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狗拯救计划》第五星辰

13、子非鱼，安知鱼之咸

　　咸鱼归根结底还是咸鱼。
　　不管是发愁着急的咸鱼还是斗志昂扬的咸鱼，过了那两天就又变回原本的模样。有点像十二点钟声敲响，仙女教母的魔法消散，留下灰姑娘提着水晶鞋撒丫子跑在回家的路上……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就行了，江晚晚总是非常宽容随和的。
　　就好像她虽然不太想动，但还是受师兄弟们的邀请参与了猎山会。猎山是思仪大真人的佩剑，几十年前猎山晋升灵宝。真灵随了思仪大真人的性子，相当洒脱，只有一点，猎山酷爱交友，到了执迷的程度。猎山会就是猎山牵头搞的断剑冢年轻子弟年度团建联谊活动。
　　在社交方面江晚晚是挺自闭的，一般不会主动找人，别人来找是小概率事件。作为一个社交面狭窄的老博士，江晚晚养成的社交模式在断剑冢彻底崩塌了。
　　无他，大家太热情了。
　　江晚晚隐约觉得这种热情应当传达给孟晚晴姐姐，而不是给她这个呆逼。
　　猎山会上的她，真的从头到脚都完美诠释着“呆”这个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献着殷勤，一份又一份礼物往她手里塞，尽管断剑冢的剑修大都囊中羞涩——这明明是玛丽苏女主才有的待遇吧！
　　觍着脸接受一切倒不至于让江晚晚崩溃，真正击垮她的是那一张又一张相似的路人脸。
　　勉强尝了点酒，江晚晚恍惚间觉得自己陷入了什么儿童邪典之中，那一张张脸孔在脑海里飞来飞去，无数色块混乱地铺展开，耳边的声音嗡嗡作响，她一句也听不清楚。
　　再在这个世界待下去就真要有心理阴影了。
　　江晚晚这么想。
　　以后再也不去人多的地方了。
　　当然，酒精这种危险物品她也不要再碰了。
　　这一次的猎山会，江晚晚是被浮游拎回去的。
　　江晚晚当时毫无知觉，听人转述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被塞进塑料袋提溜着挂在后备箱外面的鸭子，场面不要太美。
　　虽然大家极力邀请，但浮游还是没有参与猎山会，江晚晚揣摩着他这人有点傲的，恐怕是觉得和低阶修士们混作一团有失身份。
　　没想到浮游竟然出面替她收拾残局了。
　　听说，没错，还是听说，江晚晚她突然就晕倒在地上，把周围堆成小山高的礼物全推倒了。有个盒子里面装了两只灵禽，本来套个御兽圈的事，但江晚晚收礼物太忙没有空，就搁在那儿了，后来礼物一倒，盒子掀了，两只琉璃锦山雀扑棱扑棱就飞了出来。更要命的是，琉璃锦山雀虽然体型不大，攻击性低，但是极度嗜酒——猎山会桌上摆满了酒。于是猎山会就变成了两只醉酒灵禽酒后开锦屏，引来方圆百里的禽鸟，把原本其乐融融的酒席搞得鸡飞狗跳，满地鸟毛。
　　本来一群未开智的禽鸟罢了，一众修士自然能轻松解决，难就难在它们是冲着琉璃锦山雀来的，一个个追着山雀乱窜，可山雀又是江晚晚的，大家投鼠忌器，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江晚晚突然庆幸她晕得足够彻底。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浮游出手，连法相都不必展开，伸手一摄，两只琉璃锦山雀就叫他收了起来，再见他长袖一挥，一众鸟雀就全都散去了。
　　好完美的高人形象，如果他提溜着江晚晚离开不算在内的话。
　　江晚晚忍不住又想，如果她是浮游，这条咸鱼，该怎么弄走才比较炫酷？背着不太行，背一条死鱼很麻烦；扛着太粗俗了，也不行；抱着好像也不行，毕竟浮游打心底里嫌弃咸鱼，在长辈那边过关之后没必要再装恩爱；把咸鱼架起来走就更不可能了，太费劲了……好像怎么都不太好。
　　江晚晚思索良久，猛然意识到有什么疏漏。
　　浮游可是炼虚境的大真人，他没必要一路走回去，只要带着她一个转步就能回去了……
　　所以，浮游是拎起她的后衣领，然后俩人一块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的。
　　怎么说，还是很丢人的哎……
　　好在她也不需要强行维持高冷御姐的人设，现在大家都知道孟晚晴出过点意外——好像还因为这个更亲近她了，也不知道原来的绝剑仙子到底有多么凶名远扬。
　　也算是不错啦，一个穿越者能摆脱原主身份的拘束轻松畅意做自己，已经是苍天有眼了。
　　江晚晚捧着本阵法书，趴在桌上拿着演草纸算数。
　　她其实也没想到思仪大真人其实是放养型的老师，给她塞了一整摞阵法书让她自己个儿研究。
　　简直了。
　　好在江晚晚基础的常识还是有的，奇剑剑道最突出的招法就是剑阵，将剑法与阵法结合起来，能有万千变化，攻守兼备，用途广泛。
　　至于阵法嘛，下者对着阵谱死记硬背，中者布阵能够巧记妙用，上者则可以自行推演。
　　江晚晚当然是上者啦，她凭着入修行以来得到的超凡绝伦的记忆力，花了好几天复习巩固数学知识，才捧着阵谱着手归纳总结。
　　唉，毕竟是经受过素质教育的人嘛，在学习方面还是有点心得法门的，只是应用在崭新领域难免手生罢了。
　　江晚晚不知道其他人演练剑阵是个什么样子，她自认为进展还算不错，归纳出剑阵的几种类型和飞剑的几类调动转换方式，剩下的也就是花功夫练得顺畅圆融了。
　　不过其中倒是有点另外的关隘。
　　就好像结婴需要对自己的道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认知，这个难点卡着江晚晚让她难以进阶，剑道也有类似需要体悟和认知的地方。
　　剑是可以分光化影的。
　　以前练绝剑，哪怕不能分光化影倒也无妨，毕竟绝剑剑修心中只有一剑，如今转修奇剑，分光化影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同一座剑阵由一柄剑飞转起伏构建，和分光化影成两柄、四柄、八柄乃至更多，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思仪大真人能分光化影四十八柄，算是相当了得的数目。主角团里出身剑阁的晏一清，首次体悟到分光化影，就能分得一十六剑，入炼虚后将宝剑重新祭炼，又上来断剑冢体悟一番，最终能分光化影一百二十八数。至于其他奇剑剑修，水平没有那么突出，懂得分光化影的总能分个四柄左右。
　　当然，这就是说有些奇剑剑修不懂分光化影。
　　江晚晚现在很不幸位列其一。
　　清韵宝剑浮在空中，她努着劲在脑海里重复“两把剑”，但面前的法剑不为所动，不屈不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默念了一刻钟还是没什么进展，江晚晚不再费劲，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墩上。
　　照着江晚晚这种死咸鱼的性格，她才不会发愁这种事，这种和运气天分有关的彩票她坚信自己抽不中奖。
　　她的解决思路是换个法宝。
　　她把法剑换成剑团或者剑盘也能侧面解决数量有限的问题，只不过运转剑阵的时候要花费的心神也会成倍增加。
　　有得必有失嘛，江晚晚正寻思着怎么向不二老道或者思仪大真人再或者浮游开个口讨要一下，新的机会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感谢她的老乡，真是个大好人！
　　魏氏兄弟下山游历去了，给她飞符递过来一份《周氏月报特别增刊》，说是卖的脱销，费了不少功夫才买来的二手报。
　　江晚晚一看，这都半个月前的了，竟然这么抢手。看了头版那条新闻，她就瞬间懂了。
　　周至朗牵头主办的修真科研中心获得重大研究进展，将五行神通和其中的相互变化容纳进一个体系里，既能解释现象，也能由此继续发展。
　　这给了江晚晚一个提示。
　　懒惰和困难一直阻碍着她用科学研究方法了解修真，她一直以来进展缓慢，上次又被这个同乡的大动作搞得又惊又哀，后来竟把这茬全然放下了。
　　她不该把科学抛在脑后的，她可以试着把科学和修真结合起来，搞具有江晚晚特色的修真道路嘛！
　　不一定是搞研究，单纯把科学领域那些比较难理解的东西和修道结合一下——反正都搞不懂嘛。
　　江晚晚脑补了一下在修真世界里的多维空间、平行宇宙、量子力学、四大神兽……
　　她觉得这个思路很好，不至于总是被以往常识限制住，对道经的玄奥总是一头雾水，全靠自我催眠强行理解。
　　江晚晚认定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满心欢喜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她看见了漫天的法剑……
　　不是吧，这是不是太不严谨了？
　　江晚晚数了数，数到一百之后果断放弃了。
　　反正挺多的。
　　本来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但江晚晚高兴不起来。
　　分光化影的剑多了，就意味着她得仔细排布这些剑各自的运转！
　　虽然诸剑都是一剑，只需要耗费心神控制其中之一，再将其余的变化规律加上，但……这也太多了！
　　一个排布不对，恐怕就是几柄剑高速撞车叮当作响了！
　　心好累。
　　江晚晚没个正形地趴到在石桌上的时候，在剑冢内和几位镇守真灵好好沟通的浮游往这边投来了关注。
　　浮游察觉到江晚晚分化出来的漫天剑光，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没了聊天的心情。
　　真宝之中的真灵若能常常得到灵气滋养，又没有遭到外力破坏，理论上是可以永久存续的，这比合道境界的寿元可要长多了。
　　浮游如今无依无靠，只能借着江晚晚这点关系暂居断剑冢，可惜断剑冢形制松散，没有什么文字记录，想要问出些旧事，也就只能找这几个真灵了。
　　浮游刚问到一半，就被江晚晚整得没了兴致。
　　说实话，浮游真是信了这女的是个不世出的修道天才。
　　江晚晚修行什么进展，他恐怕比江晚晚自己都清楚。这人一身端正根骨，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只是一向缺乏悟性，对道理毫无感悟，只是囫囵吞枣凑合过关。
　　但她竟然能分光化影出一千零二十四道剑来，必然是内心通透了。
　　分光化影难就难在其中法门无法传授，每个人体悟法门的契机都有所不同，但那种玄之又玄难以言喻的感觉却都是一致的，只可惜难以言传。
　　既然她习得了分光化影的法门，那破境的机缘也就到了，浮游忍不住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只怕她放任机缘从眼前溜走。
　　秀水忍不住提了一句：“大真人，实不相瞒，这个孟晚晴根本没有人心呐，她只知道杀杀杀……”
　　听春雨附和：“只怕……不是良配。”
　　残虹也一脸诚恳：“不要被她骗了呀！”
　　断岳小鸡啄米一样快速点头。
　　浮游叹了口气。
　　这个江晚晚，他实在是不放心。
　　浮游说：“实不相瞒，她早先遭遇意外，往事全然忘却，如今与以往大不相同。告诉你们这些，可莫要欺负她。”
　　当然，后来几个真灵把江晚晚捉弄地团团转的时候，所有的错处都在这几个不听话的家伙身上，浮游可是清清白白。
　　“先告辞了，改日再谈。”
　　浮游一个转步，脚下光影极速略过，眨眼就到了江晚晚身边。
　　江晚晚明显还没搞明白状况，一双空洞的双眼对过来。
　　浮游很是无奈，简单点拨两句，推她进静室闭关准备破境。
　　“啊，那个玄之又玄难以言说的感觉？”江晚晚进屋之前仍旧一脸兴奋，全然没有淡然自若的平和心境，“想想那种感觉就行的话，我还可以想很多次！太简单了！类似的也还有特别多！我还可以想正负电子对撞湮灭，可以想宇宙大爆炸，可以想黑洞……”
　　江晚晚感慨不已，她的三观早已固定，之前读书时对书里那些玄理妙义也只是走马观花看过去而已，到了书里，更是没办法适应，格不相入。这件事真正点醒了她，作为一个前科研工作者，应该想办法把灵力道学这些内容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理解，归纳进原有的世界观里，这样才有可能推进自己的修为。
　　至于为什么要修炼，江晚晚仍旧非常被动。之前是浮游逼她修炼，后来是为了让不二道人安心飞升才用功，归根到底还是随波逐流。咸鱼江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庆幸不已——她果然还保持着最根本的属性。
　　放眼未来，自己修炼前景还是一片大好的嘛！
　　“静心！”浮游忍不住出口提醒。
　　江晚晚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我都似懂非懂了解不深，太符合‘玄’这个字了……”
　　浮游忍不住伸手敲了她脑门。
　　江晚晚吃痛，终于从自说自话的亢奋状态里退出来，悄悄抬眼瞥他的神情。
　　浮游简直无语，赶紧把她丢进静室关好。
　　免得她再烦人。
　　浮游越发觉得自己在往老妈子的方向发展。
　　智计多端、算无遗策、足智多谋与事无巨细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太远，而他已经跨越了这道界限。
　　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
　　江晚晚无疑是有用的，可她却也带着满身的麻烦搅乱了原本明确无虞的求道之路。
　　浮游甚至有过后悔的意思，入了炼虚好歹也算是走完了合道之前的大半路途，他若是完全放下对天地大劫的探究欲，及时从原本那富贵险中求的策略里跳脱出来，规规矩矩安分守己地走完最后这点路，兴许能赶在大劫彻底降临之前脱身飞升。
　　可他已经把江晚晚养在身边，而且养了太久。
　　他已经意识到江晚晚此人根本没办法成为一个正常的修道者，她以往的生活已经彻彻底底地把她打磨完全，二十余年的修道也没办法真的让她产生变化。
　　她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浮游竟然不好意思把她甩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父亲当太久，担心她一下山就给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不，不，不，只是因为她知道太多与他有关的秘密，如今修真界也早把他们二人看做一体，放她一个人走，恐怕有人要利用过来针对自己。
　　好在他理智尚存，已经有了一个累赘，他绝对不会再去主动要第二个！
　　那个周至朗，就随他去吧，专心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错，只要不来阻碍他的道途，怎么样都成。读过那本书又怎样，知道有关他的事又如何，反正也不知道杀不杀的掉，浮游可不愿意为这样一个角色特地出手。
　　江晚晚偷偷发飞符的事浮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她恐怕至今还不知道那副贼眉鼠眼偷鸡摸狗的样子早被浮游看的一清二楚。
　　唉，也不怪她，炼虚修者的手段，她一个小小真丹，哪里能明白。
　　浮游带着几分自傲，又夹着点同情，对着静室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