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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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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玙每每想起人间云烟时,浩渺如斯,总是断断续续,停停走走,索性不如挥袖一笔,浮沉深浅,各自了断。
第一位,是一个女孩子。
阳春三月,春意缱绻,景玙亲手烹茶煮杯,递与对面穿着普通的女孩子。
女孩子长得普普通通,大约二十四五的样子,留着一头十分漂亮的长发,脸色惨白,素白的长裙染着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生气尚存,意识清明,是个刚死了不过三天的新鬼。
景玙浅浅抿了一口,清浅宜然。
女孩子大概是第一次喝茶,学着景玙的样子尝了尝,也许是觉得味道还不错,抿唇轻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我很累。”
景玙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两天时,女孩子已经十分平静地开口,春风拂过,暖意融融。
她死在青雅古镇,平时车辆罕见的地方,那天却进了许多的车,飞驰而来时,她知道她也许要死了。
早几年看的电影总是这样演着,人濒死之前,回放走马灯想的会是这一辈子里最重要的东西,她倒下时,除了疼痛,却再也想不到任何。
任何人,任何事。
鬼差并不像电视剧里的冷漠无情,也没有拿着冷邦邦的大铁链,而是给了她一张通行证,说是等她把人间的念想都耗尽了,就前往她该去的地方。
直到她看见家里摆着的黑白照片,烛火昏昏地跳过,她才真正意识到,她死了,死在她这一辈子里最幸福的时候。
意料之中的,她没有觉得有多难过,也许是还没有死太久,也许是真正的,不太难过。
那天的天气不是太好,下着小雨,她第一个去看的是交往了六年的男孩子。
男孩子和她一样,都来自农村,两人上高中的时候就成了情侣,几分新鲜,几分喜欢,又是青梅竹马,想起来,其实总共也就水到渠成四个字。
两人家境都不算太好,只能努力读书给家里争口气,高考时,男孩子考上了首都重点,她意外落榜,一百多分的差距,她扛着家里只寄学费的压力和他一起去了北京,男朋友上的是首都知名学府,她拖着箱子去了几街之隔的二本。
刚开始的一年,很辛苦,她没有生活费来源,在繁花似锦的首都,只能不断兼职打工,同寝室的女孩子结伴而行,她却总是一个人,上课,兼职,偶尔去看看他。
男孩子虽然家境不好,却长得高高帅帅,成绩优异,身边围绕着的人也总是陌生多于熟悉,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来首都的第二年,家里的学费也断了,父母说了什么她记不大清了,大概是和弟弟有关,她没有说什么,只能打更多的工兼更多的职,寄回去的钱一笔笔增多,打来的电话却慢慢减少,她有时候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小声小声地哭,半梦半醒间,来首都的初衷也有些记不清了。
大概是想为自己拼一口气,和他吧。
两年,男孩子身边的人形形色色,她唯一记住的是个栗色短发的女孩子,成绩优异,为人爽朗大方,男朋友介绍说是低一届的学妹,她看着对方漂亮的娃娃裙和自己洗的发白牛仔裤,默然不语。
再后来,女孩子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就渐渐退了出去。仔细想想,男孩子穿着得体,成绩优异,朋友众多,早已经和两年前那个牵着她手的人截然不同了,一直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至于为什么,她把余下的钱打进账号,埋头苦读。
终于到了大三,家里弟弟辍学不读,她的压力也减了不少,施恩般空出来的时间里,她笨笨拙拙地学会化妆,跌跌撞撞地尝试打扮。
镜子里的人仍旧普普通通,她却开心极了,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仿佛这样就能真正变成另一个人。
手机里一阵忙音,她看着校门口般配无比的男女,久久不动,她低头,闻到了身上挥之不去的劣质廉价,和他,隔了千山万水。
电话终于通了,她平静地接了,地铁里信号不大好,两人的通话却是顺畅无比,家长里短,闲事笑话,两人慢慢说着话,她一点一点擦着脸上简陋的妆容。
地铁晃了晃,她说,她决定要考研了,男孩子愣了愣,说了声好。
“其实,我不是自卑。”女孩子捧着茶盏,轻声笑笑,“也不恨他。”
景玙静静看着她。
大概不是自卑,只是她走得太慢了,慢到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一年大概是她短短这一生中最充实的日子,充实到分不出一丝一毫其他心思,她像是做了一个梦,没有无止境的兼职,没有一个人的孤单,也没有他、
她像是真正地融入了生活,也开始热爱生活。
辅导员和蔼地问她考研的把握,她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她还是没有考成,家里打电话来的时候她直挺挺地站在考场外,首都的冬天真冷啊,她想,父母说弟弟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在县城买一套房子。
她安安静静地站了半个小时,周围人来人往,她却没能够再多看一眼,再多走一步。
把电话卡扔进垃圾桶,厚厚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真冷啊,她边走边想。
再后来,也就和普通人一样,平凡地毕业,离开首都去了一个三线城市,平凡地工作,工资不高工作又繁杂,她却任劳任怨,似乎生活这样过下去也行。
家里再没有打过电话,她也没有再联系,至于他,两人从地铁上的那个电话之后就默认般分开了,谁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她说不出,他也是吧。
过了几年,她小有积蓄,准备贷款买套小房子,虽然仍然只是一个人。
生活上有了压力,工作上也不遑逞多,她却真实地有点开心,像是回到大学考研那段时间。
再见到他时,她正带着一群新人参观公司,二十七岁了,她仍是不喜欢化妆,只淡淡扑了粉,普普通通的,看起来和大学里没太大的变化。
他却是真正变成了另一个人,西装皮革,精英十足,至少她再走过他身边时,没认出一丝一毫。
他说是出差,偶遇故人,公司老板信了,她也点头信了,他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她想了想,说隔县有个古镇,好像是叫青雅古镇,她这个周末准备去逛逛。
他说老同学多年不见,不如一起去,她点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感触。
那天大概是真正的艳阳高照,他们逛了一整天,古镇不大,却是真正的青瓦雅璧,古韵宜然。
她惬意地倚在古树边乘凉,他点了根烟,平静地说,有点想她,她点了点头,不说话,有风吹过来,素白的长裙一摆一摆的,她有点犯困。
两人无话,他摸了摸烟盒,低声抱怨了句没烟了,她看着他突然间大男孩般纠结的样子,忍笑说我去买,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概有时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奇怪,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很多杂乱零散的东西,有的很陌生,有的又很熟悉,比如说他高中的时候送过她一块崭新的橡皮,香香的白白的,她回赠的是一个寒假的作业,又比如他还学着小说上的男主角帮她打过热水,生理期的时候帮她买过红糖。
再比如,青墙拂绿柳,雅色连翠微。
她走远几步,笑靥如花。
青墙拂柳绿,雅色连翠微。
他愣了愣,烟盒应声落下。
“再后来,也没有后来了。”女孩子不在意地笑笑。
高二的时候不小心买了本盗版十足的古文参考书,不仅字看不清楚,还印得颠三倒四,反正是十分便宜买的,她也没有过分在意。
翻到最后一页时,字迹勉强还看得清楚,说是古代的时候江南有座镇名叫青雅,青墙拂柳绿,雅色连翠微,凡是去过青雅古镇的夫妻大都会受到古镇庇佑,一辈子恩爱和睦,承欢膝下。
离开首都前,她回了一趟家,带走了所剩无几的几样东西,卖书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几本,翻开的扉页上,除了名字,也就是这样清清秀秀的一句。
模糊间,她摸到了脸上温热的润湿,有点咸。
她想,他想的大概是高中的时候给他带感冒药的她,哭的大概是睡觉时认真给他打掩护的她,只是,这样也就够了。
“可曾去见过父母?”景玙替她添了盏茶。
女孩子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去看了远在农村的父母,弟弟结婚后住在县城,父母仍旧守着破破旧旧的老房子,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家里竟然摆了她的照片。
普通的黑白照片,几柱香,一碗饭,她却难得有点怔愣,原来她死了,父母也是会流泪的。
这样,也就够了。
“其实,有点无聊。”女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生前不大爱笑,死后对着一个陌生人倒也能开怀一笑。
“不,很有意思。”景玙摇了摇头,“只是玙有一点不解,既然喜欢,为何离开。”
女孩子摩挲杯盏,慢慢笑了,“大概是,太累了。”
从小父母的重男轻女,高考时的失利,孤注一掷去了北京,笨拙小心地融入大城市,放弃考研,直到再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大概是,太累了。
她对生活,有点憎恨,有点期待,有点害怕,也有点无所谓,她也想,要是留在他身边,她会不会慢慢追上他,要是不顾家里考研,她能不能重新站在他身边呢。
有时候睡不着,她也会这样想想,最终的选择也许还是这样吧。
她太普通了,普通的脸,普通的智商,普通的生活,这样的她,十年,二十年,她能追上的也只是他的背影。
不如这样,你我一方,各自安好。
“不过,”女孩子抬头,笑意盈盈,“有点后悔了,再来一次的话。”
再来一次的话,她大概还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生,只是她会学着,热爱生活,或者,爱她自己,幸福和笑容,不是辛苦追上一个人才会获得,人这一生,大半光阴都是自己度过,她能够接受生活,生活才会接受她吧。
清风徐徐,檐角有风铃叮叮作响。
景玙静静端坐,半响才慢慢说道,“此地名为鬼话斋,有缘人来此一叙,可得一临别赠礼。”
他顿了顿,“玙可显现出这世间与你有关的一人的一生,你可要一观?”
女孩子静静想了想,摇了摇头,“生前已经决定不见他,死后就更不会执着。”
他的人生,有一小半与她有关,此后,娶妻生子,承欢膝下,和她再无瓜葛。
“礼不可废,”景玙看着手里的青花杯,轻声道,“时辰尚早,不如看看另一人如何。”
人生,一步阴差阳错,大概就成了另一道风景。
女孩子愣了愣,抬头看见的是一盏灯,红梅相映,徐徐一转,有光细细碎碎地折射出来。
农田瓦舍,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却并不是她。
女孩子同样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同样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孩子,同样的高考失利,倔强地前往首都时,同样只有十七岁。
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进了大学,似乎彻底成了隐形人,和她不同的是,女孩子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普通的脸上似乎也有了一点特别。
女孩子离家时和父母做了协议,拼命地兼职打工,打完最后一笔钱时,女孩子抱着男朋友大哭了一场,然后和他干干净净地分了手。
男朋友成绩优异,前程似锦,女孩子追不上也不打算追上,两个人的轨迹已经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偏差,不愿也无能改变,又何必强颜欢笑。
不如就在我还有点喜欢你的时候分开,成为彼此值得纪念的一小段人生。
女孩子虽然生活条件不宽,却十分认真地对待生活,寝室会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闲下来的日子会去喂流浪猫,会和室友一起观光免费景点,普通平凡的生活似乎一点一点染上了明媚的色彩。
大三那年,女孩子考研落榜,意料之中,她并不太伤心,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一家小公司,工资不高,她却很乐观,和大学里带回去的流浪猫苦中作乐。
几年后,公司慢慢发展,女孩子也因为能干踏实连连升职,也终于有了一笔小存款。
后来,一次极偶然的机会,女孩子认识了一个高大俊朗的富二代,见了几次面之后,男孩子便开始疯狂追求她。
她无奈笑笑,问他原因,男孩子笑着说,她很特别。
女孩子愣了愣,失笑摆手。
大概又过了几年,公司发展壮大,女孩子也慢慢进入了管理层。
情人节那天,男孩子摆了一个俗套又浪漫的玫瑰花圈向她告白,一如几年前。
那天人很多,很挤,女孩子抱着一沓资料问他原因,他笑着说,她还是很特别。
她点了点头,请他给她一点时间。
第二天,女孩子向公司递交了辞呈,干干净净地交接完工作。
那天艳阳高照,她带着一个小箱子离开了北京,一如当年初来北京。
又过了几年,某个志愿团回国,鲜红的横幅迎风扬立,女孩子走出机场,还未感慨首都一如既往的烈阳,一把黑伞已经横亘过来。
她抬头,一双眼睛黑亮,笑靥如花。
再后来,女孩子带着某个婚后大件不动产去了江南不知名的古镇,古镇很小,却是韵味十足,她索性用积蓄开了个小店,卖卖笔墨纸砚,几个月飞首都,几个月住在江南,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再见到他的时候,她正伏在摇椅上犯困,三十岁,她还是不大喜欢化妆,只是开玩笑一样涂抹几笔,他却是真正的西装皮革,事业有成。
两人都愣了愣,却也没有太多意外,他说来附近考察工作,想带些宣纸回去,她点点头,取了最好的一沓宣纸。
两人倚着柜台随意聊了几句,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他说还没有逛过这个古镇,能不能请她做导游,她无奈地指了指柜台下爬上爬下的双胞胎,遗憾地耸了耸肩。
他愣了愣,笑着说没关系,两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双胞胎,没多久他拿着包装精美的宣纸慢慢出了古镇。
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的宣纸古韵宜然,包装下角小小地标着一句。
青墙拂柳绿,雅色连翠微。
每一份青雅古镇卖出去的东西都标着这样一句。
她想,他就这样带着她的青春渐行渐远,然后岁月两方,各自安好。
有小东西拉拉扯扯,她笑着抱起来,今天天气真好,艳阳高照,青墙柳绿。
“她过得真好。”女孩子眉眼弯弯,清亮透彻。
景玙淡淡笑笑,“不问她是谁”
女孩子摆头,双手托起茶杯一饮而尽,轻笑,“她过得真好。”
这样就够了。
阳春三月,春意缱绻,女孩子选了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离开了鬼话斋。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景玙静静端坐。
有缘人若是不愿再见生前之人,落梅灯显现的便是有缘人的下一世,一个人的气运往往会接连几世,非大灾大难大福大祸能改,几近的人生,两种结局,物是人非,景玙想,她大概是真正接受了生活,也接受了自己。
一茶倒尽,景玙抿唇淡笑,所以说,人生才是真正的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