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大人历劫记》老锅菜坛

2、离开 上好的蓝田

　　上好的蓝田暖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凿地为莲，朵朵莲花相互勾芡，鲜活生动，连花蕊都清晰可见。虽是跪着，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冰凉，反而有丝丝暖意浸入膝盖，涌到身体上。
　　“轻樱……”
　　声音浑厚且威严，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莫名觉得压抑，于是把头低到更低处，不敢放肆。
　　“小轻樱，把头抬起来。”
　　心里不断地打鼓，我看了看光滑的地面，握紧拳头，暗暗地给自己打气。
　　小心翼翼的把头抬了起来，偷偷打量着圣上，只见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头发一丝不苟的被高高束起，两鬓已经染了白色，眼角也有皱纹，但气度依然非凡。
　　这双墨玉般的瞳孔像是一汪潭水，深不见底，像极了阿圆，虽然面相与阿圆相差甚远，但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却与阿圆逼人的相似。
　　“你长得和你母亲一点也不像。”
　　不知道为什么，我与母亲的样貌的不同竟然让他这么的开心，虽然嘴角没有明显的微笑，但是眼睛里盈盈的笑意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威严肃穆。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撞着胆子问了一句：
　　“我与娘亲长相差距这么大？”
　　“哈哈……”
　　看着眼前的开口大笑的圣上，我开始反思刚才是不是自己做了出格的事情，或者说了什么出格的话。
　　“不只是长相，性格也不一样。阿紫长得很美，不爱说话，总是冷冷地，喜欢一个人呆着，记得那时候，朕和老五总是偷偷爬到墙头上去偷看……”
　　阿紫长得很美……
　　你与你娘不同……
　　感情我长得不如我娘好看，好吧，收掉心里小小的挫败感，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听着圣上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透过我的身体进入了他的回忆里。
　　“可惜，可惜啊，朕与她没有缘分，即便到死，她也没有想过做朕的皇后……”
　　本想问他我爹是谁，可是看他悲伤的神情，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差点成了我爹。
　　按照北召的规定，圣女历劫之后都是要嫁给北召皇上的，之后再由圣女去民间寻访找到下一代圣女女童，领到宫中作为下一任圣女来培养。
　　我娘并不是寻常人家女子，她是女娲的后人，生在道观里，和阿青是师姐妹。大约到八九岁的时候，被要求接到宫里，于是隐瞒女娲的身份，阿青也就作为侍女陪伴母亲入宫。由于我娘在生下我之后不久就过世了，因此我娘并没一个圣女应该完成的使命，自然而然我就要代替我娘成为圣女，来继续完成。
　　“小轻樱……”
　　浑厚的男性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对上那双墨色的瞳孔，我看到眼底里深深地痛苦。
　　“你是否怪朕？”
　　“怪您什么？”
　　一只腿已经跪倒麻掉，没办法，只能把屁股的重心挪动到另外一只腿上。小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体开始不住的发抖，两手不断敲打麻木处。
　　一只温暖的大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赶紧抬头，鼻子里钻进一股浓郁的檀香，顺着他的力量我站了起来，腿上确不停地打哆嗦。
　　“麻了吧，孩子。”
　　脑袋顶上被一只炙热的大手包裹着，不同于阿青的抚摸，这只更加苍劲有力，仿佛要给我传输力量。
　　稍有缓和后，我按了按小腿，抬起头来，发现我的个头只到他的胸膛，撑在眼帘的都是绣在黄袍上的巨龙，这龙张牙舞爪的，像极了我房间那个大柱子盘旋的龙。
　　“圣上您刚才说什么？”
　　“朕说你是否在怪朕这十七年来，从未去看过你。”
　　这倒是问住了我，每次董嬷嬷来看望我，都说代表圣上，但是圣上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但是每次董嬷嬷都会带些好吃的，好玩的，每次都说是圣上赏赐的，所以搞得我非常期待圣上的赏赐。
　　“圣上，阿青说您很忙，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北召都需要您，轻樱明白。”
　　这话不假，如今阿圆都忙着处理国家大事，虽然他每天坚持来看我，但是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到的多是疲惫。
　　“轻樱真的是与众不同，你和阿紫不同，朕，真的很开心。阿紫，不适合做北召的皇后，而你，身上有作为皇后该有的东西，朕希望，阿紫没有完成的，你来完成。”
　　东西，什么东西？
　　歪着脑袋，想着方才圣上对我说的话，低头看了一下身上，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么。于是，壮了壮胆子，问道：
　　“圣上，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呵呵，以后你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离宫？”
　　额，圣上不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回赠我一个问题。看来圣上暂时并不想告诉我。
　　“如果您允许，过几日我就启程。”
　　“准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和董嬷嬷说，下去吧。”
　　圣上转过身，两手背在身后，岁月让他的身体开始佝偻的起来，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驻足在龙椅前。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圣上有种说不尽的孤独感。
　　对着他行礼，准备离开。
　　“轻樱！”
　　听见急促的呼喊，我迷茫的扭过头去看圣上，他依然背对着，纹丝未动。
　　“北召不仅需要一个帝王，北召的子民同样需要一个王后。”
　　像是命令，又像是乞求，他和阿青说了同样的话，我知道，他们都需要我一个承诺，一个让他们可以安心让我去历劫的承诺。
　　“我会的，圣上。”
　　第一次向别人承诺，短短的几个字却是分量十足的压在心里，无论未来我将要面临着什么，但是我必须去面对。
　　出了大殿门口总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做了几个深呼吸，转换心情往圣女殿走去。
　　“阿樱？”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阿圆，一个是我不认识的人。
　　“阿圆你来了。”
　　我开心的扑到阿圆身上，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微臣侍月，拜见圣女。”
　　只见眼前这个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下颌方正，剑眉斜飞，整张脸看上去十分俊朗，偏偏他的嘴角总是浮现若隐若无的笑容，尤其是在看到我之后，这种笑意更加明显。
　　我讨厌这种捉摸不透的笑容，这样子的笑容让我极度的不安。
　　“阿樱，这位是丞相大人。”阿圆引荐到。
　　“丞相大人好。”
　　草草行了个礼便跑到了阿圆的另一边，说实在的，这个叫“侍月”的，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我浑身发麻。
　　或许看出我的不适，阿圆说道：
　　“丞相要是没有什么要事，本宫就和阿樱回去了。”
　　“微臣告退。”
　　这次分明看到他走之前回头邪魅的对我一笑，好像我是他到嘴的猎物一般的势在必得。
　　“阿樱为何在大殿门口？”
　　阿圆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看着阿圆，褪去少年的青涩，形如悬胆的鼻梁端正而挺拔，不厚不薄的双唇嘴角稍稍有点下垂形成一道微弧，举止中有种与年龄不识称的潇洒安详。
　　“皇上宣我来的。”
　　“关于你历劫的事情？”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似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又好像早已经知道答案一样平静。
　　“嗯。”
　　我们俩人一路默默无语走到了御花园，这是我第一次看圣女殿外的景色，微风袭来，带来阵阵青草的香味，园内遍植古柏老槐，罗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令我啧啧称奇。
　　一脸新奇的左望右望，转向阿圆的时候，却见他出了神。
　　这小子自从搬出圣女殿之后性格就更加收敛了，再也不是当年追在我后面的小不点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诉说他的心事，只是每天来看我，不多说话，有时候来了一次，一句话也不说，望着我发呆。只是偶尔在我贪吃肚子疼的直哭的时候训斥我几句。
　　明明比我小一岁，却搞得好像我老子一样，我撇了撇嘴，别说，我还真有点怕他，现在吃凉的都得掐着他不在的时间偷吃。
　　“阿樱……”
　　听到了他轻轻的呼唤，我转头望向他，向他递了个眼神，表示我在听。
　　“我想你了怎么办？”
　　心里一阵小窃喜，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
　　当初告诉阿圆我要去历劫时候这小子最多就是一愣，然后什么表示都没有，魂不守舍的离开了。记得当时我还在屋里跟阿青大骂这小子没良心，枉我当他是兄弟，都要走了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嘻嘻。”
　　小人得志般朝他窃喜，谁知他突然不继续往前走了，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还好及时稳住了脚步。
　　有点恼怒的回头看他。
　　“阿樱，你会回来么？”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忧伤，毕竟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他在皇宫里没了娘亲，父亲又是君王，十几年来真正的朋友应该只有我了。
　　“会！这里有你，有阿青，我的家人们都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
　　听到我的回答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露出了纯真的微笑，这个笑容，一如当年躲在董嬷嬷身后捂着嘴笑的那么开心，有多久没有见他如此的笑容了，一年，两年……或许更长吧。
　　于是我们继续往圣女殿走去，一路上我看着宫里的景色，像个没见世面的孩子一样对着阿圆一惊一乍。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洒在了圣女殿的门口。
　　“阿圆，你不进来么？”
　　阿圆呆呆的站在门口，没有打算进来的意思。
　　“阿青，我想问你个事情。”
　　“好啊，你说啊。”
　　“你知道……历劫回来，你会成为……北召的皇后吗？”
　　原来是这个事情，阿青和我说过，圣上和我说过，不仅说过，我还在圣上生机勃勃表演了个坚定不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跟我说一遍这个事情。
　　“知道啊。”
　　同样的事情一天重复两遍，我的热情骤退。
　　“你可知你嫁的人是谁？”
　　嗯……这个问题，我确实是考虑过。如果我历劫回来坐上了后位，那成为皇上的人会是谁？阿圆，又或者是我不认识的皇子，阿青说过，圣上一共有十二个皇子，哪个又会成为我的丈夫？
　　“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你们皇子其中一个。”
　　“嫁给我可好？”
　　落日的颜色染红了在蓝天里游荡的白云，几块白云一会儿就幻成了玫瑰的晚霞，夕阳的景色映在阿圆的脸上烧的通红。
　　“可我要嫁给未来的皇上的。”
　　“北召未来的皇上只会是我一人。”
　　“好，那我答应你。”
　　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这小子也太自信了吧，北召皇子那么多个，怎么他就能继承大统。
　　“是阿樱回来了么？”
　　圣女殿内，听到了阿青的呼唤，于是我就扔下还在傻愣的阿圆，窜进了圣女殿。
　　踏进房间，扑鼻的饭香让我加快了脚步，折腾了一下午真的饿了。
　　“咦，我刚才听到小殿下的声音，他没有跟你一起过来么？”
　　“不知道……”塞进嘴里一块酱香排骨，含糊的回答着阿青的问题。
　　“奥，你们刚才外面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阿青布完饭菜，坐下来拿起筷子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今天的饭格外的香啊，全都是我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排骨，红烧狮子头……
　　“没什么，他说他要娶我，问我答不答应。”
　　半晌儿没人搭理我，我看像阿青，只见她给我夹筷子的手停滞在空中，怔怔的看着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行。”
　　既然阿青不给我夹菜了，只好用两只油腻腻的手抓起筷子，自己往嘴里塞菜。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要成为北召的皇后，怎么能随便答应。”阿青急了，拉住我伸向西红柿鸡蛋的手，焦急的说道。
　　“额……他说他会成为北召的皇帝，我想反正都是嫁，嫁生不如嫁熟嘛。”
　　“呵呵，原来这样……”
　　阿青放开拉住我的手，莫名其妙的笑了两下，摇了摇头。这古怪的举动依然阻挡不了进食的冲动。
　　“对了，今天面圣，圣上还跟我说起了我娘，阿青，到底当年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哎……”
　　又来了，又是叹息声。
　　“阿樱，等你历劫回来我再告诉你好吗？”
　　这不是第一次问阿青我娘的事情，每次阿青总像是有难言之隐，能感觉得出，阿青并不想让我提前知道。
　　乖巧的点了个头。
　　“阿樱，你后天就要走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一句话，满屋子弥漫着离别的感伤，我默默吞咽着米饭，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阿青……我走那天你们别送我。”
　　“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就别送我。”
　　如果你们送我，我会更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不够坚强，所以我不想让你们看到的悲伤。
　　“好。”
　　“阿青……”
　　“怎么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请你们也不要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