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躺在他的沙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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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迦佑不在家时吴忧子都在做什么？
有时她会去那层层叠叠的，不知以什么方式排列组合起来的书堆里挑出一本对书名感兴趣的书，静静地阅读一两个小时。
有时她会打开电视，换到一个正在上演热闹综艺的电视台，再从冰箱里拿出半个冰镇的西瓜。伴着综艺里那些白痴的桥段，她的笑声都带着西瓜味的凉气。
有时她会突然抑郁，想起遥远的子宫时空，于是不得不换上外出的衣服出去买甜品补充多巴胺。面包店的姐姐已与她熟识，见面会点头微笑。
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很多时间都待在这小小的住所里，且总是提心吊胆——只要一想到这是一间发生过命案的房子，她就没法好好生活。
虽然她很想问问曾迦佑，之前有没有遇上过奇怪的事情，比如深夜里电视机突然自动打开，比如浴室里传来女人或者小孩的哭泣声，比如这样，比如那样。但她又很矛盾，一直没有和他交流过这件事。她还是怀疑他，万一这一切都跟他有关系呢？
于是有一天，曾迦佑早早回家，发现家里没开灯，小姑娘紧紧抱住抱枕，在沙发上蜷缩成一个小团儿。
“吴忧子，你为什么不开灯？”
女孩的声音软软的，不住颤抖着，“你终于回来了。”
曾迦佑按了按开关，原来是停电了。他换了鞋，走到吴忧子跟前，没坐下，低着头无奈地问：“你不会是连停电都怕吧？”
“曾迦佑，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温柔啊！”吴忧子刷地坐起来，但仍比他矮了好一截，只能仰着头瞪他，“什么叫‘连停电都怕’。”
“不然怎么解释？你没在怕？声音都发抖了。”曾迦佑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哦，莫非你怕黑？我发现你这几天睡觉都没关灯。”
吴忧子把头埋进抱枕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别偷看别人睡觉。”
曾迦佑不再说话。他清了清嗓子，从厨房里拿出另一个勺子，抱起吴忧子没吃完的半个西瓜开始吃。
“是不是都不冰了。”吴忧子略微抬起头，“我忘记放回冰箱了。”
“对。好难吃。”
“我今天不想吃晚饭了，下午吃了两块蛋糕。”
曾迦佑瞥了她一样。他今天特意早点回来，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野菜，想试试手，没想到吴忧子竟然先吃了两块蛋糕。
“哦。那我待会儿自己做两个菜吧。”
“好。”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来电。曾迦佑打算出去吃碗面了事，吴忧子见他又要出门，连忙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出去。”曾迦佑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在斜坡上走着，看天边一朵巨大的云交织着落日余晖，迸发出绮丽刺眼的光彩，像是名为自然的艺术家，要把颜料与情思一并散尽，倾尽全力挥洒心中关于美的想象。连近处行道树的绿叶，也染上了几份火红的霞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熟悉并肩前行，一边散步一边闲聊，偶尔被什么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忘记回对方的话，也不要紧。
曾迦佑带吴忧子走进一条巷子。灯光微弱，太阳西沉，路面有些昏暗。住在巷子两边的人家，往往藏在深深庭院里，不闻声息。偶尔有一声猫叫，打开这静谧，又迅速合上它。
不知走了多久，拐过无数个路口，甚至吴忧子都开始怀疑曾迦佑是否还记得来时的路时，两人终于走到了一间热闹的面馆前。
昏黄的灯光里，客人仿佛沙丁鱼一样挤满店面，实在安排不下的食客，便在店外落座。老板和老板娘有条不紊，像是世外大侠，练就了一身招待的功夫，把每个客人的单子记得毫无差错。见年轻的男女在门口站着，老板娘连忙出来招呼。“两位吃点什么呀？”
“一碗招牌牛肉面。”曾迦佑答道，低着头问身旁看得入迷的吴忧子，“你吃点什么吗？”
“我也要！一碗牛肉面。”
“好嘞！”
两人被安排在店外的桌子上落座。虽然店全靠这对夫妻辛劳运转，但速度却很快。不久，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吴忧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牛肉，肥瘦相间，汤汁浓郁入味，鲜辣味美。“太好吃了吧！”她抬头对曾迦佑感叹。
“那还用说。”曾迦佑也难得地得意洋洋地咧嘴笑了笑。
两人不再交流，埋头享受各自的牛肉面。老板娘继续招呼着不断涌来的食客。西装革履的男人，珠光宝气的女人，刚放学的初中生，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刚从网吧出来的网瘾青年，各式各样的人汇聚在这里，互不交流，却和谐融洽。
“是你！”一个女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曾迦佑抬起头，发现一个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吴忧子也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努力看清对方的长相。
不用介绍，她就已经明白这是谁。
“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微信！”吴忧子在曾迦佑面前坐下，她将一缕染成血红色的长发捋到耳后，以极具攻击力的眼神盯着曾迦佑，尚未注意到他旁边的女孩，“我喊你几次出来，你都没回复！”
曾迦佑愣了十秒，放下筷子，“你冷静一下，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吴忧子一副“我倒要看你耍什么花招”的表情，“洗耳恭听。”她不屑地说道。
在这时，她终于注意到曾迦佑旁边的女孩，再也移不开眼睛。
曾迦佑见她已经发现了吴忧子，“对，就像你看到的，我要说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是肖云的孩子？”吴忧子试探着问。
肖云是吴忧子的妈妈。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自己要这样问。
“她是你。另一个时空的你。”曾迦佑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意思？”
“吴忧子，你看到的这个女孩也叫吴忧子，她来自另一个时空。而且，你在微信上试图联系的人也不是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那个时空的我。”
吴忧子神情复杂，大约过了十几秒，她歪着嘴冷冷地笑：“我为什么找了你这样一个神经病合作。”
曾迦佑耐心地劝她相信这一切，“你看看这个女孩，你不得不相信，她就是平行时空的你。”
吴忧子再次将目光锁定面前的小女孩。面容无妆，身体单薄，皮肤白得几乎是在发光。她们在脖子上的同一个地方，长着一颗同样的小小的褐色的痣。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吴忧子问曾迦佑。
“我们也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知道的，只是我们会穿越平行时空。我身边这个女孩穿越过一次，我也穿越过一次......”
“这太搞笑了。”她打断他，却连睫毛都在发颤。
“所以，吴忧子，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合作了。我连我下一秒还会不会在这个时空里都不确定。”
面馆里一个女声喊着吴忧子的名字：“Yoyo，来这边坐，这边空出好多位子！”
吴忧子回应了那女孩一声，起身打算离开，最后再看了一眼曾迦佑身边的女孩。
那很像以前的她。
很快，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记事本，撕掉一页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麻烦就联系我。”
她将号码递给另一个吴忧子。
吴忧子看着那个自己离开。她时不时还会回头再看一看她，就像是在确信什么一样。
吴忧子想，原来一个人要确认自己，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否真的确认了什么。
“你很冷静。”曾迦佑对她说，这像是一种褒奖。
她却伸出手，展开掌心，告诉他生命线上都是汗水。
直面自己，和看镜子里自己，之间怕是隔着巨大的沟壑。她在望向那个自己的时候，突然害怕身份就这样遗失掉，万事万物就这样破碎掉，时空就这样堙灭，一切再也找不回来。
“身份被无数个自己共同占有，以至于怀疑自己是谁。郭然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所以才变成了那样吗？”
“不，他不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切才变成那样的。很多人就算一辈子都只活在一个地方，也不一定明白自己是谁。我们是谁，这不是由位置来决定的。”曾迦佑像叩门一样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门，“走吧。”
为什么曾迦佑可以那么坚定地相信他自己？他明明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吴忧子想，他原来可以是这么厉害的人。
两人回到家里时，电还没有来。曾迦佑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放在浴室里，吴忧子先进去洗漱后，一直呆坐在客厅。
直到曾迦佑从浴室里出来，她都还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膝并拢，双臂圈住双膝，像一尊小小的佛，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曾迦佑，我发现，今晚的月亮很亮。”她察觉到他出了浴室，便对他说道。
曾迦佑走到窗前，抬头看外面的夜空。月朗星疏，夜空以深沉而浩瀚的蓝包容一切，以无限的距离与他们相隔。
“甚至都不用开灯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躺在了沙发上。
曾迦佑转身，沉默地注视她。她的皮肤很白，月光轻柔地洒在上面，像是露水滴落在洁白的百合花上。这样纯净而皎洁的白，让他联想起某种与脆弱相连的情绪。他想起那些女人总是问那些男人，你是不是放不下那位“白月光”？他曾经很瞧不起张爱玲用“白月光”形容女人，觉得有些俗气，就和“红玫瑰”一样俗气。但他此刻却忽然想要赞美这个形容，因为真有那么一具白月光一般的身体，躺在他的沙发上。
盈盈月光，皎皎若水。
“如果你困了，就去房间里睡。”
吴忧子没有睡着，她睁眼，以小鹿一般的眼神望向曾迦佑，极黑的瞳孔里，映照着星星点点的月光，像是哀求的征兆。“我今晚睡觉不想关门。”
这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曾迦佑烦躁得想抽一根烟。
“为什么？”
“你总是说我睡觉不关灯，如果要我关灯，那就不要让我关门。”
“这什么逻辑？”
“因为我害怕！”吴忧子终于将心里的恐惧脱口而出，“我听小区外那家早餐店的阿姨说，这间房子是凶宅。我不知道这和你有没有关系。但是我害怕。我从小就怕鬼啊怪啊之类的。我这几天都很怕。今晚见到另一个我自己后，我更怕了。我恨不得跟你一起睡在沙发上。”
曾迦佑看着女孩瘫坐在沙发上，仿佛一滩无助的清澈的水。
“这里不闹鬼。”
“可能是你阳气重呢？所以才一直没遇到。”
“难道你想通过开卧室门，让我的阳气循环流通？”曾迦佑被她逗笑，“你怎么不怕我就是凶手呢？”
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一脸认真地说道：“就算你是凶手，现在我还有别的可以依靠的对象吗？”
曾迦佑当然不是凶手，但他觉得，这女孩是个高手。
她怎么那么会啊。还那么天真幼稚，明明就是一副小孩的模样。
曾迦佑想，要赶紧把这女孩送走才行。
“吴忧子，明早联系一下这个时空的你，让她带你走吧。去她家住。”曾迦佑从兜里拿出烟，“我烟瘾犯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躺在他的沙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