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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恋爱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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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奕确实被上了一课。
什么成本核算、销售量、毛利、净利,对他来说就是个屁,关健的问题还在合同里。回去一翻,果然在附加条款里面找着了一句话:实际经营中,如遇不可控之特殊情况,甲方可酌情更替成衣面料。
事实上,假如只是面料,也并非不能让步。
问题出在其他地方。
卜奕没办法,又约了厉叙一次。
厉叙倒是欣然赴约,丝毫没觉得小朋友在添乱。
他们约在北城大附近的一家茶社。
茶社装修偏日式,但进去之后又有一部分古香古色的中式布置,略显得不伦不类。
里面,每一个隔间用布帘遮挡着,私密性尚可。只是进入均要脱鞋,半密闭的环境里,稍微有个爱出脚汗的,那滋味,提神醒脑。
厉叙挑帘进来时候,卜奕已经等着了。
他点了一壶普洱,热腾腾的茶闷在壶里,茶香幽幽地散在周围。
厉叙还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一身精英派头,有股压人的气势。
“傅朗没来?”厉叙一挑眉,像挺纳闷。
“没有,”卜奕有点不好意思,“没跟他说。”
傅朗他们系的实验室似乎搞了一个新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连两天都睡在了实验室里,卜奕他们哪敢惊动,只好自己暗搓搓联系了厉叙。
“你说的情况我大概听明白了,但具体怎么说还得看合同条款,”厉叙坐下后,直奔主题,“带来了吗?”
卜奕点头,把桌上的塑料皮文件夹推了过去。
厉叙看合同很快,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看完了。
卜奕有几分忐忑地看着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厉叙摇头,抿了一口茶,才接着说,“从表面上看,你们是合作的名义,但内里其实就是他们打工,一锤子买卖。后续盈利和你们‘乙方’无关,你们的设计也是由他们‘买断’了。”
“嗯,我估计也是。”卜奕垂着眼,手指在杯身上搓了搓。
厉叙打量着这小孩,有些意外。本以为他这个年纪,让人玩了一把,会恼火会骂人,甚至会想把面前这几张纸给撕吧了,但没想到,他居然挺平静。
卜奕又道:“按合同规定,他们应该在第一批成衣上线后付我们‘尾款’,这一条,应该没问题吧?”
“白纸黑字,这个赖不掉。但是后续——也就是与你们采集回来的民族元素有关的后续开发,就和你们没关系了。”厉叙手指在桌面敲敲,“文字游戏而已,不熟悉的人当然容易上套。”
卜奕认可,是他自己大意了,“当时没太当回事,应该找人看看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乔清渠确实是找人看过的。那是怎么回事?对方还没学到家?连一纸合同都看不明白?
想完,他又暗自摇头——不至于,要真笨成这样,也考不进重本。
“哥,你觉得我们亏吗?”卜奕抬头,问了一句厉叙意料之外的话。
厉叙没答,反问:“亏不亏的,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从利益上,肯定是亏了,”卜奕面上有几分赧然,“但从社会经验上,不亏。就是对几个朋友惭愧,没把好关,让大伙白费力气了。”
厉叙这才答了上面的问,“如果你问我意见,那我认为这波不亏。”
卜奕一愣,“怎么讲?哥你给我上上课。”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
厉叙让他给逗笑了,一抹笑,淡化了他眉眼间的凌厉,“原本你们也是打算只出个设计的,至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你们从开始就没这概念,对不对?”
卜奕颓然,确实没想那么多。
“对方用你们的概念、设计,延伸出整个系列产品,很缺德。但事实上,后续部分的劳动你们并没有参与,站在这个角度想,是不是也不亏了?”
卜奕眼里藏着大大的疑惑,“哥,你是在给我洗脑吗?”
厉叙呷了口茶,跟聪明小孩说话真费劲,“你们讲感性,我讲事实。谈不上哪种思维更有道理,多数时候,只是倾向于选一个更能接受的方式而已。”
“哥你这话说服我了。”卜奕笑起来,给厉叙斟茶,“是我想错了,我不该琢磨亏不亏,我该想下一步往哪走。”
同一时间,傅朗在实验室收到厉叙的微信。
大力出奇迹:你的小朋友挺有意思啊
傅朗:你做个人,别逗他玩。
卜奕是个只要有人跟他逗他就能嗨起来的互动型选手,而厉叙是个擅于挖坑并管埋的斯文败类,从小到大,沾亲带故的孩子们被他坑过的能绕小区三圈。
“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男人该有这份魄力。”厉叙扣下手机,话音一转,“交女朋友了吗?”
啊?卜奕没反应过来,不是正聊事业么,怎么一个蛇行拐感情去了?于是又想起来厉叙那句“不是嫂子,是男朋友”。卜奕脸上腾就热了,这么顺着往下一想,就想到傅朗了。
这可不得了,女朋友仨字居然能联想到傅朗,给他知道怕是要扑过来打一架。
卜奕脸上绯红,憋出一句:“没有。”
“以前也没有?”
“一直都没有。”
像要表明什么似的,急赤白脸地咬重了“一直”二字。
“哦,”厉叙戏谑地扫过来一眼,“所以是喜欢男孩子?”
“……”卜奕要窒息了,心说你一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律师,怎么说不正经就不正经了?
“那有机会谈个男朋友吧,”厉叙继续说,面不改色地看着对面小孩脸涨成了红番茄,“大好时光,别浪费了。”
从茶馆出来,卜奕脑子还是木的。厉叙本来要把他捎回北城大,他摇摇手拒绝了,要一个人走走。
他顶着呼啸的西北风沿着步道往回走,原以为能就方才厉叙的话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却没想到大脑像凝固了一样,神经元们一个个停留在原地,罢工了。
他二十了,不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了。周围的朋友们,有的已经谈过四五个了,用他们的话说,这还是认真谈过的,不认真的,已经数不清了。拿自己当情圣一样。
其实仔细想想,不是情圣,倒像渣男。
如果自己谈恋爱,那对方一定是能跟自己贴心的。这不是说彼此照顾对方多少,而是要在细枝末节里契合的。
至于对方是男是女,那得等这人出现了才知道。
走了十多分钟,卜奕热乎乎的脸早被吹凉了。
从小南门拐进学校,抄近路往宿舍走。
这条两点之间最近的线要穿过湖边的小树林,夏天草木茂盛时候,是蚊子和情侣的聚集地。
一到冬天,枯树荒草,湖面上冻,周围就没几个人了。只有个别早起读书的,效仿古人,跑来小树林里挨冻学习。
卜奕让风吹得冷,迈着大步往前走,脑子里的“恋爱论”也早让北风吹僵了,只想回宿舍喝口热乎的。
正缩着脖子,揣着手往前冲,余光不经意一扫,突然扫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密匝匝、灰扑扑的树干间,傅朗笔管条直地站着,风扯动他的衣角,不断地扬起又落下。
没想到居然能在小树林碰上,卜奕高兴,快走两步,打算叫上傅朗改道去食堂吃麻辣烫,驱寒。
可还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被遮挡住的另一个人。
……不,是两个。
站在傅朗对面的女人,手里还牵着一个被裹成棉花团一样的小孩。
离得远,卜奕看不大清女人的五官,只大致觉得是个年轻女人,皮肤挺白,微卷的长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有股说不出的狼狈。
女人仰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傅朗,不断地说着什么。没说几句,突然抹起了眼泪。
紧接着,卜奕就看傅朗垂着的手攥住了,半掩在袖子里。
女人边哭着,边把牵的小孩往傅朗跟前推,于是,小孩也哭起来。女人又扯住傅朗的手臂,就要往地上跪。
小孩子一哭闹,是不管不顾的,有多大声放多大声,声嘶力竭,叫得方圆百米都能闻得其声。
卜奕眉一皱,觉得不妙,周围不少来来去去的同学,这场面落在别人眼里,不管谁多一句嘴,对傅朗都不好。
他不想猜女人是谁,孩子又是谁,在他看来,就是他室友挨欺负了。
傅朗外表冷硬,对着外人一向话不多,要对方是个男人,他差不多就要“能动手不哔哔了”,但对方是个女人,他不能怎么办。
卜奕把衣领一整,给自己缩着的脖子伸出来了,手也放出来了,迈开腿就要往傅朗那边走。
结果还没等他走到,就看傅朗掰开了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了。
临走前,不知道他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原本还想追,却因为这句话顿住了脚,一下跌在地上,搂着小孩呜呜地掉眼泪。
什么情况?
卜奕不敢停,经过女人时候瞥了一眼,确认了,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姑娘。这要换个不知道的人,恐怕得以为方才是渣男当街抛妻弃子呢。
这么随便一想,卜奕立刻就不大舒服了。他边偷偷追着傅朗,边打开手机刷学校论坛,随时监控着,生怕有好事之徒偷拍照片发八卦区。
傅朗腿长步子大,走得速度又快,卜奕要跟紧又不能让对方发现,确实有难度。所幸,傅朗也没去太远的地方,一折身,直接去图书馆了。
卜奕鬼鬼祟祟地跟进图书馆,进去以后猫着腰,隔着书架偷瞄傅朗,像个变态狂。
他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书,觑着另一边的人,心想:哎,他脸都气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