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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夸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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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奕叼着牙刷在卫生间洗澡,洗发水泡沫顺着脸颊哗哗流下来,直往他嘴里灌,还有一部分冲进了眼睛里,让他睁不开眼,只能盲式冲洗。
——必须承认,即便以前洗澡也不见得多专心,但这次是有生以来最粗糙的了,没有之一。
三分钟一到,在卜奕脸上还沾着块泡沫的时候,水电俱停,周围霎时陷入黑暗。
“靠。”
他骂了一声,同时,某种应激反应一样,呼吸猛然收紧。
卜奕用力拍了拍胸口,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水蒸气还糊在他脸上,四周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记忆往旁边摸——
先摸着花洒,然后是墙,最后才是他的毛巾。
紧张之下,他甚至抠掉了好几块墙壁上的污渍,而手上的脏水全擦在了毛巾上。
顾不上恶心,卜奕抓起毛巾胡乱在身上蹭了两下,又摸索着去找衣服……没找着。
具体来说,是没找着干净的换洗内裤。
他伸出去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顺着自己回宿舍之后的行动轨迹回忆了一遍,他发现,自己放下可乐就冲进来了,记得拿毛巾已经是超常发挥,内裤这俩字根本就没在他的意识里出现过。
套上短袖,他甚至没多想,拎起裤子就冲出去了。
——再继续待下去,他可能会窒息。
反正是停电了,整个宿舍区都一片漆黑,傅朗也没有夜视眼,光着出去也不能怎么样。
有了这么个思想铺垫,卜奕就放心大胆地出去了,走得虎虎生风。
经过彭朗的床时,他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结果还没等要换腿往前走,床上忽然亮了。
手机手电——闪光灯打出的强光,刷一下照射过来,没有一点点犹豫。
卜奕愣住了,光也愣住了。
一瞬间,君子坦蛋蛋。
但卜奕知道,这一点点光,却有效地缓解了他的紧张。
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站在如同舞台追光灯的光源下,卜奕闭了闭眼,平复了下呼吸。
先挡还是先跑,这是个问题。
短暂的愣怔后,卜奕一脸平静地路过了傅朗的床,去自己柜子里翻出来内裤,套上了。
——已经当街遛鸟了,再来个抱头鼠窜,那就太跌份了。
等卜奕窸窸窣窣躺回自己的床上,脚头的灯,灭了。
傅朗靠墙坐着,略弓着背,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心想,又不是我裸奔,我紧张个什么劲儿。
黑暗中,他往旁边的床铺看过去,借着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月光,只能看清卜奕一个黯淡的轮廓。
他亮起手电纯粹意外,哪能料想到卜奕突然就冲出来了。
而他开手电只是为了找耳机而已。
虽然周围黑得可以,但气氛仍旧尴尬。
半天,傅朗听见卜奕那边的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你是不是坐着呢?”卜奕问。
傅朗愣了下,然后说:“嗯。”
“我就说么,黑黢黢跟座山一样。”他话音里带着笑,但笑里又带着颤,像是强颜欢笑一样。
不过看不见的环境让人放松,还真是这样,傅朗想。
他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又“嗯”了一声,像个无趣的闷瓢。
过了一会儿,卜奕轻微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又说:“都是男的,我有的你也有,看就看了,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说完,卜奕觉得自己口舌发干。
他挺紧张的,他怕这位并不太熟的室友觉得他有什么毛病。
但他语调轻松,掩饰得很到位。
然后他就听见傅朗在另一侧很低地笑了一声,说:“好。”
卜奕呼了口气,气氛似乎不那么尴尬了。
时间早,两个平时都是熬夜神的年轻人了无睡意,卜奕更是在心脏一顿狂跳后彻底失眠了。
没电,就意味着手机得不到续航,玩一会儿,等把电量榨干,手机就会进入躺尸状态,那会让他的焦虑升级。
如果宿舍里现在另外一个人是关健,卜奕就能跟他无障碍沟通,一直聊到两眼睁不开,直接卧倒。
但对方是傅朗,这就有难度了。
首先,傅朗在卜奕印象里是个话很少的人,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免得被愚蠢的人类蠢到,其次,他们俩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不是一个专业,也不是一种性格,发散一下思维,估计兴趣爱好也是南辕北辙,聊不到一块儿去。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根源原因,就是他们不熟。
卜奕躺下来,枕着自己手臂,盯着看不清的床板盯了一会儿,发现果然烦躁得无法入睡。
他只好又坐起来。
床板再次嘎吱一声。
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尤为清晰。
“睡不着吗?”傅朗干净的嗓音传过来,让卜奕忽然有了个联想——一只漂亮的猫,围在人腿边左右嗅嗅,并试探性地用脸去蹭人的裤脚。
傅朗就是那只猫。
“唔,睡不着。”
结束脑海中跑偏的画面,卜奕答道。
然后,周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想问你,”卜奕挑起话题,“你拉琴是爱好还是……”
“勤工俭学。”傅朗说。
又是勤工俭学?
卜奕望进黑暗里,看着一动不动的更黑的人影。
“在琴行带学生。”傅朗补充了一句。
卜奕在心里“哦”了一声,这就解答了他之前的疑问——傅朗为什么总徘徊在旧街市。
但他当然不可能暴露自己,于是顺着问:“在哪儿带?家教?”
“不是,”傅朗说,“旧街市的琴行里,小班课。”
旧街市那一片琴行这些年已经从单纯的琴行变成不那么单纯的琴行。但凡去买琴的,都会被推荐课程,销售人员相当热情,让你都不好意思不买课。当然了,琴行内的课程优惠,作为初级入门选择,性价比十分不错。
说不上为什么,三言两语间,卜奕觉得傅朗对大提琴似乎没什么感情,不具有传说中玩乐器的人的那种热爱。
“我还没听过现场版大提琴,”卜奕说,“以前就听老崔弹棉花了。”
崔凯在北城大挺有名,一手吉他弹得出神入化,时常让人怀疑他抱的并不是个吉他,而是个乐曲自动生成设备。
“想听吗?”傅朗问。
卜奕一愣,暂短地没反应过来。
“要不要听?”傅朗又问了一遍,“现场版的。”
黑暗好像开启了他的社交技能,平时直白不起来的话,现在倒是能收放自如了。
问完,傅朗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也许是从尴尬过渡到和谐的气氛让他跟着放松下来。
“听吧。”卜奕坐起来,反射弧慢得像围着地球跑了两圈。
接下来,他听见傅朗拉开琴包,拿出他的琴。
卜奕不动拉琴的方法,也从没有关注过,他只能凭一点动静去想象。
毕竟,没有灯。
傅朗没有再打起手机上的手电,他凭着手感和熟悉程度摸索着找准了位置,拉起弓弦。
卜奕从床上爬下来,蹑手蹑脚地靠着床柱站近了,屏息去听。
试了几个音后,一段慢节奏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
卜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用直白些的话说,就是这段乐曲有种舒缓的力量,能抚平人的种种不良情绪。
他方才在黑暗中那种被压迫的局促感,以及不受控制的心跳都在音符里被一点一点缓解了。
乐曲收尾时,卜奕还没回过神来。
傅朗也没说话,兀自把琴收了,像个事了拂衣去的世外高手。
“啪啪——”
宿舍里突兀地响起掌声,终于回神的卜奕不吝赞叹,“了不起,我单方面宣布,你吊打老崔了!”
傅朗笑了声,“好听吗?”
“当然啊,”卜奕摸了张凳子拖过来,离得傅朗近了些,“什么曲子?我要下一首。”
傅朗默了片刻,说:“我随便拉的。”
卜奕:“……”
卜奕:“你知道你在校论坛拥有一栋高楼吗?”
傅朗:“嗯?”
他不知道。
“没什么,就是一栋彩虹屁楼,”卜奕托着下巴,打量黑暗里那道轮廓,话音带笑,“以前我觉得有点扯淡,现在我觉得他们说的谦虚了。”
这就是夸人了,夸得还挺含蓄。
傅朗像是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半晌,才慢半拍似的说:“宿舍里没设备,等回头录好了再给你。”
他难得主动示好,说完了,有几分忐忑,目光落在身边人的面容上——尽管看不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卜奕在笑,友善的那种。
“好啊,”他听到卜奕说,“等你。”
现在,如果李方和在场,一定会惊得以头抢地,看是自己疯了还是傅朗中邪了。
外人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让傅朗主动抛出一截橄榄枝有多艰难,尤其在他对卜奕第一印象还不怎么样的基础上。
不过人对人的看法总会改变,随着相处的时长和彼此的碰撞,剥去外露的行为和语言,总会让对方看出某些本质,进而产生新的看法。
接近或远离,这时候做判断才算得上理智。
傅朗觉得,卜奕并不讨厌。
他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一个素不相识的杨钊出头,也会帮他夺了杨钊手里的水果刀。他热血讲义气,对得起别人叫一声“奕哥”,不算浪得虚名。
另一方面,卜奕虽然对自己“勤工俭学”有疑问,也好奇,但仿佛是怕戳到什么不该戳的痛处,总下意识会掐断话题,挺有分寸。
不管怎么说,做室友是合格的。
——至少比他以前的室友容易相处。
卜奕见傅朗又不说话了,兀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桌上摸可乐喝,自己开了一瓶,又在黑黢黢里递给傅朗一瓶,并不知道自己被傅朗当成一道证明题,进行了分步骤解答。
这一夜的梦境似乎格外酣甜,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被巨大的流水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