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申之

3、第 3 章

　　第二天，俞曳踩着点进入教室，却停在自己的位子旁边，她记得昨天她这个位子旁边是没有桌子多的，俞曳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谁能跟她解释一下她位子旁边多出来的这张桌子和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是谁。
　　“嘿，同学你好啊！”
　　顺着声音，俞曳这才发现汤行的身边也多出来一人，估计就是他的那个同桌江新。
　　“你好。”俞曳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或许是交谈的声音大了点，原本趴着睡觉的人，动了动他压在自己后脑勺上的胳膊，侧了侧头露出了半张脸，半睁开还没从睡意中挣脱的双眼看着俞曳，好一会儿后，刚睡醒时沙哑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间传出：“又见面了啊！”
　　听到他的声音，俞曳这才发现他是前天巷子里给她解围的那个男生，难怪她觉得眼熟，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同学。她也没问为什么他会变成自己的同桌，拿书的手顿了顿，看向他说：“谢谢！”
　　坐在前排的江新和汤行两个人听的一脸迷茫，什么意思，原来这两人早认识了是吗？
　　“不是，谢哥，俞曳，你们俩认识？”汤行一手指着俞曳，一手指着谢安，来回交叉比了比。
　　江新立马回味过来，表情变得玩味，对着谢安眨眨眼：咋回事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谢安掀了掀眼皮：没你什么事，滚。然后又闭上眼，准备在补会儿眠，单方面关了跟江新的通讯。
　　俞曳并没有注意这两人的动作，就算注意到了也不知道这两人看这么两眼就对完了话，她犹豫的点了点头算应了汤行的话。
　　汤行见状，双手一拍刚想讲点什么，就听到一串刺耳的电流声，他瞬间停下动作看向广播，表情惊恐，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紧接着，俞曳就听到广播响起，低沉的男音穿出：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宛城一中高三段开学测试将于一小时后开始，为期两天，第一门语文，时间……请全体高三学生迅速摆好课桌椅做好准备。通知在播送一遍……”
　　“操！我TM服了！”
　　“我他妈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哈哈哈，还好我记得这破学校的尿性，提前复习了一下！”
　　“操，兄弟你不厚道，怎么不提醒我！”
　　俞曳看着周围的人听到广播后一个个立马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吵吵嚷嚷的，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点意思。兵分马乱中，俞曳看到白瑶走上讲台，拍了拍讲台桌：“现在马上按一排六个，总共五排来移桌子，桌子上书本都清理到抽屉里，按上次考试排名坐位子。”
　　俞曳因为是转学来的，理所当然坐在了最后一个，出乎她意料的是，谢安竟然坐在第一个，看来真的是个学霸，至于校霸嘛，她应该算是提前就见到了。
　　考试总是很快就过去了，这期间白瑶和汤行无数次邀约俞曳共餐聚会，但每次都被拒绝了，而每次这个时候，谢安和江新总是站在一边看着，俞曳也认识到他们这个状况，这四个人大概是绑在一起的。而白瑶也一直没有在一起过她在A市一中的事，仿佛那天下午的那段对话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理综考完，谢安看着有一次拒绝后冷漠离开的俞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新同学有点意思啊，浑身都是刺。”江新看着谢安的动作，“诶！你到底怎么会认识她？”
　　谢安闻言收回目光，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伸直了自己一双大长腿，头向后仰去看着天空微微眯起了眼：“你猜！”
　　“啧！”
　　另一边汤行有一次邀约失败，气馁的对白瑶说：“明明你那天请她喝奶茶的时候她也去了啊，你那天怎么跟她说的啊！”
　　白瑶看了一眼俞曳离去的方向，“秘密！”
　　“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有秘密啊！”江新盯着白瑶意味深长的说。
　　白瑶并不吃他这一套，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青春，朝气蓬勃而又肆无忌惮。俞曳离开时路过篮球场，看着里面肆意跑动的少年这么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受这个影响，当她途径小区边的球场和公园时，看到空无一人的球场中那颗孤零零的篮球，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俞曳将书包和外套放在一边的长椅上，捡起了球，她不记得多久没碰过了以至于那触感都有点陌生。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拿着球站在三分线上，只见球在手掌间来回交叉转了两圈，便朝着远处的篮筐投去，球在框沿上悠悠的转了几圈，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从篮筐中掉落。
　　“啧，手生了！”俞曳看着球不太满意。
　　“晚上？晚上我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吧，就这样！”谢安不耐烦的将电话挂掉，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跃而起，篮球从她手中投出，一个漂亮的弧线，3分！这让他情不自禁的想吹个口哨以表赞美。谢安走进了些，倚在球场外的铁网上，看着里头的俞曳运球，上篮，投篮，有些姿势有点生疏，但看得出是太久没练习的结果。俞曳原本白皙的脸庞晕染上一抹绯红，眼里没有了面对他们的戒备和警惕，连表情也生动不少，这让谢安不禁觉得这样的俞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谢安拿出手机对着俞曳不自觉露出的笑容拍了张照，有仔细看了两眼这才锁上手机。
　　“爸爸，爸爸，你快点！你答应了今天陪我打球的！”稚嫩的童音一下子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牵着一个中年男子迫不及待的跑进球场，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只篮球。他们似乎注意到了球场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男孩朝俞曳挥了挥手，男人也朝俞曳点了点头。
　　俞曳没做回应，看着男孩在父亲的陪伴和保护下打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球，忽然就没有了在继续下去的欲望，随意的将球一抛，拿上书包和外套就走了。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和俞曳的心情，等到俞曳到家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简单的冲了澡和头，每天晚上先写两张卷子在码字已经成了她的标配。一切做完，时间已经不早了，俞曳的睡眠一直不好，难入睡不说，但凡有点动静就会立刻惊醒。但今夜不知为何，躺下没多久就沉入了黑暗。
　　“爸爸，我明天要参加学校的篮球比赛了，你回来给我加油吗？”十岁左右的男孩激动在男人前面比手画脚以宣示自己的心情。
　　“真的吗！爸爸当然回去看了，我家小瑞最棒了！”男人揉了揉男孩的头发，一把将男孩抱起就往楼上走去。房子里仆人来来往往，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房子里还有个小人儿，那是一个女孩，留着男孩模样的短发。她安静的坐在地板上，伏在茶几上写着作业。等到一切动静都沉寂下来，女孩才停下笔，收拾好东西走上楼。她走的轻极了，略微弓着脊背，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猫，紧握扶手。到了二楼，她先是停在一间房前，里面是不是泄露出男孩的笑声。女孩抬起手想要敲门，临到门前又停滞在空中，蜷了蜷手指，最终无力的垂下。她又往里走了走，敲了敲然后推开了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透着病态的白皙，柔和而又虚弱。
　　“怎么了，来，小曳到妈妈这来，”
　　女孩乖巧的走到女人面前，趴在女人的腿上，带着莫名的委屈，女人摸了摸女孩柔软的短发：“怎么了？”
　　那温柔的语气似乎给了女孩极大的勇气，她抬起头，眼眸中透着恳求：“妈妈，我想学篮球。”
　　“为什么呢？”
　　“因为今天爸爸答应去看小瑞篮球赛了，我想……我也想爸爸来看我篮球赛，这样爸爸是不是会多喜欢我一点？这样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再打妈妈了？”女孩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美好的结果。
　　女人原本抚摸的手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孩子，眼神复杂，那个时候的俞曳还不懂里面的情绪，悲伤，后悔和无力。
　　“好，妈妈明天就给你联系老师好不好？”
　　“真的吗，那到时候爸爸回来看我比赛吗？”
　　“会，当然会啊！”女人弯下腰抱紧女孩，轻拍着女孩的背，不知是安慰女孩还是安慰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女孩也特别努力，除了想让爸爸看自己比赛以外，她更不想让妈妈失望。她每天都会联系，甚至在教练安排的训练基础上给自己安排两倍甚至三倍的联系量，除此之外，她还每天寻找各种人进行挑战，一年多的时间，她从候补队员变为首发队员，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女孩子。要比赛的前一天，女孩兴致冲冲的跑到女人面前，扑到她怀里，说：
　　“妈妈，我明天要比赛了，你会来看的对吧，爸爸也回来看的吧！”
　　“真的吗，妈妈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真的，我现在去告诉爸爸吗！”
　　“等等小曳。”女人拉住要往外跑的女孩，“让妈妈来跟爸爸说这个好消息怎么样！”
　　女孩有点犹豫，女人见状轻轻的刮了下女孩的鼻子：“怎么，小曳还不信妈妈吗！”
　　“没有没有，那就妈妈说吧！”女孩立马挥手否认，脸蛋红彤彤的。
　　女孩紧张的贴在门板上，她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只能双手合十，默默期待着，祈祷着。她只是希望爸爸可以多喜欢她一点，不用太多，只需要把对弟弟的喜欢分一点点给她就够了。
　　“砰！”女孩被一声清脆的巨响吓了一跳，跌坐在地板上，很快里面传来男人的怒吼声，女孩吓的什么也顾不上，打开门冲了进去。她看到妈妈蜷缩在地板上，手护着头，而爸爸却拉扯着妈妈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的对妈妈拳打脚踢。
　　女孩哭着想要拉开父亲的手，却一巴掌被扇到一边，女孩一下子蒙了，仿佛连意识也脱离了身体，她感觉到妈妈把她护在怀里，原本那些应该落在她身上的拳脚全被一个人阻挡在外。她可以感觉到妈妈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妈妈的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听到妈妈的低语：“小曳乖，别听，别听！”
　　那一瞬间，俞曳感觉自己就躺在悬崖上，然后随着碎裂的石块一起坠下万丈深渊。她哭着说，小声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学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求你……求你不要打了！”
　　“不要——！”俞曳猛的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看到房里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又无力的软了下去。她抬起手遮住眼睛，缓缓的突出胸口那一口浊气。她家的事情很狗血很老套却也很简单。父亲从乡下出来，母亲家世不大却也是书香门第，这是他父亲当时最好的选择了，为了前途和未来，仗着花言巧语哄到了母亲。但到底没有眼界又加上成功之后的利欲熏心，重男轻女，家暴。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从未亲眼见证家暴，她也是偶然发现母亲身上的伤才发现，但一直天真的以为只是轻微的，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到了母亲。那之后的几年里，这种事经常发生，从母亲护着她，到她护着母亲。
　　俞曳拿起床边的手机，发现才凌晨两点多，她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良久，叹了口气，认命似得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安眠药。药瓶已经快要见底，俞曳倒了两颗放手里，和着水吞了下去，接下来倒是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