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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形挂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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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奕没一开始跟傅朗坦白,原因勾勾绕绕,现在还真吐不出口了。他琢磨了一会儿,趁着现在吃饱喝足,气氛和睦,他说:“当时跟你不熟,万一你拿我当变态就得不偿失了。”他一抿嘴,面上有几分虚,“不是故意诓你。”
傅朗不傻,知道他虚在什么地方。无非是一个月前松果后巷的一场拳脚官司,俩人都带了伤,不同是一个露在明面上,一个暗地里藏着。
“没事儿。”傅朗说,话音里飘着洒脱劲儿。
过了几秒,他尤嫌不够,又补充一句,“就算你当时说了,我也不可能拿你当变态。”
变态的人多的是,不是卜奕这一款的。
他热情、讲义气,哪怕有点小爷脾气,也无伤大雅。傅朗跟他相处,自在得多。熟悉之后,许多话不用琢磨就能说,没什么负担。
他这么说,卜奕也不想矫情,就敞开了聊,“我在繁星剧社演出,康芃是我老板。康芃,你认识吗?”
“不熟。”傅朗道。
那就是认识。
卜奕忍不住腹诽,放眼全北城,能跟你老人家称一声熟人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出。
话说回来,北城这么一个想开车绕一圈都得多半天的地方,他身边的人居然凑一凑都能扯出千丝万缕的关系。真是非常奇妙。
“有机会你来看我演出,”卜奕又说,“来吗?”
隔着四方的红木桌和垂下的吸顶灯,傅朗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笑了,“免票吗?”
卜奕眉眼一松,“免!”
这一晚,有人睡得酣畅,有人辗转难眠。转天一早,当卜奕看到手机上几十条微信时,发现他们家的小姑娘黄豆包,有生以来头一次被失眠折磨了。
正逢周六,学校没课,卜奕赖在床上不动弹,握着手机给他妹回复。
前面几十条,总结下来就是百转千回的少女心事,在少女肚子里盘亘几圈,全钻进了愁肠里。
一:你真心觉得自己错了?
顶天立地宝宝鹿:错了。但他们不应该打我,现在不提倡体罚儿童了。
一: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儿童。
顶天立地宝宝鹿:那当然了,我过儿童节都是名正言顺地过。
一:正常儿童一般不拿零花钱去找黄牛。
顶天立地宝宝鹿:黄牛叔人不错。
一:万一是个拐卖妇女儿童的,你现在就在大山里当童养媳了。
宝宝鹿沉默了,卜奕扔下手机,心想黄牛也是胆儿大,居然收了钱就真敢把几个小屁孩往里面领。
昨儿晚上,黄宝鹿坦白从宽,把她是怎么找的黄牛,怎么谋划的出逃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果然,这事儿是她一手策划。为防一个人不安全,还拖了几个一块儿下水,说人多力量大。
真是再鸡贼也没有了。
不知道她是遗传了谁。
一:你就没想过,一旦出什么问题,不光是你倒霉,跟你一起的小朋友也要倒霉,你忍心坑别人吗?
黄宝鹿本质上是个非常善良的小妞,当然不忍心。可要是不戳戳她,只怕她认识得不够深刻。
果不其然,黄宝鹿那边一时没了音。
卜奕放下手机,听见外面客卫有水流声。
耳尖一动,心想,是傅朗起床了。
有了前一晚的兵荒马乱,两人关系无形中拉近许多。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倒不是说一定要窥探别人隐私,而是当两人之间为了同一个“秘密”而守口如瓶的时候,就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自然而然把人连接起来了。
卜奕还是懒,卷着被子靠在一摞靠垫上。
——他对靠垫情有独钟,床上起码大大小小摆了五六个,乍一看还以为这间屋里有人坐月子。
等外面没水声了,卜奕才从被子卷里面爬出来。
他溜达出去,去客卫刷牙,叼着牙刷含着一嘴沫,在客厅转一圈却没看见傅朗。
纳闷中,探头往书房瞄了一眼。
接近正午的阳光从外面跃进来,傅朗背对着门,整个人沐浴在洒金般的光幕里……后脑勺饱满好看。
头骨形状完美的人不少,但生活里似乎也不常见,反正卜奕从小到大见过的不多。所以偶然碰上一个头型圆润不崎岖的,就很稀罕,想拉过来做模特,画几笔。
书房的一多半被卜奕的东西占据。
画具、画架、颜料盒,成包的画纸,还有林林总总的一堆小玩意儿。斑斓的围裙被挂在画架上,旁边桶里还插着几只笔。这些年还看得过眼的油画被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角落,唯独一张结构复杂却未上色的铅笔画挂在墙面上,还表了框。
傅朗正在看这幅画。
卜奕的面皮忽然一烫,自己幼年拙作好似暴露了。
——昔日堪比城墙厚的脸皮现在却比纸薄了,很稀罕。
“饿了,吃什么?”他一说话,牙膏沫子横飞,星星点点喷在门板上。
傅朗转过身,面露惊讶,“又饿了?”
卜奕瞪眼,又喷出一排小泡沫,“可不,都中午了。”
傅朗不忍直视,挥手把他轰去漱口,自己拿出手机叫外卖。
卜奕洗漱到一半,又想起来傅朗很穷这事儿,顶着满脸水珠回屋里拿上手机又冲到傅朗跟前,“用我的!”
口气很硬,不容拒绝。
傅朗看他,他挑眉,十分硬气。
哒,水珠滚落在地板,碎成一个润泽的圆。
面前这个水汪汪的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简直要灼了人的视线。傅朗妥协,把自己手机放下,换了他的。
“密码?”
卜奕已经蹿到了门口,头一回,笑说:“X。”
傅朗了然,在屏幕上点了六个数,解锁了。
俩人谁也没提要回学校,窝在三室一厅里,各干各的事,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下午,卜奕接到段重山的电话。段神棍邀请他去滑滑板,说还是跟那一帮玩得贼牛逼的哥们,就在学校主楼下面。
卜奕爱玩又爱热闹,一通电话立马勾起了他的玩兴。
转头去问傅朗,“滑板,玩不玩?”
傅朗眼都没抬,“不玩。”
“那你一个人多没劲。”卜奕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吧,反正都一个学校的。多认识几个人,累不掉你一块儿肉。”
……
卜奕这人大概有搞邪教的潜质。
他背着个包,包里揣着傅朗的书,两边的小兜里还塞了两瓶水,一人一瓶。
等俩人都进校门了,傅朗也没琢磨明白,怎么就被他连推带搡地弄学校来了。
“奕哥!”
“哥!”
“卜!”
人还离着八丈远,主楼下那群人就蹦着打招呼了。
听着热情而遥远的呼唤,傅朗明确又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卜奕是不同的。
他缺的,卜奕都不缺。
——他们之间,应该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相对于大伙对卜奕的“随便”,到了傅朗面前,就一个个都拘着了,笑不露齿,极其分裂。
傅朗在学校里出名,大多数人都知道,尤其男生们,私底下免不了酸一两句,拿自己比一比。但真到了对方面前,又乖成一窝猫了,没敢真上前勾肩搭背开玩笑,哪怕人是他们奕哥带过来的。
段重山给卜奕推了一张板过来,卜奕踩着试了试,还行。
“你怎么把傅神带来了?”段重山声音很小地问,眼睛还瞟着坐在树下长凳上的傅朗。
卜奕踩着板子晃出去,“大伙熟悉熟悉,以后有活动都一块儿。”
段重山感觉真是奇了,追过去,“之前不还谁看谁都不顺眼?”
卜奕踩住了边沿儿一顿,“出了点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
“看你这样子,我都想给你算一卦了。”段重山说。
“对了,”卜奕干脆停下来,脚踏着板子,不让它乱跑,“上次老关找你聊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卜奕他们做民族元素的设计,有几稿总是不满意,和对方工作室沟通过,另一边倒是赞不绝口,恨不得立马投产。卜奕骨子里有些不甚明显的完美主义,不能允许自己手里出去的东西带着瑕疵,几经拉锯,要求对方再把时间放宽一个月,让他们在原有基础上再精细一番。
于是,卜奕和关健就把主意打到段重山身上了。
一开始,乔清渠不同意,说她认识的人里段重山的不靠谱能稳坐第一把交椅,但除了段重山,他们系里也翻不出来多一个能上他们贼船的憨憨了。
段卷毛就这样成了被攻略目标,卜奕、关健、乔清渠仨人轮番上阵,敌人的碉堡已然摇摇欲坠。
“啊!”段重山一巴掌拍上了额头,“你们烦不烦!”
卜奕就笑,“加不加入,一句话。”
段重山:“不加入你会打我吗?”
卜奕配合他,咔吧捏了下拳,“看情况吧。”
段重山的卷毛都塌了,“我□□的自由即将被资本家禁锢。”
卜奕没理他,拿手机找乔清渠,让她把东西发给段重山,下午再来一趟学校,他们几个人碰头对一对。
发完,又想起来他还带着个大号的人形挂件,抬脸往树下一看,只见挂件本人两条长腿交叠,一本书置在膝头,鼻梁上架着细金属框眼镜,特别斯文……败类。
主楼下,小伙伴们踩着滑板哗哗地蹿,个别技术过硬的还玩起了花式,炫得不行。卜奕瞄了两眼,也心动,踩上板子试了两圈,感觉自己也过硬了。
他观察着别人的动作,对自己平衡力相当自信。掂量着速度冲出去,在即将跃起前喊傅朗,见人抬眸,又冲人家吹个口哨,像个不正经的小流氓。
哗,是小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流畅好听,又够酷。
紧接着,卜奕就腾飞了。
时间在那一瞬像被神奇地拉长了,他停顿在半空,甚至看清了傅朗的表情变化——
他撑大了一双眼,从惊讶到错愕再到惊慌,一帧帧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印在了胶片上。
再接着,是下落的那半秒。
一眼扫过随着他凌空的板子,卜奕脑子里闪过一个巨大的声音: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