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易阿伊

22、第21章

　　他的话比雨声轰烈，振聋发聩。
　　我看着他唇齿张合，继续说着很多，可我统统没再听进。脑子里闪过这些年与他有关的画面，最后一瞬清零，只剩空白。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我承认我喜欢他，很喜欢。
　　曾经无数次幻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幻想被他拥在怀里听清他的心跳，幻想他的温柔他的笑颜。
　　可是当我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我只是愣住，愣了很久，直到胸口涌上一阵酸涩。
　　还有数不清的怯。
　　“为什么？”
　　我看着他，再度开口，声音都失真。
　　程北杨愣了下，“我喜欢你，哪有为什么。”
　　对于他的话，我只觉得好笑，“是看见我现在的狼狈，所以你也要来插一脚是吗？”
　　“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放心，我还不至于没人要，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雨娴说的话你也别当回事。”
　　“我没骗你。”他说。
　　我大口吸气，因为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够了！”
　　“程北杨，我不要你同情。我是喜欢你，从十八岁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
　　我说着“但是”，程北杨的眼神随之闪了下，是久违的无措。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会喜欢我，我都知道。”
　　“所以拜托你给我留点自尊，别骗我了。我的感情对你来说也许很廉价，但那是全部的我，没有光环没有打扮的彻彻底底的我。”
　　他大抵以为我会满心欢喜地接受他的告白，所以此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移走目光，别开脸，眼泪滚落，浑身颤抖。
　　他不喜欢我，他哪里喜欢我，他不过是怕失去一个喜欢着他追随着他的人而已。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只感受到了满腔酸楚。
　　还是八年前那场雨，还是八年前的两个人，时光终究还是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我不敢看他，伸手拿过了伞。
　　“就这样吧。”
　　转身一瞬，有人突然抱住我，带着浓浓的不舍和害怕，我听见了他慌乱的心跳声。
　　“夏慕，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我曾经想，只要捱过无能为力的年纪，一定要将这句话告诉你。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对不起，这些年没有和你联系。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就语无伦次了。”
　　“这次我回来，想着一定要找机会告诉你，只是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让你知道。但，都是真的。”
　　他到底怎么想的，我猜不透。他是我解过最难的一道数学题。
　　我没有回答，鼓起勇气推离他的怀抱，捡起了地上的黑色雨伞递给他。
　　他没有无谓挽留，只是默默看着我。
　　我发誓，如果是十八岁的我听到他这番话一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认为老天终于开了眼，他也终于瞎了眼。
　　只是二十四岁的我，经不起冒险。
　　连眼泪都是情绪的代价。

　　黑板上写着一道选择题，在老师再三询问有谁能起来回答后，全班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程北杨，你来。”
　　他高声喊了程北杨的名字，后者愣了一下，才缓缓起身。
　　我微微扭过头去，看他满脸迷茫。
　　最近学生会事务繁多，他不知又走神到哪儿去了。
　　“选D！D——”
　　后排，一道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突兀响起，她嘘着声音，好像如此就能当大家都没听见。
　　老师笑了笑，“程北杨你会不会啊，看把付圆念急的。”
　　话音落下，不知何处传来两声咳嗽，然后几个人噗嗤地笑起来，全班也默契地大笑。
　　我再次看向他，他皱着眉，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黑板。
　　“不会就选C。”我也嘘着声音丢下一句。
　　他扬声，“老师，选C。”
　　老师笑着摇摇头，挥手示意他坐下。
　　事实上，C是错误答案，D才是正确答案。
　　下课后他忙着学生会的事，没时间找我算账，我松了口气。
　　“故意的吧，你俩这相爱相杀的连续剧什么时候才能大结局啊？”陈雨娴撑着脸，歪头看我。
　　我无奈，“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不回答，我就随便一说，谁知道他真这么答啊。”
　　“随便一说。”陈雨娴拖长了音，细细品味着这个词语，最后下结论，“看来咱们程班长以后是个妻管严啊。”
　　我瞪她，没意识到自己倏然涨红的脸。
　　江织星从前排转过身，助攻上线，“说不定青梅竹马真能修成正果。”
　　“我们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她突然凑近，露出迷之笑容，“那你喜欢他吗？”
　　可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可能因为这问题，我愣住，咽了口水，发出个单音节，“啊？”
　　“那就是喜欢啰。”江织星眨眨眼。
　　“不。”我光速否认，“我……不喜欢他。”
　　后者一副伤脑筋的表情，“那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呢？你接受吗？”
　　“不会。”
　　话题在江织星向陈雨娴嘚瑟“就该这么套话”的心得中结束。
　　我佯装平静地写题，在草稿纸上划下好多笔，线条乱糟糟交织着，就像此刻的心情。
　　不会，他不会喜欢我。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这点自知之明还是该有。
　　他喜欢的女孩应该像付圆念那样，有颜值有才华，家庭条件也不错，与他门当户对。
　　而我，不可能。
　　这辈子很后悔做什么都没天赋，没能多有钱，没长得好看，也没能和你并肩。

　　铃声响起，我从梦中惊醒，来不及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划开接听键——
　　“昨天相亲感觉怎么样啊？人家小郑可是对你评价很高的。妈觉得小郑很不错，你抓紧机会，多和人联系联系……”
　　周女士开头就是一顿炮轰，根本不给我回话的机会，夸完郑之易就开始给我安排接下来的事。
　　最后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她急性子地喂了两声，我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
　　“妈。”
　　那头应了声，我想说的话不知怎的再一次哽咽。
　　周女士不耐道，“有什么事儿你说啊，别支支吾吾的。”
　　“我……我……”
　　攥紧了手心，一句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我喜欢的是程北杨，很多很多年了。”
　　意外地，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沉默，我也沉默，连呼吸都奢侈。
　　毫无意外地，片刻，周女士重重地叹了口气，用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言的语气开口——
　　“孩子，我不是反对你喜欢他，我是觉得你们真的不合适。”
　　“你们以前不是挺不和的吗？这几年也没多少联系，他变了，你也变了。他现在的工作环境不是你能想象的，接触的人事也不是你可以达到的，你了解现在的他吗？你们现在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听妈一句话，他不是你能想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我听得也平静，想要说的话堵在喉咙，翻滚着翻滚着，变成眼底温热。
　　我没反驳，没解释，没固执，只道一声“好”。
　　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我不能，而是我不配。

　　我收到了郑之易的问候，也礼貌地回复。有意无意划到那个人的微信号时，指尖久久地停滞在屏幕上。
　　望到失神。
　　直到陈雨娴的电话打进来，我才惊醒。
　　“你还好吗？”
　　她的关心来得突然，我勉强笑了下，“生命体征正常。”
　　见我还有心情开玩笑，她收起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开门见山问，“你拒绝程北杨了？”
　　“嗯，从哪儿知道的？”
　　“林博远啊，这杀千刀的大清早打电话把我吵醒了，叭叭说半天。”陈雨娴气过，一本正经问，“不过你怎么想的，居然拒绝了程北杨？”
　　作为我这些年感情的见证者，她的错愕也是预料之内。
　　“不知道。”我垂眸，“总觉得，他大概没想好。”
　　“是你没想好吧。”
　　陈雨娴沉声道，“别想那么多，先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抛掉，身份、家庭、工作……”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刚续杯的咖啡泛着氤氲，苦涩香气蔓延开来，郑之易坐在对面，微笑着用真挚的目光看着我。
　　“学长，我……”
　　我整理好语言，看向他，“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
　　“我妈太着急了，所以不断让人介绍相亲，我回去就告诉她。学长，真的对不起。”
　　郑之易垂眸，依旧笑着，“没关系，人物总是要有出场顺序的。”
　　“那……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我被这问题问得懵了下，歪着头陷入回忆，“他……”
　　“很优秀，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靠近的人。”
　　“我很暴躁，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我们会冷战，会争个高下，他也从来不让我。但偶尔，大概吧，他还是向着我的。”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但我会喜欢他很久很久。”

　　“喜欢。”
　　电话那头，陈雨娴像是长吁了一口气，话中带笑，“傻慕，别想那么多，林博远今天说了些以前高中的事，我觉得程北杨挺认真的。”
　　“你知道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有多么不容易吗？老娘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俩大结局了。”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细微的哭腔，“你们好好在一起吧，错过这么多年，把想东想西的时间拿去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他是程北杨，只是程北杨。”
　　就如人生初见时，从姓名起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