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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凌家贫,寻常鲜少有客登门,近年长大些后,凌粟也没咋请过同窗来家里。

      赵睦坐在草棚下和凌粟说话,那厢可见,挂着老旧竹门帘的屋门口,齐刷刷探着六颗小脑袋,一道道好奇目光隔门帘都无法让人忽视。

      发觉赵睦往屋门口多看去两眼,凌粟有些窘迫,道:“家中弟弟妹妹多,没怎么见过生人,见谅则个。”

      他家兄弟姊妹共八人,他是老大,是家中长子,八弟老幺才两岁,父亲死在歹徒刀下时,娘还不知自己肚里又揣了老幺。

      传统观念里,认为家贫就要多生子,多子才能多福禄,七个孩子养起来已极其困难,凌粟祖母非要儿媳产下老八,说那是她儿最后一点血脉,不能不要。

      于是,凌家孩子凑够了个吉祥数,八。

      活人都艰难得快要活不下去了,还执拗地抱守残缺,非要养八个孩子,一家人日子清苦得不能再清苦,瓮牖绳枢于他们而言,都算是及好的条件。

      赵睦还见过一家兄弟姊妹十七八个的,这几个也不稀奇,冲门口点头算作问好,低声问凌粟道:“他们可曾上学?”

      照礼说,赵睦如此一问,多少有些唐突,却然凌粟都已请人家中坐了,不觉还有甚不堪需要遮掩,实言道:“我能上学,已是朝廷恩赏,他们几个识字算术,都是由我来教。”

      当年他爹为搏斗歹徒营救人质,英勇献身,家里祖坟冒青烟,他爹救的人质,竟是当朝贺家亲戚,贺家为此上表天听,朝廷嘉奖凌父忠勇,安排凌粟入了直隶书院念书,在民间搏了个知恩图报的好口碑。

      “现下教到哪个阶段?”赵睦始终态度淡然,浑然不知自己坐在马扎上,与人有问有答时,像极了当年赵三爷深入百姓农家,询问疾苦忧弊。

      凌粟笼统说出弟弟妹妹们,各自不同的学习进度,赵睦问:“如何妹妹弟弟分开教?”

      教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凌粟道:“女娃家的,读完三字经和百家姓,识得几个字,知道点是非对错,便足够用,日后她们嫁去婆家,自有她婆家教,倘实在德行不妥,我留她在家一生都无妨,弟弟们不同,他们将来需要顶立门户,见识和妹妹一样可不行。”

      说完,好奇问:“你呢?你教你妹妹,念点啥书?”

      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之类书籍,都是吴子裳启蒙开智时的读物,那小胖妞如今已读到当世各家名篇,且最喜欢读些闲文逸志,人物传记。

      再说,吴子裳那丫头懒归懒,算术本事很不差,算术学的东西也都超在她夫子教授之前,昨个吃完晚饭,她还抱着《九章算术》来问赵睦商功题。

      想到这些,赵睦沉吟道:“我妹贪玩,不大喜欢读书,给她找的那些读本,都被她扔在屋里吃灰,不然这样,回去让她把那些读本收拾收拾,我给你带去书院,你拿给你弟弟妹妹读,好歹不算辜负了那些书本。”

      “这……”这实在是件好事,凌粟有些受宠若惊,他吃惯生活的苦和人情冷暖的酸,猛不防受人帮助,心中不免更加忐忑。

      赵睦道:“不白送你,回头你阿婆阿娘再捣鼓什么新鲜吃食,你给我带一份呗,我好带回家哄妹妹开心。”

      凌粟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失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说话间,凌粟他三妹煮好芋圆,用凌粟的小饭桶装盛,还打包了点其他果子一并递来。

      赵睦道了谢,冒着蒙蒙细雨,被凌粟送到胡同口,凌粟更是亲眼看着赵睦被等候在外的赵家护从接住。

      目送赵家主从离开,凌粟转身回家中,站在家门里招手唤三妹过来,又撵散其他弟弟妹妹,低声问:“给赵睦打包的什么点心?”

      凌三妹深深低着头,不敢看大哥,声低若蚊:“只是一点赤豆糕……大哥放心,上回的教训我记得,这回给的不是剩品,是咱娘早上新蒸的。”

      大约四五年前,大哥带书院同窗回来家耍,那位同窗走时,阿婆热情地给他打包些点心带走,但是阿婆小气,给大哥同窗打包的是前一日卖剩的。

      后来,那位同窗回到书院,把凌粟家给他剩点心吃的事,当成笑话说给大家听,人人都嘲笑大哥小气抠搜,大哥为此生好久闷气,从那之后也再不带朋友回家。

      凌三妹猜,这些年来,大哥甚至都没有交过朋友。

      凌粟没有说话,一只手用力搓了把脸。

      “大哥。”凌三妹缓缓把手伸出来,摊开在她哥面前,永远洗不干净油渍的手上,静静躺着三个五钱铜币,共十五钱。

      凌粟拿起钱币,问:“他放在了哪里?”
      他实在没留意到,赵睦是在何时何处,放下的这几个钱。

      “就在他坐过的马扎上。”凌三妹想了想,问:“那个公子是哥哥友人?”

      “算不上朋友,”凌粟不敢对家人直接承认与赵睦交情,把钱放回三妹手里交代,道:“放咱娘的碎钱盒里,晚上就说是有人来家里买芋圆。再给凌谷他们几个说一声,要是有谁敢给阿婆和娘说有公子登门的事,大哥定不会饶他,好了,快去做饭吧。”

      凌三妹收起钱币,听话地回屋做饭,弟弟妹妹们在屋里叽叽喳喳吵翻天,一阵冷风吹过,凌粟重新坐到院子里的草棚下,趁着天光尚亮,抓紧时间写夫子布置的作业。

      .

      城南多贫民,少见马车行,赵家马车再是低调也十分引人注目,赵睦把车窗挑开条缝往外看。

      一张张人脸老的少的女的男的都有,他们或沧桑,或冷漠,或愚昧,或新奇,各式各样,看得赵睦心里泛起股束手无力的酸楚。

      坐在车门在的护从,不知他家大公子正作何感想,他只知城南难治,很大程度上因为穷乡僻壤出刁民,天又下着细雨,他便加速赶车,想以最快时间离开这里。

      专供车马行驶的驰道,被各种人来人往占据着,车子本就跑不起来,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前方还出现了拥堵。

      “什么情况?”周遭嘈杂更甚起来,不再是寻常街道喧嚣,细听发现是嘈杂里伴着声声斥骂和训诫,赵睦从车里探出头来问。

      没在驾车的另一名护从,两手并在一起,举过来为大公子遮雨,道:“像是衙门差役在教训什么人,大公子稍安,小的们这就掉头另寻路。”

      “不急,”赵睦一把抓住准备跳下车的护从,道:“陪我上前看看发生何事。”

      驾车的护从留下调转马车,另一护从护着赵睦,往人群扎堆的地方靠近。

      周围尽是粗缯大布破麻短打,冷不防出现个锦衣佩玉的少年郎,便是护从没有张开双臂半圈少年在怀,嘴里说着“劳驾让让”,众人也不约而同地,给这富贵子弟让了路。

      拨开围观人群来到现场前排,赵睦一眼认出,停放在差役旁边的小推车,是不久前和凌粟一起在路边见到的,被街道司差役追着逃命的商贩推出火星子的小车。

      车招子上工整写着“炒馍”二字,赵睦不会认错,那就是溅她身上泥点子的车。

      三名穿着围裙的百姓,并肩跪在当街,被十来个差役围着,其中一个差役手握马鞭子,怒意十足地训斥警告围观众人,说到激动处,他不时用力抽打那三名百姓。

      而那三人身旁,倒着个仰面朝上的男人,满脸是血,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赵睦低声问身边人:“他们犯何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斜眼打量赵睦,蹭蹭鼻子,流里流气问:“你非城南民吧。”

      “来找朋友耍,”赵睦不想跟人多废话半个字,眼睛直视男人而再问:“差役为何打那三人?”

      头发打绺成结,浑身散发臭味的年轻男人,本想拿这满脸傻气的有钱子弟涮两句,说不定还能诓俩钱花花,没成想,被这少年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慌。

      乖乖哩,这少年眼神老辣得直透人心,比坐公堂的父母官还吓人。

      年轻男人再打量少年,以及打量护在少年身侧的精壮男子,咧嘴歪腮道:“那不是他们违规经营么,不搁衙门指定的地方贩卖营商是重罪,没收家伙什和罚钱都是轻的,怎么样小公子,没见过这场面吧?害怕的话还是别看了。”

      赵睦熟谙周律,营商目里绝对没有打罚投狱,她虽不太了解商行约规,但约规罚不可能重于国法。

      静候须臾,待街道司差役说完一句“违者下场如此!”后,赵睦冲差役喊话问:“差爷打人凭的哪条律法?”

      正趾高气昂训斥百姓的差役,猛然应声转头,见开口问话的,是个衣帽整齐,仪态不俗的少年郎,他眉眼高低知地冲赵睦抱个拳,道:“小衙内何需站在这里脏了靴子底,这厢不过是几个贱民犯事,何劳小衙内过问,不知小衙内归何处?小人派兄弟送您,城南路绕,不好走哩。”

      差役变着法打听赵睦家门,护从替大公子开口道:“我家马车在旁候,不耽误差爷当差,只是不知这几个民所犯何事,要被当街警罚?”

      差役脸上笑意油滑:“贱民不罚不知规矩,小人们也都是听上官吩咐办事。”

      训斥百姓时,口口声声说着“依照大周律法”,此刻赵睦问所其凭,差役反而搪塞唬弄,可见打人完全是胡来。

      护从高度注意着大公子,准备在大公子再有言语或行动时,及时暗暗阻拦,以免徒生是非,未料,大公子闻罢差役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回到马车上,大公子擦着身上水雾,突然问:“锐丰,可知家里厨房买菜买粮油那些,就那些做饭用的东西,可知它们都是从哪里买进?”

      刚坐上马车的护从锐丰,一时被问得愣住,下意识看向旁边正在驾车的同伴俊垚。

      护从俊垚倒是清楚这些无人过问的琐碎事,边驾着马车走另一条路,边回道:“菜蔬进的西市白家果蔬行,粮油、酱醋和盐糖料类,进的西市程记,四季薪炭冰用,承包给了个户,年节点心多靠卢家店,咱们路过西市,公子可要顺路看一眼那些地方?”

      “不了,芋圆要赶紧带回家,凉了不好吃。”赵睦语气如常,片刻后,又问:“四季薪炭冰承包给谁了?”

      坐在车头的二护从,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锐丰用胳膊肘拐俊垚一下,俊垚犹豫间,赵睦声音缓缓传出来:“不要紧,我只是问问。”

      大公子从来说话算话,俊垚道:“回大公子,包给了一个姓卫的人。”

      “那是何人?”赵睦还怕俊垚不好说,补充道:“我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公子说话多和主君相似,委婉而深刻,必要时,还会给大家留足面子,俊垚领下大公子好意,如实相告道:“那人自报说,他是家中主母夫人妹妹的夫家亲戚,小的们只是偶然与他闲谈几句,尚不知他是否故意攀高,夸大了与我们家的关系。”

      家中主母夫人有两位,不巧,陶夫人母家中只有兄弟众多,赵睦没有姨母,甚至连表姨都无,故而那姓卫之人,只能是同林院亲戚。

      赵睦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锐丰俊垚对视一眼,不敢问大公子,为何想起问家里琐碎事。

      家里目前有三位公子,三位都是嫡出,人人都知二公子沉稳,三公子活泼,唯独大公子不同。

      大公子小时,随三爷在外历练过几年,回来后,与家里人都不大亲近,若非主君把吴小姑娘送去其蓁院,让大公子照顾,大公子怕是与陶夫人都不亲近。

      大公子小小年纪就让人捉摸不透脾性,而且喜怒哀乐鲜形于色,除去其蓁院吴小姑娘,能逼得大公子跳脚外,阖府上下没人见过大公子冲谁发脾气。

      但大公子过问家宅琐碎的事,护从还是要给主君禀报的,主君虽然不表露态度观点,但主君身边近些的人都知道,主君对大公子的上心程度,要远远高于二公子和三公子。

      更何况,几日前,主君已经放出话去,说大公子将来要继承他衣钵,而今而后,全家上下,谁对大公子不得更敬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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