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洛阳箫

1、明镜台 君君臣臣父

　　人人都道菩提生在了一个好人家，她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翰林大学士——当朝首辅的女儿。而她嫁给了当朝太子。太子手持兵权，大权在握，还十分宠爱她。待过几日，皇帝晏驾，新皇即位，菩提就会是当朝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但菩提不这么觉得，她想要的，是阿慕。
　　阿慕是另一位将军的幼子，那位将军当年是她父亲的部下，菩提就是因此认识阿慕的。
　　菩提记得，前一日父亲又去了二姨娘那里，母亲一个人躲在房里哭，说什么早知当初我就不执意嫁给他，省得天天看他到那个女人的院子里去。下人们都说父亲爱的是二姨娘，不是母亲。
　　那一日母亲是在是怒得很，还砸碎了一个杯子。菩提被惊着了，就悄悄跑出去了。下人们忙着打扫，以为她回房读书，也不吵着她，由她去。
　　却让她到了前院。前院里有几个与菩提年龄相仿的孩童在玩耍，其中有几个小姑娘在其中，英气毫不输于少年，好像是闫将军府上的小姐。菩提不敢去。作为名门出身的世家小姐，她是不被允许和男子肆意玩耍的。她只站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看着。
　　一个小男孩大概是才来，还没来得及加入。他发现了菩提，正要出声询问，却见菩提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是偷跑来的吗？”
　　菩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大概是将菩提当做下人的孩子，他也不忍心再问什么。正当他再准备开口时，一个声音响起。
　　“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姐姐。”他走了。
　　菩提以为他不会再回来，后来他却带着一个小包回来了，递给她后便又匆匆离开。
　　菩提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块碎了的枣泥糕，她吃完了。
　　味道还不错。
　　大概又过了一阵子她才被找回去，是婢子杏儿找到她的。杏儿很担心，没声张，只悄悄地把她带了回去。她向杏儿打听，杏儿说，这会府里应该在宴请闫、高、江三位将军及其亲属。不过菩提是没有机会去了，这一向是二姨娘携着她所生的公子小姐参加的，母亲从不愿带着她出席。
　　大学士的外孙女，怎么能和普通的将军府小姐一般呢。
　　菩提直到八岁，才有机会陪同父亲上宴席的桌子。
　　那日是祖母的六十大寿，祖母一向最喜爱她，于是破例将她带在身边。
　　菩提这才有机会第二次看见阿慕。他长高了不少，一身打扮英姿飒爽，很有小将军的风范。但菩提也只轻轻地扫了两眼。
　　后来又见过几次。祖母疼爱她，会放任她学一些男子才用的功夫，如骑射。但母亲坚持不让她在外人面前显露，这不合世家小姐的风度。但圣上为小公主设的秋狩总不好不去，菩提也在众人前露了些功夫。因祖母说，风头，不可出。于是菩提的功夫也未着众人的眼。阿慕倒是厉害，在一众公子小姐中，唯二当得“将门”二字的便是他和二姨娘生的哥哥。
　　菩提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落在阿慕的身上，所幸没有人会留意。
　　十三岁，天子召大臣携家眷游猎，名为巩固君臣情谊，实则为太子选亲。
　　菩提虽各项都不甚出彩，但圣上说她有大家之风，当得高位。于是派人问了她的意愿。
　　说是问她，却是问父亲。
　　父亲来询问她的意愿，她正待开口。
　　“父亲，我……”
　　“孩子，一切当以家族利益为上。”
　　父亲与母亲结合，为的就是家族利益。
　　父亲走了。
　　菩提不敢和母亲讲，她觉得，母亲是时下最高兴的人了——因为父亲说明日要到她的院子里来。她正忙着梳妆打扮呢。
　　菩提也不敢和祖母讲。因为祖母一见她便搂着她，“孩子，这是圣旨。待进宫后，切记，莫好出风头。”
　　菩提进宫了。
　　在宫中的宴席上，她又看见了阿慕。她坐在太子身边，听见阿慕被圣上召到席前，大声地汇报着军中战绩。
　　阿慕立了功，以十六岁之身。
　　圣上赞他，当真是将门虎子。
　　菩提沉默了一晚。
　　太子待她很好，二人相敬如宾。太子的妾室不多，也会定期到她这里。
　　皇后时常召见她，并夸赞她优雅大方。
　　她记得，皇后是穿着金红的裙袍在宫里，挽着她的手夸她的。
　　可是现在，菩提搀扶着她，两人着素白的裙袍，在帷外为先帝哭泣。
　　后宫的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
　　太子，不，新帝也流着眼泪，跪在离先帝最近的位置。
　　没有人不是在跪着哭泣的。
　　菩提也在抹着眼泪。
　　西北方向，阿慕正在领兵远征。
　　一年后，菩提诞下皇上的第一个嫡子。
　　来看小皇子时，皇帝还红着眼眶——他方才在大殿为高将军的逝世而哀悼。他还封高将军的独子——阿慕为远征将军。阿慕灭了对方的帅。
　　皇上要给小皇子庆祝，将宫里装点得红红火火。
　　菩提不答应，她说，先帝过世不过三年，宫里不可大兴喜事，只在小皇子睡的暖阁外挂了两个红灯笼。
　　天下人都说，小皇子在先帝晏驾一年后降生，是新老传承。而皇后为先帝不大兴喜事，极为孝贤。把菩提狠狠地夸了一番。
　　菩提倒不在意，只给一边寂静的院子送去了一些补品糕点。那位是高将军的长女——高嫔。
　　祖母因小皇子而得以进宫。
　　菩提让祖母给家中带话，高家乃有功之臣，不宜妄动。不必因小小高家而伤了自家大家的根本。她会顾着家里的。
　　临别时，祖母搂着菩提，“苦了你了。”
　　三个月后，小皇子百日宴，朝臣都领着家眷进见。阿慕也来了。
　　因为战功显赫，他被皇上大肆夸奖，高嫔也得以升妃子。
　　次日，他被特许进宫，探望自己的姐姐。
　　菩提抱着小皇子，琢磨着，阿慕应该吃到了她今早给高妃送去的糕点了。——昨日大宴，今早各宫都只能供给日常的膳食，只有皇后这儿可以一直开火，以供应皇后和小皇子的需求。她还许诺将半个厨房借给高妃，好让高妃给阿慕做一点体己吃食。
　　下午，皇上特意拉着她到高妃宫里蹭吃。
　　说如此，大多都是在与阿慕拉家常。
　　谈话间，皇上随手拈起一块枣泥糕称赞着，“好，比皇后宫中的还不错。”
　　“陛下这么说，娘娘就要生气了，”高妃答道，“这可是娘娘赏给臣妾的。娘娘宫中的厨房实在厉害，样样糕点都别有滋味。”
　　菩提微笑回应，余光瞥见阿慕也吃了一块。
　　“我倒是想起当年到大将军府上拜访时，阿慕遇见了一个奴仆的孩子，给了她一块枣泥糕。”
　　阿慕似乎是被提醒了，“是，姐姐记性好，我倒是不记得了。不知那孩子如今身处何处？”
　　“希望她可以嫁到一个好人家。”
　　是，她嫁到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家。
　　菩提喝了一口茶，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酸泛。
　　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是如此。
　　后来，皇上又商量着给阿慕找一个好女子。
　　菩提不做声，只默默地喝茶。
　　皇上和高妃说了起来，末了，阿慕说了一句。
　　“男儿志在四方，国患未除，何以成家？不急。”
　　回宫后，皇上确实要她帮着选几个适龄的大家小姐。
　　菩提送去一些卷轴，又告诉皇帝，“这些女子都是极好的，但终是要看高将军的意愿，莫勉强了双方。”
　　皇上称好，只挑了些卷轴转送到高妃宫中便不过多干预了。
　　阿慕终究是没有答应。他看过几张卷轴，都只是摇头。
　　高妃向菩提抱怨，阿慕说母亲要他不可辜负了好人家的女儿，若是无意，则不娶，不要耽误了人家。
　　“天下哪有那么多好姻缘。”高妃叹了口气，“由他去吧。”
　　后来，他们再也没见过。
　　听说，她诞下公主时，阿慕正在和匈奴打仗。匈奴人凶得很，阿慕肩膀中了一箭，险些败了。但匈奴公主看上了阿慕，要留他做驸马，阿慕不答应，领军背水一战，最后竟是赢了。不过由于受伤以及战后事务，阿慕没能回京。
　　高妃新受了封赏，封为德妃，却并不那高兴。来看小公主时还不住地向她抱怨，“阿慕真是倔。”
　　不过当她收到阿慕送来的信和礼物是还是喜笑颜开。
　　阿慕此次攻城，俘获了一大批珍宝，其中有一条匈奴公主极为珍惜的项链，相传拥有它的女子会受庇佑一生。皇上把这一条项链赐给了新生的小公主。
　　菩提收好了那条项链，珍重地保存着。
　　天下动乱越来越少，菩提的名声也越来越好。她生得一子一女，后宫夸她温柔大方，臣子夸她端庄淑慧，百姓夸她仁和悲悯，天下人对她极尽赞美。
　　但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可惜实现不了了。
　　菩提生第二个小皇子时，阿慕死了。
　　匈奴养精蓄锐，和女真联合，围攻阿慕，使阿慕死于攻城战。
　　菩提生子第二天，便听到了宫女的窃窃私语——德妃得知幼弟身亡哭到昏厥过去了。
　　菩提眼前一黑，倒在了小皇子的床前。
　　醒来后，太医说她身子太虚，近几日不宜走动。皇上十分看重她，每日都来陪她和小皇子。但菩提什么都没提。
　　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端庄大方的皇后。
　　元和十四年，皇后薨。
　　圣上悲恸至极，封其为孝纯皇后，其女受封为元贞公主，长子被立为太子，次子受封为大将军王，幼子受封为慕王。
　　菩提临终前，正巧德妃在她榻前，听到她最后的两个字——“阿慕”。
　　德妃不解，却也来不及追问。她想起皇后方才对她的嘱托，只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