着我连夜离开，我坐在马车里感受着一路的颠簸，车外的风声，心里很是害怕，我想娘大概比我更没有安全感，只是她是我娘，她想要保护我，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没走多久，树林里隐隐传来了阵阵马蹄，娘掀开门帘告诉我，让我坐稳，这条路上可能有变故。我当时除了害怕，也无法想象她口中的变故是什么样，只能窝在车厢角落，我们走了没多久，娘便停下了马车，拉着我弃车而逃，我们跑了一段，躲在了一棵大树上，这时我才看清树林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火光，应该是大批人马手中的火把。

　　火把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怕的厉害，紧紧的窝在娘怀里，我感觉她身子也在隐隐发抖，没过多久，就看见一群人慢慢聚集在树下，为首的男人全身武装，穿着黑色的铠甲，就像是马上要融入这片黑暗的森林，他身边的男子向他汇报道，「将军，已经搜过了，没发现人。」

　　为首黑衣男子道，「那就作罢，这荒山野岭的，大晚上突然出现一辆马车，你说这是两军交战派出的细作，倒也不像。」

　　这人说话声音有一种婉转又动听的腔调，带着一种雨后竹林般清新，与此情此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身边那人又道，「会不会是京城派来的那位大人在试探我们？」

　　黑衣男子道，「你傻啊，白煦阑是什么人物？他会坐那种马车？他什么时候不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的排场才会出现？」

　　身边那人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林中传来一阵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周将军对白某人似乎有所误会，两军交战，带兵打仗，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这声音听起来时远时近，犹在耳边，又像隔之千里，我惊奇的睁大了眼，到处寻找那说话人的位置，可又无法确定他在什么方向。

　　黑衣人叹了口气，对着某个方向抱拳道，「周某有失远迎，望白大人见谅。」

　　只见本已排阵的士兵纷纷让开，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慢慢驶了过来，马车前后各坐着一个车夫，之前那声音又不急不慢的响起，「周大人客气，白某只是好奇，凭周大人武功，怎会不知树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