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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春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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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节是大梁传承了很多年的民间节日,趁着春暖花开,由一家在郊外的桃花庄上举办,为期三天。
桃花庄位居梁京郊外的霞山上,占地百亩,外建有围墙,里头是大片大片桃花林夹着一小片种植别的花的林子,中心设有山庄,可供居住饮食。自从南琦帝登基之后,赏花节主办方就由几个宫妃的母家轮流主办,今年轮到了皇后的母家张家。
宴席还未开始,宾客有些在山庄小憩,有些在华林踏青赏春。春暖花开时,少年少女们也难免春心萌动,因着收到邀请赴宴者都是有些门第的,不少的长辈也忙着给自家小辈相看亲事。
山庄外围的桃林里,朱家夫人很诧异,自个儿明明是从云洄之递了名帖之后就跟了上去的,怎么现在还没追上人?
于是她把朱棠儿派了出去,两人分头追人。
朱夫人这边没追到云洄之,倒是碰到了个姑娘,柳眉杏眼,粉面含春,穿着一袭妃色长裙,裙面上绣着别致的海棠花,仔细一瞧,还是掺了银线的。姑娘看见林氏也是一愣,挽着胳膊上的红纱,对她盈盈行了个晚辈礼,姿态从容。
林氏眯了眯眼,她也算是见过不少夫人小姐,但这姑娘如此样貌,算得上她见过的独一份的出色,从穿着看起来估计家世也不错。她历来是个会打算的,想着自家儿子的婚配还没有个着落,她端出个笑,眉目慈祥开口:“这位姑娘,可否告知是哪家的闺女?”
她这话问的直白,云溯栖不卑不亢地轻轻颔首福礼:“家父乃御上亲封的忠义将军。”
林氏一惊,这不正是之前她找媒人打听的云家吗!早年就听说云翳从外头领来个女儿上了族谱,她们几个京城贵妇圈的还戏说是云将军中年开花,在外头生了个女儿,结果一看这姑娘的年纪,怕是比云洄之小不了多少。
外头来的女儿,那便是庶女,当不得正室。林氏也收起了给儿子相亲的心思,面上的笑都淡了去:“哦,云小姐啊。那……你可知你兄长去了何处?我这还有些事想找少将军商量。”
妇道人家和武夫将军能商量个什么,云溯栖笑了笑,她从不介意让云洄之有更多的麻烦,伸手指了个方向让林氏追去了。
云溯栖乐得清净,当年她被领回来的时候几乎全城皆知,就算是宣琦疑心他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女儿,也不敢直接动忠义将军护着的人。
毕竟大梁三个最能打的将军里,飞骑将军宣琅被下属迫害战死沙场,尚勇将军姜烈解甲归田逗孙女去了,只剩一个忠义将军忠心护国,守着祖上“忠国忠君”的祖训,把兵权交给儿子之后安心在京城里头镇着。
云溯栖从来不遮掩自己的身份,她一说出去,绝大部分人连她名字都不问了直接告退。忠义将军府的小姐没人敢得罪,但终归还是当不得正室的庶女。
女子对正侧室的身份当真是在意的很吗……能让那位记恨了自家丈夫那么多年。
云溯栖一边思绪翻飞,一边站在树下低着头踢踏脚边零零散散落下来的花瓣,踢着踢着发现不对劲——为什么好像花瓣越来越多了?
她抬起头,看见满树烟霞里坐着个人,他今天穿的不是鸦青色,是一身浅蓝仙鹤纹的袍子,玉冠高束,眼角似乎都染上了些桃花色。
云溯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还是穿浅色好看。
仙鹤绣得栩栩如生,羽翼旁还暗暗流动着银线绣的云纹,坐在粉霞桃花中像极了桃夭幻境里的世外仙人,气质卓然。
……
燕迟最烦官场应酬打官腔,但到哪都是人,男女老少都巴不得跟他多说两句话,跟信男信女拜神仙似的。他躲来躲去,最后堂堂大梁丞相被逼着躲在树上偷闲。
本想着快到开席时间正好去山庄里头避一避,结果就被他撞见了云溯栖跟朱夫人的对话。
看见她踢踏花瓣,坏心一起,燕迟拿着白玉扇对着花枝扇了扇,然后……就玩过头被人发现了。
他也没有丝毫的尴尬,收了扇子一跃而下落在一地桃花瓣上,眼尾上挑,唇角勾起个小弧度,笑得优雅清贵:“抱歉。”
云溯栖想起落琼楼一遇,脸色忍不住沉了些,面上端着给人行礼:“小女见过丞相大人。”
看到他这张脸的姑娘有羞涩的有愉快的,这还是第一回有人看着就他脸色一沉。燕迟懒洋洋抬起眼皮子:“唔,我似乎并没有自报家门。”他扯了扯袍子,“穿的也不是丞相官袍,你如何得知我为丞相?”
云溯栖眼珠子一转,眼角耷拉得乖巧懂事:“您手中的这柄侧面雕着云山飞鹤的白玉扇可是整个大梁独一份儿的呢,京城姑娘谁人不知燕丞相的标配白玉扇?”
云溯栖打着注意瞎糊弄他,反正那晚光线不太好,她又蒙着面纱,鬼认得出来。
燕迟没说话,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忽地就笑出声,似是自言自语道:“我运气倒是真的不错。”
听着这话,没来由的,云溯栖心头咯噔一下。
他小指勾着扇尾,哗啦一抖展开一副泼墨云鹤扇面,腰身往前倾斜,拿扇子着往前放了放,比划了个位置后满意一笑:“对了。”
这动作实在是有些失礼,偏生这人做起来风流倜傥。云溯栖紧张得瞳孔微缩——他比划的位置正好是那天云溯栖面纱遮住的位置。
“实在是有些意外,云大小姐。”燕迟心情大好,直起身收了扇子,云山飞鹤图回归成一柄白玉简,一下一下拍在他手心,“您实在是不负在下所托——今日这是亲自来盯着了?”
她刚要开口辩驳就瞥见那人深潭似的眼睛,里头除了笑意还有些探究。她真怕自己多说多错,嘴巴抿得紧紧的,可燕迟根本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脸上笑意更深:“云小姐那晚确实是认真伪装了,戴了面纱,连眼尾都刻意描长了些——可惜对我没用,破绽百出,不论是你这挺有特点的眼睛还是你的声音语调。”
“不过我更好奇——”燕迟笑意淡了些,脑袋偏了偏,“你是代表忠义将军府么?云大将军可知道?”
“他不知道!”云溯栖心下慌乱,连忙接话道,“我爹、我爹他不知道……这是我一人所为!”
云翳这些年待她这么好,她绝对不能拉忠义将军府下这趟混水。
余光扫见有人往这边走过来,燕迟又换上一脸懒洋洋的表情:“你我本不相识,却因故得以见上两次面,可见姑娘于我是有缘之人,所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云溯栖哪有心思听他打诨,沉着脸色不情不愿道:“不娶不嫁的,姑娘家的闺名告知丞相作甚,小女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大人见谅。”
她说完就打算溜,结果远处有人大声喊她:“溯栖!”
云溯栖步子一顿,闭着眼睛不答应准备扭头就走,结果猪队友云洄之非常没有眼力见儿,见她不答应还跑过来拽住她手腕,拧着眉头道:“云溯栖,你聋了吗?”
燕迟的狐狸尾巴在身后摇啊摇,面上偏偏上端着正人君子的浅笑:“原来你闺名唤溯栖。”
瞎子云洄之这才看见燕迟,他皱眉把自家妹妹往身后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何人?找我妹妹有何事?”
他见燕迟周身气度不凡,一身云鹤雪蓝袍,手执玉扇,腰上佩云纹白玉佩,还生着幅最吸引女儿家的好面相,估摸着猜是哪个公侯伯爵家的少爷盯上自家妹妹的美貌了,心里忍不住说了云溯栖句“红颜祸水”。可那公子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手中的扇子打了转儿:“在下与云少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可能少将军不记得了,在下姓燕,字徐晚。”
“谁关心你叫什么……”云洄之一顿,后知后觉——姓燕字徐晚,大梁除了那位丞相大人燕玠还有别人吗?听闻这位年纪轻轻的丞相手段了得,脾性也是个阴晴不定的,云洄之连忙行礼:“下官无意冲撞了丞相大人,还请丞相大人见谅!”
“无碍。”燕迟笑眯眯地把扇子拍进手心,“今日乃大梁赏花节,这可是一年中花开的最好的时节呢,少将军不必如此拘谨,好好带着令妹赏花吧,本官就不打扰了。”说完话,燕迟深深看了云溯栖一眼,转身回山庄了。
“南衣。”
“大人。”一个穿着山庄仆从衣服的男子出现在燕迟身后,“南衣过于莽撞,属下担心这种人杂的场面他坏了事,自作主张地与他调了个班,请您恕罪。”
燕迟瞥了一眼北鞘,淡淡道:“无碍,南衣的确有些莽撞,你来更好。去给我查查,云家是什么背景,特别是云溯栖,似乎是云将军从外头领来的,查她的人脉和经历,这三天内我要得到全部消息。”
“是。”
…
云溯栖被那一眼看得冷汗都快掉下来了,云洄之见她丢了魂似的样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行了吧,人都走了看不见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我觉得你刚才对着丞相低头道歉的样子更没出息。”回过神,云溯栖也翻了个大白眼,“之前不是有个夫人找你去了?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一提这个云洄之就来气:“原来是你!我好不容易躲过了那朱家母女,结果因为你我又被堵着相亲了!本来你哥我刚准备找榕溪说话的,我都这么久没见着她了……”
“这才是你推掉和朱棠儿亲事的理由吧!”云溯栖瞪了他一眼,傅榕溪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安国公夫人和已逝的云夫人是发小,两家私交甚好,傅榕溪和世子傅景让都是跟云洄之一起长大的发小,云溯栖来云家之后,三个人也总带着她这个小妹妹一起玩。“那你为什么不跟爹说这事儿?我觉得榕溪姐姐未必不喜欢你。”
“安国公虽然只是个有名无权的爵位,但我可是个手中有兵权的将军。”云洄之眼神黯淡,扯了扯嘴角,“我的亲事皇帝盯着呢,我哪敢把榕溪拉下水,结亲哪一家姑娘……我可不敢擅自决定。朱家虽然尚可,但我……我也不想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
“万一等一等,我和榕溪能有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