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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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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奕原计划是去找一趟瞿方泽,联络之前搭过线的几位老板,厚着脸皮去求人帮忙。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临出门前,卜奕接着黄竞的电话,让他去科大附院。
“小奕,你妈妈要动个小手术,术前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要没事儿的话,过来一趟吧。”
卜奕抓了钥匙就往外冲,傅朗不放心,跟着一块儿去了。
车上,傅朗嘱咐他,自己就不上去了,在外面等,让卜奕有情况联系。
出租车把两人放在医院门口,卜奕匆匆奔向住院部,傅朗过了马路,在星巴克里找了个尚算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关健的电话。
宋岚长了肠息肉,要动手术做掉。本来的确是个小手术,但内镜下观察时,医生反馈有一个形态不好,存在恶变可能,要做病理确定。
黄竞这几天对宋岚的安慰不甚起了反作用,给她思想里埋了一连串炸弹——
万一真是癌可怎么办?会不会扩散?真扩散了怎么治?能活几年?要是一不小心嗝屁了,那一双小崽可怎么办?
小的那个半大不大,本质上是个缺心眼。大的……大的就更愁人了,放着阳关道不走,非挤上独木桥,当变态还当得挺自得。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宋岚简直要愁白了头。
卜奕在病房门口喘匀了气,敲门进屋。
黄竞坐在床边翻一本杂志,宋岚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机,黄豆包跟条宠物犬似的在旁边逡巡。
“呀!我的哥!”黄豆包嗖地冲过来,嗓门惊人,“你打架了?”
卜奕手掌压着她脑门,“就你眼神好,边儿去。”
黄豆包挺长时间没见她哥了,思念泛滥成灾,不可能“边儿去”,当即化身一条大尾巴,缀在卜奕后面,哥长哥短,跟到了宋岚病床前。
“打架了?”宋岚也问。
黄竞眼尖,放下杂志打量卜奕的伤,“小奕是出什么事故了吧?”
宋岚惊得直起身,“什么事故?出什么事了!你又干什么去了?”
卜奕脑子眼疼,伸手把黄豆包扒拉到一边,“没事,在南边跟人车撞了,磕了一下,还没好。”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大大方方的,非常有说服力。
宋岚把儿子拽过来,盯着脸仔细打量,又扯胳膊又拉腿,见卜奕全须全尾的,这才把手一甩,脸也绷上了,“你坐下。”
“嘿,哥哥你干什么坏事了?”黄豆包兴冲冲地站后面准备看戏,没料她爸忽然出招,扥住她一条小辫子,给她拎出去了。
卜奕收着一双长腿憋憋屈屈地往折叠椅上一坐,等着宋岚的下文。
门咔哒一声掩上,宋岚正了正身,摘下来眼镜直视她儿子,“跟小傅还在一块儿呢?”
卜奕猜着就是这话题,当即一点头,“如胶似漆。”
“哦,是么,”宋岚拍两下身后的枕头,靠上去,“什么都不能拆散你们?”
卜奕的目光顶回去,“一会儿就手术了,长话短说。”
宋岚道:“如果妈就剩一年半载好活了,遗愿就是叫你俩分手,你给我过正常人的日子去,你答应不?”
这是什么鬼假设?卜奕觉得没劲,他来的时候就听黄竞说了,宋岚的病没到那份上。但病房里的气味,病床的惨白,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即便分离不在“一年半载”,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
宋岚不可能接受他和一个男人的爱情。当孝道、生死一齐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说得出一句至死不渝吗?
宋岚问的,是这个。
“你犹豫了,儿子。”宋岚陈述了一个事实,“这小半年吧,你只看到我这个当妈的是怎么不同意你的爱情,却不想想我是为什么不同意。”她叹一声,像是累了,“没有当父母的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走一条走不通的路。你别着急反驳我,你有你的一套理论,我知道。可我和你爸都认为,你现在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人生还要经历多少坎坷。将来,当你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你还挑得动你的爱情吗?你二十出头,冲动、有勇气,那十年后呢?等那时候你再后悔,可就真伤筋动骨了。”
“话说回来,你真打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和父母‘恩断义绝’吗?”
卜奕抬起眼,像是被“恩断义绝”四个字刺伤了。他启唇,要辩解,一箩筐的话排着队到了嘴边,却又无力争辩了。
被勇气包裹的字眼倏地颓了,原样坠回肚子里,像从没勇敢过。
宋岚原本就没打算从卜奕口中听到什么,她了解她儿子,她只需要把话给出去,他就会自己思考。哭天抹泪、撒泼打滚……对卜奕来说,都不如语重心长来得厉害。
“别觉得我拿生病这事儿压你,你细想想,不从手术台上下来,结果谁知道呢。”
宋岚给出最后一击,鸣金收兵,又问了几句卜奕工作室的琐事,就让把黄竞他们喊进来了。
手术很顺利,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病理结果要等一等,不过时间也不长,下午就能出。
手术快结束时候,卜建国和程文璟夫妇俩也过来了。卜奕在走廊上叫了声爸,那鼻青脸肿的样子把卜建国吓了一跳,程文璟赶紧过来拉着他问长问短,听说是出了车祸,老卜干脆拉开架势,小声地把卜奕数落了一顿。
不过他们本意是来探病的,也不好揪着儿子不放,暂且饶过了卜奕,留下话让卜奕回一趟家,这才罢休。
卜奕在医院里陪了多半天,中间只寻空子给傅朗发了条微信,傅朗却没回。
卜奕心里打了个突,等宋岚麻醉醒来确定没事儿以后,就匆匆忙忙走了。
傅朗没在星巴克等卜奕,他挂断关健的电话就打了个车去找李方和了。
关健报给他的数字比他想象中要少,但比起他银行卡里现有的,还有十多万缺口。
李方和的办公室透着股闷骚的调性——乍看是沉闷的暗调装潢,细节处却却勾着浅金,明快的粉蓝撞色被框在月白画框里,跳脱、恣意呼之欲出。
宽敞的空间里弥散着干净的柑橘香,与桌上岩茶的香气相互一勾,企图把人毛刺一样的烦躁给捋平了。
傅朗借钱,欠条都打好了,李方和却没松口。
“钱不多,一百来万,还不够你哥买一辆车的。”李方和靠在沙发上,两腿叠着,一副纨绔子弟样,“不过对小卜那工作室来说,天都塌了。”
傅朗呷了口茶,“你嘴冷吗?”
李方和抬眼,“啥?”
傅朗喷出一口茶香,“风凉话说了一车皮,嘴不冷?”
“哈——”李方和笑得像只公鸭,“你什么时候这么幽默了?哎呦,说起来,是不是得给小卜送面锦旗啊,感谢他把我们傅朗带进了十丈软红尘。弟弟,人间好玩儿吗?”
傅朗不想跟他聊闲屁,干脆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一时间,他身上那股劲儿还真让李方和牙酸。
互相愣了五分钟,李方和败下阵来。
“服了,真是服了。”他灌下去大半杯凉下去的茶,微涩带苦,“你能不能仔细地琢磨琢磨?我这么跟你说吧,这钱,要是小卜有别的用,不说二十万,就是你现在要二百万,我都能给你凑。但你这么着不行。你悄没声地在后面给他补窟窿,在你这儿是为他好,在他那儿呢?都是男人,哪个不要面子?卜奕从没跟你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你想过原因吗?”
“想过。”傅朗说,“但他打碎牙往自己肚里吞,本身就不对。”
李方和摇手,“你错了。人没有一帆风顺的,小卜选了这条路,艰难困苦他必须自己扛。何况,在我看来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朗啊,我问你一句,你信他吗?”
傅朗瞥他一眼,“废话。”
“那不得了。”李方和说,“真到撑不下去那天他自然要跟你坦白,但现在,你得信他凭自己能摆平。”
傅朗又沉默下来,盯着釉面光滑的茶盏出神。
“对了,提醒你个事儿。”李方和说着话,把烟叼上了,“老李前阵子让人过来查账,你提走那两笔钱他特意问了句。我当时是搪塞过去了,不过这老狐狸九成没信。他跟你爸见天没事儿就约着高尔夫,我怕他给你漏了。”
傅朗沉着脸,“傅广志知道就知道,跟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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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跟我没什么关系,可傅朗说到底是我儿子,他能不认我这老子,我不能当没生过他这兔崽子。”
茶社里安静得很,连个服务员都看不见。前后卡座都被傅广志包了,哪怕有布帘和木栏遮挡,他也怕说出口的话让外人听见——他傅广志大小也是上过财经杂志的当地企业家,要脸。
卜奕只远远见过一次傅广志,当时跟傅朗同仇敌忾,在脑子里给傅广志挂了个衣冠禽兽的牌子,现在面对面一坐,又在衣冠禽兽边上给挂了个道貌岸然。
傅广志端详着这年轻人,“咱们就简单聊聊,小伙子,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行,您说,我听着。”卜奕给他满上茶,拔直了肩背,一副恭顺模样。
“你们俩要就是谈个恋爱,那我还真没时间管,也没那心思。可你不是啊——”傅广志把手边的文件夹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点,“一百四十二万,零头不算,是这半年来他从小李账上拿的钱。小卜,你的胃口可不算小。”
脑子轰地一声,过雷一样。卜奕肩背仍硬挺着,却是那颗雷,把他的脊梁炸得僵了。
什么一百四十二万?哪来的这一笔钱?
问题接踵而至,让卜奕在那一瞬茫然起来。
傅朗为什么找李方和借钱?为了他吗?
不知道。但听傅广志的意思,就是为了他。
“这一笔,听说是你的‘启动资金’?”傅广志微微后靠,点着纸面上五十万的转账记录,观察着面前小辈的失态,知道自己这一诈是诈着了——卜奕压根不知道傅朗动钱的事儿——傅朗的一厢情愿,在他们之间埋了颗随时会爆的雷。
年轻人,说到底是沉不住气,有什么情绪,全在脸上了。
傅朗乐意给他小男友花多少钱,傅广志压根不关心。他在意的是傅朗这个最给他长脸的儿子,能不能走回正途。
卜奕定了定神,强行让理智归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工作室成立初期有资金缺口,这五十万,是我借的。”
镇定、平稳,声音里没有破绽。
可事实上,他已经错漏百出,在老练的猎人面前无处遁形了。现在勉强撑住的,只不过是一层纸糊的,薄薄的面子而已。
“哦?”傅广志笑了,“那看来剩下的九十多万,也是你早早借来打算填窟窿的了?小小年纪,倒晓得未雨绸缪啊。”
卜奕紧盯着那几笔转账记录,脸上火辣辣地烧,如同被人当场扇了几个耳刮子。
“是,我的一笔订单出了岔子——想必傅总查过了,前因后果都清楚,我就不赘述了。”卜奕十指交叉着置在桌沿儿上,身体略微前倾,“您贵人事忙,既然来了,那不单是为了这一百来万吧?”
傅广志打量着卜奕,没接招,态度反倒沉下来,不那么锐利了。他吁了口气,显露出一丝无奈,“傅朗大一转过专业,这你应该知道。这兔崽子脾气臭,可脑瓜管用,不瞒你说,我早几年是打算让他当接班人的,要不也不能托关系给他硬改进经管院。可惜了,小子视金钱如粪土,不要啊,非得跟我对着干,搞科学。行吧,这老子也认了。我十多岁就出来闯社会,跟着人倒买倒卖,没读过几年书,钱是赚了一大把,但学问上多少差意思。要傅朗将来真能混成个‘科学家’,那也光宗耀祖了。可他又干什么了?好不容易弄来的保研名额说扔就扔了,国外名校也不去了……这要搁在一年前,打死他都不可能放弃。”
“我这爹虽说当的不称职,但也是当爹的,我不能看他这么糟蹋自己。”
卜奕有几分愣怔,傅朗从没说过,当时进经管院是傅广志做了小动作,怪不得大吵一架之后二话不说就转了专业。
当然,这也足能证明,他非得转专业学金融是多别扭一个选择。
这个认知让卜奕像被人凌空射了几箭,每一箭都扎在要害上,血流如注。
“你和傅朗,我姑且不评论你们这种……这种感情。就算我认可,你们是爱情,那什么叫爱情?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小卜,爱情可不是靠自我牺牲来成就的。你们现在看着是爱的死去活来,所有反对你们的那都是无情的混蛋。可将来呢,等你们认清了社会,知道了什么叫阶层什么叫背景,到时候再抱着‘爱情’去痛哭流涕吗?”
“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他向后倚在软垫上,放满了语速,“话俗理不俗。”
卜奕不说话了。他被戳到了痛处,扎在了他长久以来不敢去想的那个点上。
他方才纸糊的面子霎时就摇摇欲坠,四面漏风了。
“我不是来劝你们分手的。你们分与不分,我干涉不着。孩子,我的话你要听进去了,就回去琢磨琢磨。我跟你无冤无仇,不可能害你。傅朗是我亲生的,我也不可能坑他。”傅广志没打算要一个答复,他现在要不来,卜奕也给不了,“既然你们情比金坚,那起码得让我们看到点儿……信任吧?”
傅广志的视线在卜奕脸上溜了一圈,住嘴了。他看得出来,卜奕是个机灵孩子,不用废话,他都能懂。
说多了,反倒适得其反。
傅广志说完就走了,末了,还点了个题,双管齐下,让卜奕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等醒神了,他干的头一件事,不是去找傅朗,而是把关健和段重山揪出来了。
卜奕形容不上来自己胸口里憋的是个什么滋味儿。
只觉得心脏被锤了百八十遍,现在是一滩烂泥了。
傅朗给他凑钱,给他托底,又怕他将来跑了,连出国读个书都不敢。看他过得举步维艰,一分钱掰成两半算,还选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赚钱专业”,就要闭着眼一脑袋扎进去。
原来他卜奕撑起来的那一小片天,是靠着把傅朗踩脚底下才撑起来的。
他可真是个傻逼。
傅朗说要换专业,他争不过居然就妥协了!还幻想着俩人一块儿往前奔,哪怕没有镀金的文凭,也照样能人模狗样起来。
可傅朗要的是“人模狗样”么,他问过他要实现什么人生理想什么自我价值吗?难不成这辈子就让他为了“爱情”蝇营狗苟吗?
放屁!
扯淡!
傍晚,下了一场短时暴雨,雨水如柱,雨幕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顷刻就把人浇成了落汤鸡。
卜奕夹着几张湿透、揉烂的纸,敲开了老卜的门。
橙黄的光泻出来,扑在他脸上。
饭香一拱一拱地钻进鼻腔,卜奕眼眶热了,喉咙哽了。
雨水刷掉了他从不低头的傲气,让他成了一只丧家犬。
卜奕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非常丧。
饭后,小卜和老卜一人一张四脚凳,窝着腿在阳台上抽烟。
“小傅成天叫你戒烟,你从来都不听。”老卜说。
小卜一弹烟灰,“程姨把烟灰缸都砸得就剩这一个了,你戒了?”
老卜给他一脚,“滚蛋,少拿你老子寻开心。”
卜奕叼着烟叹气,“怪不得成年人吆喝着不想长大呢,还写了首歌。人长大,烦恼就来了。下午跟傅朗他爸聊了几句,聊完我居然觉得要赔出去的一百多万不算事儿了,我是不是飘了啊老卜。”
“本来就不算事儿。”卜建国瞥他儿子一眼,“你跑回来干什么?电视剧里这时候一般不都找男朋友哭天抹泪去吗?”
卜奕瞥回去,“你能不说风凉话吗?”
卜建国把烟灭了,“儿啊,你是不是怕了?”
卜奕抻着两条腿,嘴硬,“我怕什么?”
卜建国了解他,平时看着不怕事,可真要碰他心尖那块软肉了,一准要跑。老卜喝了口茶,“不敢面对呗。你私心里想着,你拖累了小傅,害得人前途没了,还扛上一屁股债。”
卜奕不否认,“那你怎么看?”
卜建国手指隔空点点他,给了九个字,“不成熟,不沟通,不信任。”
卜奕一瞬间烦躁起来,猛地扒拉两把头发,喷口恶气,“少胡说,你知道什么!”
这就是被踩着痛脚了。
卜建国端起大茶缸子打量他儿子,小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嘴硬。
“你早晚要面对,难不成你还在我这儿当一辈子鸵鸟?”
卜奕扬起头,用力吸了一口,吸进满鼻腔潮湿的空气,“按你们的说法……”他嘴唇艰难地翕动,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吐字困难,“我们应该分开。”
卜建国扬起粗黑的眉,沉默了小片刻,才说:“我不给你建议,你自个儿琢磨去。但有一条,儿子,咱甭耽误别人。不是怕你落埋怨,是怕你将来心里头过不去。”
卜奕把目光投向窗外。
水渍停留在玻璃上,抹花了外面的景。路灯的光碎在水珠里,斑驳了窗面。
盛夏的暴雨总是不解暑的,只会让热气蒸腾得更厉害。卜奕在那一片让人窒息的气闷里烦躁起来,他踢了一脚卜建国的花盆,弯腰灭了烟站起来,“我走了。”
“儿子,”卜建国叫住他,“你工作室的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卜奕半侧着脸,微光在他脸上蹭出少许阴影,“有办法,你甭操心了。”
卜奕走了,拎着一把用不上的伞,搭乘末班地铁回到他和傅朗的出租屋。
傅朗没睡,坐沙发上等他。门一响,他下意识站起来,往那边看过去,“怎么这么晚,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卜奕把伞搁鞋柜上,站直了看着傅朗,眼睛里压着狂涌的情绪,不说话。
他瘦了,脸色也差,本来个儿就高,现在看着更跟电线杆上挂了件衣裳似的。
——瞧瞧,跟我在一块儿,把学神都熬成小骷髅了。
卜奕眼睛看着傅朗,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以后记着带充电宝。”傅朗对上他视线,“看我干嘛?”
卜奕别开眼,“瘦这么多,不舍得吃饭啊。”
“忙,有时候赶不上趟。”傅朗转身进厨房,“你洗手去,喝碗排骨汤,暖胃。”伴着碗碟碰撞声,又问:“卜奕,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卜奕用凉水狠揉了两把脸,“淋了点儿雨。”
他们得聊聊了。
两个人的事儿,跟别人都聊出花了,他们之间却闭口不谈,算怎么回事呢。
不成熟,不沟通,不信任。
老卜说的并没错。
两人在餐桌旁相对而坐,卜奕从边上摸了瓶矿泉水递给傅朗,“多喝水,天燥得慌,别上火。”
傅朗不是个擅于粉饰太平的人,从卜奕进门忍到现在,极限了。他拧开瓶盖,又拧回去,和卜奕对视,“不问我下午没等你去哪儿了?”
卜奕耐着性子,“你去哪儿了?”
“去找李方和了。”
傅朗琢磨了一个晚上,想通了。
他和李方和的逻辑得中和一下,一个瞒一个等,中和完了,他得出结论,得坦白。
“干嘛去了?”卜奕手里的勺子搅着喷香的排骨汤,当当地碰着碗壁,“借钱吗?”
傅朗被这俩字狠刺了一下,从胸口开始泛起疼,“你怎么……谁告诉你的?”
“别管谁了,你就说是不是。一共一百四十二万,已经给了我五十万,还有九十二万随时打算帮我填窟窿。”卜奕自嘲地笑了声,“我还从来不知道,我是真傍了个富二代啊。”
该怎么开口,怎么坦白,怎么劝慰,傅朗把稿子打好了,却连开场白都没捞着机会。
他被兜头浇了一盆冰凉刺骨的水,懵了、傻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反而怒上心头。
委屈,又无奈。
攥紧了手里的塑料瓶,傅朗说:“我不是富二代,也不想要这标签。你没傍着谁,别这么说话,我听不了。”
情急失言,话说重了,可不晓得是哪来的怪脾气顶上来,卜奕没顺着方才的话茬软下来,反倒是硬邦邦来了一句,“钱的事儿我会想办法,你把那九十二万给李方和打回去。”
“谁找你了?是傅广志吗?”
傅朗在这时候忽然体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敏感,其实不用卜奕答,他也能猜着。
但卜奕沉默着。
他不说话,眼里的情绪却藏不住,这态度彻底激怒了傅朗。
傅朗骤然起身,抓过来手机就要拨出去。
卜奕把人拦了,“干什么!”
傅朗甩他手,“打电话。”
“打什么打,有意思么!”卜奕不但没撒手,还拽得更紧了,“电话里头骂几句,发表一篇独立宣言,然后呢?我们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解决不了,但能撒气。
傅朗没吱声,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两人谁也不让步,对峙着。可卜奕忽然就觉得累了,心累。他蓦地一松手,指了下后面的椅子,“要说就坐下说,不说那就算了。”
傅朗却没让,“打完再说!”
“傅朗……我的那些事,你就别管了。”卜奕声音低下来,大概是淋了雨,前面受的伤也开始发作起来,方才的劲儿一泄,太阳穴蹦蹦地跳着疼,像被人拿铁锤往里楔钉子,“钱你要不想还,那就不还。”
——爱还不还,反正我不要。
傅朗听明白了他没出口的意思。
他垂下手,像被人硬生生凿了一拳。
手机落在桌面上,他也坐回了椅子上。
卜奕坐在对面,盯了傅朗几分钟,见他没说话的意思,头愈发地胀疼起来。他暴躁地一撸头发,趿拉着拖鞋走了。
傅朗那一瞬被挫败感击溃了,只剩下一层壳,勉力支撑。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能托住了卜奕,就能让他喜欢的男孩无所顾忌地向前冲。哪怕到这一刻,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某个地摊文学作者说的,爱情里的牺牲和包容,就和一日三餐一样,是必须存在的。
一场谈话无疾而终,卜奕事后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耍情绪了,要问的一句也没问出来。
其实有那么几个一闪而过的须臾,他脑子里曾不经意地蹦出过一个念头——或许,是该分开一阵子,让彼此冷静冷静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为了怕什么似的,没敢再开口。
时间不等人,事儿也不等人。
卜奕没那么多功夫去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他脚边还有一团乱麻等着他捋平。
一晃就是一个礼拜,卜奕东拼西凑,凑出了四十几万,整个人像被榨干了,就剩一层皮在飘着。
祸不单行,被工装耽误了周年庆脸面的土老板被迷信冲昏了头脑,把自己法律顾问派来了北城,非要跟卜奕掰扯个子丑寅卯来。
为了稳住这位看上去秃头圆肚、满口跑马的顾问,卜奕陪着连喝了三天大酒,把自己喝了个妈不认,总算争取过来多半月的时间。
这中间,卜奕抽空回学校把毕业证领了,宿舍退了,可还没等他站在北城大的小树林里多呲出几句感慨,催命似的的电话就又来了。
离愁别绪被现实冲淡,就这么着,连散伙饭都没来得及吃,卜奕就告别了学生身份,匆匆忙忙变成了社会人。
长大了。
在他被五十万人民币搞得辗转反侧,深受失眠折磨时,大脑跟疯了一样不断播放这仨字。
还是那句话,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卜奕没想到最后让他痛哭流涕的居然还是人民币。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
陈寅不负众望,带着十多万赔偿款从祖国的大南方赶回来了。北方汉子水土不服,到地方就上吐下泻,闹湿疹,活活折腾瘦了两圈,黑了几个度。西装革履地去,白汗衫大裤衩地回来,卜奕去机场接他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以为他遭了土匪了。
陈寅一口气叹到底,摆一摆手让他甭废话了,抓紧带他吃一顿正宗铜锅涮肉续狗命。
十多万,相当于给了卜奕一针强心剂,让他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又看见了启明星,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把周围的人际关系再捋一遍,找钱去了。
让卜奕没想到的是,剩下的三十多万,他是从瞿方泽手里拿过来的。
瞿方泽辞职了。
他和卜奕约在一间环境舒服的小酒吧里,师兄弟俩对着倒苦水,互相比着看谁惨。
“三十三万?不算多。”瞿方泽手指搓着杯壁上的水珠,“这样,我把这窟窿给你填了,你算我入股,成吗?”
卜奕喝了几杯,多少有点上头,但还没到要醉的状态,一听这话,立马醒神了。他半苦不苦地笑了声,冲瞿方泽一摆手,“谢了师兄。心意领了,钱我不能要。”
光线昏暗得暧昧,琥珀色的液体在杯身里被轻摇慢晃。
瞿方泽侧着脸,带着微醺的口气,“怎么,信不过师兄?”
“我……”卜奕打了个酒嗝,缓了半秒,才说,“说实话,要搁三个月前你想‘投资’,我能立马给你出合同,分分钟签字。可现在不行了。师兄,现在‘禾木’就是一艘破船,船板指不定哪天就彻底漏了。我要这时候拉你上来,我成什么人了。”
“你的计划书我看过,必须承认,看似严谨的皮下净是幼稚,经不起推敲——知道初期为什么拉不来投资吗?你不够能吹啊,弟弟。脚踏实地是你干事儿的态度,不是你跟投资人‘推销’的态度。”裹着三分醉意,手臂瞿方泽搭上卜奕的肩,拍了拍,“可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理念……换句话说,就是‘禾木’的内核。我看好它。一时的困境,不算什么,趟过去就是了。”
“师兄……”
“行了,”瞿方泽松开他,在他背上啪啪拍了两巴掌,“大男人,干点儿事别婆妈。投了钱也就我的事业了,不可能眼看你们把船开沉了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卜奕知道瞿方泽上班这些年顶天也就攒下了几十万,一下子给他拿出来这些,其实挺冒险的。
可“禾木”眼前的困境和瞿方泽刚才的话让他拒绝不了,何况他心里头也有个隐隐的小火苗,知道他一手拉起来的事业不可能这么垮了。
但信心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卜奕顶着一脑门官司和瞿方泽喝了七八杯,不出意外的,都喝多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从小酒吧的单扇门里挤出来,迎面扑了一脸潮湿的空气。
卜奕伸手挥了挥,“嗯?又下了?”
瞿方泽头抵着他,“最近……嗝,雨多。”
“师兄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亏了。”卜奕手臂箍着人脖子,往自己这边拽,悄悄耳语,“不、不会的。”
瞿方泽带着醉意望了他一眼,笑了,“幼稚,小孩话。”
卜奕哼哼唧唧,正要再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肩膀有点僵,到嘴边的话生卡住了。
瞿方泽迷蒙着两只眼,顺着卜奕的视线看过去。
正前方,高挑挺拔的男生,手里拿着长柄伞,就这么站在沉沉的夜色里。暗黄的路灯给他描了一道温和的轮廓,只是他的面容背光,藏在阴影里,让人辨不清楚。
瞿方泽松开自己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卜奕朝傅朗走过来,一走三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走不了直线了。
傅朗把着他腰,“站好。”又看瞿方泽,“师兄,车叫好了,就在路边等着。”
瞿方泽点点头,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划过去,“谢了,小师弟。你们也回吧。”
看状态,听话音,几乎没醉意了。
把人送走,卜奕在傅朗的注视下原地抽了半根烟,醒过来神,他把烟碾了,跟傅朗说:“咱也回吧。”
要说醉,卜奕也真没醉到一团浆糊的份上。
这些天在酒桌上滚来滚去,别的没不行,倒是练出了一根泡在酒精里也能屹立不倒的神经。
有这么一根弦绷着,他时刻都能端出七分清醒来。
两厢无话,直到进了家门。两人谁都没开灯,屋里就亮着一盏门廊的射灯,里间纱帘挡着城市的霓虹,昏沉一片。
傅朗在暗影里笔直地站着,和他很多时候一样,像一株不通人情的青松。
“有话说?”卜奕肩抵着墙,斜靠着,一身吊儿郎当的劲儿,满身酒气。
傅朗就烦他这个样,借几口酒就把脊梁骨抽了,没个正形,“能聊吗?不能聊就改天。”
卜奕踢掉鞋,光脚往里走,“能啊,上回没聊完,正好续上。”
傅朗跟着他进去,两人前后脚,咣里咣当地,踢翻了几摞书。
卜奕的脚趾让两本硬壳书砸得要断了,他搓着一把火,喷给了后面的傅朗,“专业基础补得高兴吗?”
傅朗:“高兴。”
“屁!”卜奕恶狠狠地蹦字,“你非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学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狗屁专业,不就是觉得你前脚出国,我后脚出轨么!”
积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分开”的念头又鬼魅似的缠上来,毒舌一般咬住了卜奕。
傅朗刚捡了两本书,冷不丁被他这质问砸到脑门上,手里动作一滞,直起腰盯着他,“这就是你没说完的话?”
卜奕抬起眼,舌头用力碾过牙尖,“是。”
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傅朗看得出来,他没胡扯。
“你现在是潇洒了,可难保将来不后悔。”卜奕腿一屈,在沙发上坐下了,方才竖起的刺又刷拉一下收回去,看上去温顺多了,“人生那么长,等你我将来有一天过得不如意的时候,你就会去想‘如果’。在这个‘如果’发生前,我们该及时止损。”
每一个字从舌尖滑出来都困难得很,可这话他必须得说,要不傅朗的“未来”怎么办?
“只要不分开,就没这个‘如果’。”人是该理智,但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算的,“不说这个,木已成舟,没什么好说的。”他不耐烦地蹙眉,“你找瞿师兄,是借钱去了?”
卜奕手肘搭着膝盖,头垂着,应了一声,“是。师兄帮着凑了点儿,够了。”
“不能跟我伸手却能跟别人伸手。在你眼里,我就没法跟你共患难是不是?”
“这不是共患难,傅朗,”卜奕眼睛里装着疲惫,“是我在拖累你……两个人在一块儿,要非得以牺牲一个人的前途为代价,算什么感情?”
傅朗的声音涩得几乎发颤,“卜奕,你要说什么?”
黑暗让房间空旷起来,入了伏的盛夏天,却凉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卜奕扬起脸,漫不经心似的,“你不出国,换个专业非去搞金融,跟家里闹翻,和李哥借钱……我问你,要没有我,这些缺心眼的事儿你干得出来吗?”
“有没有你我也早晚要跟那个家划清界限。”
“行,就当你答了。”卜奕点点头,自说自话,“你绕了八道弯给我启动资金,一丝风没透给我,前阵子又打算拿九十多万给我兜底,要不是你爸忍不了了,我还接着在鼓里当大傻子。”
卜奕太了解傅朗,他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都踩准了,让他慌,让他方寸大乱,让他痛。
可不,要不痛到无力,哪能放手呢。
“你也瞒着我给我申请学校了!”傅朗急赤白脸地从过往里扒拉出这么一句,却像用力攥水流的人,徒劳无功。
卜奕嗤笑,“看出问题没?我们俩,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了多少蠢事。”缓缓吸了一口气,鼓胀的气体憋得他肺疼,“我爱你,但我不想当你的绊脚石了。”
咣当,如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是无情的宣判,又是最残忍的告白。
我爱你,可我不要你了。
他们的爱情,像是藏在玻璃罩的玫瑰,被悉心照料,红得娇艳。
玻璃罩外,充斥着妄图舔舐玫瑰的火舌。
而今,罩子不经意有了裂痕,正摇摇欲坠。
呼吸都变得奢侈起来,“你……是要分手吗?”傅朗在窒息的边缘,卑微地、小声地求问,竭力要拘住摇摇欲坠的玫瑰。
可卜奕哽咽的声音却像在一下下砸着那道裂痕,“往前走吧,傅朗,别让谁再挡着你,我也……”
傅朗粗暴打断他,狠狠揪住了他衬衫前襟,“我他妈问你,是不是要分手!”
卜奕被勒得几乎呛咳起来,他红着一双眼,用力盯着傅朗,“是。”
罩子碎了,火舌席卷而来,玫瑰顷刻化作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那扇开了关关了开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卜奕蓦地一颤,在嗡鸣的余音中,他膝弯一软,“嗵”地跪在了绵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摔得很重,却被地毯隔了音,如同片刻后,他哭得撕心裂肺,也一样没人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