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何南

1、千里之外

　　（一）
　　列车员大声地提醒着，楠不得不放开紧握着的双手，大步地冲进车箱，穿着蓝色夹克衫的背影留下的是一片落寞。
　　列车门徐徐地关上了。
　　楠的脸紧贴在车窗上，鼻子被压得扁平，样子有些滑稽，媛望着楠，很想挤出来一丝微笑，但却是泪水更加汹涌起来。媛轻摇着头，深深地呼吸，她不能让泪水流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希望列车早一点开走，总归是要走的。
　　时间过得很慢，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周围的人群似乎突然之间安静起来，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贴在车窗上的那张熟悉的脸。
　　媛没有听见列车鸣笛的声音，只见列车由慢变快地开走了，楠挥着的手模糊了，贴在车窗上的脸消失了。
　　走远了，列车，和楠。
　　媛低着头站在那里。泪水并没有肆意地流淌，还在眼眶中打转时，媛早已用纸巾将它拭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拔人冲过来，他们不时地碰撞着媛，媛站立不稳，便缓缓地向出站口走去。
　　（二）
　　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要尽了，一树树的黄叶随着风儿飘落下来，打在媛的头上、脸上，她没有拣起任何一片。一片树叶似乎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停在媛的发梢不肯飘下。媛用手轻轻地抚去，没有对树叶多看一眼。
　　宿舍里静得很。虽然只是深秋，但媛却感到寒气逼人，她缩紧了身体，但仍无法排遣寒冷的侵袭。媛只好躲进被窝，期望柔软的棉花能带来她想要的温暖。
　　可是，即使躺在厚厚的棉被里，昏昏沉沉间仍感到有一股股寒风吹来。
　　媛用被子捂住了整个脸，将自己的世界变得黑暗一片。
　　眼睛睡了，脑子却醒着。
　　夜，越来越长了。媛不知道怎么打发多出来的时间。
　　媛又起身开灯，随手拿起一本小说，但是小说的情节如何也吸引不了媛的目光，她的眼睛总是盯在某处。看过一页后她不知道小说里写些什么。
　　媛无奈地合上了书，再次关闭床头的台灯。
　　（三）
　　媛拿出看了许多遍的楠的来信。信很短。

　　媛：
　　你好！
　　我考虑再三，还是向你坦白，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谢谢你！同时祝福你！
　　楠
　　1985年11月

　　刚收到楠的来信，媛笑出声来。心想，这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前天的来信还说正在联系调动事宜。媛嘟起嘴将信丢进抽屉。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媛并没有收到她预想的来信。再后来，媛的去信也被退了回来。媛的心不免紧张起来。
　　媛来到邮局。电话的嘟嘟声就像是媛心跳的声音，她默默地祈祷着，但愿来接听电话就是楠。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媛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听女孩子说，楠请了长假，说是去什么地方采风。单位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媛捏捏自己的脸，有点疼。
　　媛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想：这一定是楠的小把戏，说不定他正坐在火车上，明天醒来，她就可以看到楠的笑脸。
　　几天过去了，楠没有来，信没有来。媛写去的信又被退了回来。
　　媛病了，发起了高烧。医生检查不出媛生病的原因，只是开了些消炎的药，叮嘱媛要多休息。
　　身体稍好些后，媛还是决定亲自去楠那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楠的不辞而别定有原因。媛不敢深想，她只想这也许就是一场梦。
　　（四）
　　媛身体渐渐好了起来。楠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媛决定去楠那里一趟，她要亲口问一问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临行前，媛给楠发了一封电报：明日到。
　　火车上，媛一夜未合眼，她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她在害怕着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
　　就要到站了，媛早早地收拾好行李，她想早点看到楠，她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想起分手时楠将鼻子贴在车窗上压得扁平的样子，媛甚至想笑出来，但是媛还是笑不出来。她紧张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车越来越慢，终于要停下来了。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媛的脸灿烂起来，心要跳出来了。
　　车停稳了，人们向车门涌去，媛被人推着来到车门口，正当她就要冲下列车扑向那个熟悉的人身边时，媛才看清，楠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而楠的手轻轻地揽着女孩儿的腰。
　　媛突然就止住了脚步，无论周遭的人如何推搡都无法推得动媛，她像完全静止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上车的人又涌上来时，媛还呆站在原地，她只好随着人流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车下已没有了她的位置。
　　可是，媛原来的座位上已有人在坐着。媛只好倚着座位站着。
　　车又开动了。媛没有再向车下望一眼。
　　媛的眼睛里竟没有眼泪，只有迷惘。
　　时间真是一件易碎品。
　　（五）
　　飘摇的灯光下，媛默默地品着咖啡，咖啡的浓香和苦涩同时滑入口中，浸入血液，融入神经。
　　若有若无的音乐轻轻飘来，像雾一样让人迷茫。媛若有所思地不停地转动着咖啡杯。其实，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就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享受孤独、享受空白。
　　媛不经意地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人，当媛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十分地惊愕。
　　是楠！
　　……
　　楠在说，媛在听，时间在默默地流淌。
　　媛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咖啡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楠。
　　接连的几天，楠不停地打来电话，媛总是婉拒他的邀约。但楠的不懈使得媛不得不认真地面对。当楠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媛欣然应约。
　　同一间咖啡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音乐……
　　楠大概早已来到，暖暖地冲着媛笑着。
　　媛来到近前，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楠的面前，“我所有的想法都写在里面。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说完，媛不等楠的回答像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谁也没有看到媛潮湿的眼眶。
　　（六）
　　楠：
　　你好！
　　想不到我们还会在10年后相会，想不到事情的原因竟是这样！
　　但是，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无所谓惋惜，也无所谓遗憾。时间久了，就没有了痛。
　　我能理解当你得知自己患了绝症时的绝望和痛苦，我也能体会你不忍伤害我所做的努力和挣扎，我更能感受你一个人面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所遭受的煎熬……
　　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我的婚姻不尽如人意。但其原因并不是你所看到的和认定的那样，一切原因都缘于我自己，彬的过激反应我十分理解。我十分感激他在我最无助时走近我、关心我、爱我。我对他总是抱着深深的歉疚和不安。我的冰冷可能深深地伤害了他。
　　你一直说我们的未来，其实早在10年前我们就没有了未来。当我在站台上看到那一幕时，原来的媛就不存在了。彬这些年来折磨的是我的□□，而你却在当年刺死了我的心。彬想用拳脚留住我，他内心有着深深的恐惧，他怕失去我；你用善意的谎言击退我，你内心可能也有着深深的恐惧，你怕得到我。我不恨彬，当然，我也早已不恨你了。
　　过去的总要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你说，这么多年你一直与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你经常凝视我窗口倾洒的灯光，你为我遭受的不幸自责、愧疚、心痛……可能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我们可能只是两条永远也没有交点的平行线。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你也会有自己的拥有。
　　你说，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们近在咫尺。其实，某种意义上，咫尺就是天涯。你永远是在千里之外。
　　祝福你！
　　媛
　　1995年秋
　　（七）
　　彬的不舍，媛的努力，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留住他们的婚姻。彬的拳头不能让媛流泪，而彬的一句话却让媛泪流满面，彬说：“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我终生遗憾！”
　　媛又来到熟悉的地方。欢乐时，痛苦时，媛都喜欢浸泡在咖啡里，让这褐色的液体来刺激、麻醉自己。
　　萨克斯悠扬、哀怨的曲调模糊了媛的双眼，灯光变得更迷离，媛感到孤独像一个狰狞的魔鬼一样在将自己一点点地吞食。媛渴望倾诉，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媛想起了楠。媛想楠。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楠。
　　……
　　病房里一切都是洁白的。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单。
　　还有，楠那张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脸。
　　媛冲过来，扑在楠的身上，将头深深埋在楠的胸前，嘴里只是喃喃地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泪水浸湿了楠的手心，也打湿了坚硬外壳下包裹着的柔软的躯体。
　　媛流泪，是为自己，是为楠，是因时间，是因距离。
　　楠轻抚着媛的长发，颤抖着说：“媛，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到千里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