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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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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终在司狱待了片刻找到判官了解了一下近日来司狱的人员,心里大致划了个范围便和失觉扶风回来了。
他原本没事轻易不会逛到这处偏僻的殿宇,只是这次刚好去了司狱,没办法,要回来,只能从这溜一圈。
他耳力好,刚走到偏门时便听到这个快被废弃了的殿宇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靠近了一点便分辨出这声音是谁的,越靠近便将两人的声音听得越清楚。
刚走到门边就听到萧倚楼那温和到了极致的声音自里面淡淡传出:“放心,我绝不会同太子殿下说起。”
他的脸色立时便白了,失觉扶风两人显然也听到了,都有些无言地看向宴终。
另一人的声音宴终也十分熟悉,是他的三姐,荆哲。
他虽不知两人见面所谓何事,但仅凭萧倚楼一句绝不会让他知晓,宴终便知他绝对有事瞒着自己。
宴终眨了两下眼,没说话,也没再听下去,带着失觉扶风回了阴司殿正殿。
鬼族的雪早已化了个干净,但瞧着这天气,怕是还有几场大雪要下。
宴终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半天,失觉扶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扶风也就算了,本身也就不是个话多的,不知如何安抚是正常事,只是失觉平常那伶牙俐齿的,如今倒也落了难。
失觉平日里看宴终对待萧倚楼那赤城疯狂的模样,便知他待萧倚楼有多么真心,今日却听得这样一席话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无论他们所说何事,萧倚楼此举,都是欺瞒于他,这无异于背叛。
被自己如此放在心上的人背叛,又该有多难受。
失觉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事有些难办。
宴终沉思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让失觉扶风先去盯着荆哲,此番她同萧倚楼讨论了些事,之后肯定会有些动作。
失觉扶风领了命,纵使不放心,却也是无法规劝,只能先去办事。
萧倚楼回来时已过申时,沿着阴司殿的青石路一路缓行,路过庭院中的红梅时还驻足了片刻。
红梅簇簇,大片大片,犹如盛开的血液。萧倚楼看了片刻,抬起瘦长的手轻轻抚摸了下花瓣,白皙的手背上烟灰色的血管与渐黑的天空下红光奕奕的梅花成明显对比。
他抬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背,似是叹息了一声,勾唇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片刻后,回到了阴司殿的卧房,卧房里有灯,昏黄烛火映凉半个庭院,他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宴终正坐在一旁的桌边看书,换了贴身衣物。宴终平日里喜穿黑衣,衬得他身姿修长,却凌厉,此刻换下黑袍,将驼色里衣穿上,便整个人都显得温暖。
萧倚楼下意识便要笑:“殿下回来了,今日去司狱可有收获?”
宴终听见他的问话,翻书的动作一顿,放了书去看他,却没应答。
萧倚楼惯常的温和,见他不答,便走近他笑着问:“怎么不说话?”又说:“怎么这样看着我?”
宴终和他对视了半晌,看着他总是笑意晏晏的眼睛,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良久,他终于开口:“萧倚楼,我今日从司狱回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萧倚楼便温柔问:“嗯?看到了什么?”
宴终说:“看到了你和荆哲。”他眼神一瞬不瞬,直直地望进他纯黑色的眸中。
“我听见你说,绝不会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不能告诉我的是什么事,你们两个,又在预谋什么。”
萧倚楼听着他说这样的话,看着他望着自己时想藏却失败的,略显痛楚的眼睛,和眼睛里迅速蓄起,又因眨眼消弭的水意,脸上的笑容却半分都没动,只是笑着将他望着,而后叹息:“殿下都听到了?”
“嗯,都听到了。”
萧倚楼便说:“那殿下可也听到,我承诺了荆哲公主,绝不会告诉你。”
宴终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他欺瞒在先,萧倚楼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竟然还觉得有道理。
宴终不是个软柿子,知道萧倚楼同荆哲私下见面,似乎还共守了某个相同的秘密,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别有所图。他独处的这段时间,把所有可能都想遍了,问出口时,却还是下意识替他开脱。
因为那个人是萧倚楼,是他放在心底数年的人,是他的神,是他曾经不顾一切追逐仰望的人,是他喜欢的人,所以他不愿意,也不会将他往坏了想。
可是他这样回答,哪怕脑子不讲道理还觉得他说的有理,却还是会难过的。
宴终问:“你不怕我怀疑你?”
萧倚楼便笑着反问:“殿下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任谁听了那样的话,都会多想。
宴终和他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
“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你。”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他就是觉得很无力。理智告诉他应该要怀疑这个人,荆哲同他向来不对付,既然能说出这番话,肯定不是站在自己这边。感情却又让他无法怀疑他,那些满溢的喜欢,这些天以来的相处,都不是假的。
宴终站起来,却又被萧倚楼握住手臂。
宴终听到了他极像是无奈的一声叹息,随后萧倚楼的声音沉沉响起:“算了。”他说:“我不想让你多想。”
他复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握住他的手,半蹲在他的面前,这次宴终瞧得真真儿的,他当真是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别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了,我告诉你。”
他依旧笑着,也依旧将他瞧着,只是那眼神中明显多了许多无奈和安抚。
“殿下,今日荆哲姑娘前来寻我,是告诉我,她便是帮助青竹重返人界的人。”
宴终一愣,并非是因为荆哲便是帮助青竹的人,他去过司狱,问过判官,知道荆哲去过,故而荆哲也在他怀疑的范围之内。他之所以仲怔实则因为,他没想到萧倚楼会坦诚。
而且,还会说出这番话——
别在他眼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之类的……
宴终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为何会来寻你?”
萧倚楼道:“我在青竹房内找到了她的手帕,便给她带了话约她一叙。”
宴终又哦了一声,动了动手想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可萧倚楼却使了使劲,没让他挣脱。
宴终便没再挣扎,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问出口:“萧倚楼,为什么,这些不可以告诉我?”
这种事情,为何要瞒着他呢?他不懂。
“因为,这件事,是鬼君命她去的。”
宴终这次的惊愕不是因为萧倚楼了,是单纯因为他所说的事。
“你是说,帮助青竹姑娘这件事,是我父君让荆哲做的?”
“嗯。”萧倚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为什么?”
今晚的宴终似是被“萧倚楼欺瞒背叛了自己”这个事情打击得过头了,像是没了思考能力似的,一味发问的模样可爱极了。
萧倚楼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才继续道:“暂且未知,我说不告诉你,一是为了安抚荆哲公主,二是……”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同君上不合,若是让你知道,这事和君上有关,只怕你又会不依不饶。”
他叹气:“我有预感,这件事绝对不似表面那般简单,殿下,我不愿让你犯险。”
宴终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好像是在说情话,后知后觉地,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慢吞吞地吞咽了下喉咙,视线在房间里游移了一会儿,从光滑的地板看到紧闭的大门,又看到边上跳跃的红烛哔啵,最后慢慢地看回了萧倚楼身上,萧倚楼还在看着他。
他便又嗫嚅了一下,慢吞吞地回道:“噢,这样啊。”他小声地问:“那为什么,又忽然……”
愿意说了啊……
后面的这句太像撒娇,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话到嘴边又吞进去。萧倚楼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因为,不想让你难过,让你觉得我在欺骗你。”
他的表情非常温柔,昏黄的灯光跳跃在他白皙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面似乎浸满了水,看着他的每分每秒都让宴终心乱如麻。
萧倚楼轻笑了一声,柔声道:“殿下,五百年前,我救你之时说,要长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而今,你做的很好,我不想你因为我,变得让你厌恶自己。”
……
……
外面刮了好一阵儿风,宴终几乎错觉以为自己听到了红梅随风摇曳又在凛冬的夜里迎寒盛开的声音。
南飞的大雁似乎又飞了回来,一声一声在墨蓝色的幕布下嘶鸣。
许久之后,宴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倚楼,开口时,声已喑哑。
“你……还记得我?”
“是啊,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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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因魔界君主反叛天庭,仙魔大战就此打响。
这持续了五百年之久的战役,令人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诞生了一位空前绝后的战神。此位战神初初披挂上阵之时便轻易将魔界君主挑下战马,自此魔界锐气大减,败局终定。
而在魔界退兵,被赶尽杀绝之初,宴终是到过魔界的。
彼时他还很小,个子只到萧倚楼的腰,初初知道自己是鬼族君主的孩子,被人界认为是祸害追杀,娘亲牵着他,不得已逃进了魔界。
他至今都还记得娘亲说:“反正都是一死,终儿,同娘亲赌一把!”
可他们运气不好,刚到魔界两人便因为魔族人民一次大的逃难而走散,他被人群冲到一处水渊,四下茫茫,寻不到娘亲身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万幸的是,他们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出来的结果是,赢。
不久之后,他便为战神萧倚楼所救,随后又寻到娘亲,母子平安。
他同萧倚楼待了半天,只待了半天。
这半天内,小小的宴终,却完全为萧倚楼的风姿所俘。
彼时他的身边有一名名叫闲白的上仙,两人似乎是同僚,并肩作战,皆是最明艳的少年。
萧倚楼察觉他的人族气息将他救下之时将他抱在怀里,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家伙儿,怕吗?”
当时的宴终被他的容颜气质所惑,满脑子皆是为何会有如此好看之人的念头,好久好久,才渐渐回神,后知后觉地往他怀里缩,软软糯糯的声音轻轻道:“怕。”
所以,“可以抱抱我吗?”
而萧倚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他抱得更紧,哄他:“乖,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而后,他抱着他,带着这位闲白上仙,在人魔二族交界处找到了他的娘亲。
离开之时,他弯腰揉着他的发,轻声说:“小家伙儿,要成为自己最喜欢的人,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