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嵘霦蝶》潄冰蝴

2、贰 荒路 从那以后

　　从那以后，我的手脚就时常觉得无力。
　　望着拂晓的光芒，才发觉夜晚已经过去。
　　即便离那座原本是我们居所的大山很远了，心头还在害怕着，害怕突然有人出现在面前。
　　方才还是活生生的，马上就变成了冰冷的躯壳。
　　也害怕那人的血，浓稠又散发着腐臭。
　　“樦因，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就在抖个不停。”
　　“嗯……”
　　我转头望他，他却连头也没有转过来，只是看着前方，就能看出我的毛病。
　　直觉告诉我，他是可怕的人，可怕到仿佛我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绰绰有余。
　　但他平日里待我却又是那般温柔，足像是对自己的孩子。确是让我迷糊不清。
　　“那个……”
　　我停住脚步，想要把心里的害怕全部告诉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看着他逐渐远去十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看我，是预料到我肯定会追上去？
　　为什么连等我把话说下去的空闲都不肯留下呢？
　　我呆呆想着，就这样看着他。
　　“有话想说？”
　　他终于停下了，眼睛盯着前方，还是那严肃的语调对我说。
　　我知道他从我停下的那刻起就已经察觉到了，可他为何会拖延呢？
　　我想不明白。
　　我没有他那种处事不惊的态度，看见如此可怕的事情却依旧还是那副样子，可我又怎么能是他？
　　胸口好闷，头脑也好昏。
　　觉着腿已经发软了，没有力气，也觉着闷热，支撑我下去的信念也开始不稳不固。
　　从大山里出去，真的是我想要的？
　　“嗯……”
　　我轻声回应他，但还是觉着不该抱怨。
　　他会不会希望我坚强一些，好让他觉得我不是累赘呢……每当看见他对我叹气，我都会这么想。
　　可如今他并未摆出那副态度，我就已经松懈了，是我太软弱了……？
　　或许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应该在暖枕下读书。
　　“呼……”
　　一想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泪水就忍不住流出，呼着气好让自己好受一点。
　　额头好温暖。
　　仰起头，看见大人他正用手扶着我的额头。
　　他那专注的眼神实在让我有些不知向哪看，只是看着路旁枯黄的野草，不敢正视他。
　　他的下一句话，会不会是说我太没用了呢？
　　想到这，泪水就忍不住流下，只好闭上眼，想着不让泪继续流，可泪还是不如我愿地流个不停。
　　“你的情况不太对劲，先休息一下吧。”
　　“好……”
　　我的声音依然是没有力气，出声到一半就觉着声音缩了回来。
　　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呢……？
　　在他的搀扶下，挑了个相对平整干净的低石坐下，身旁是成荫的老树。
　　抬头一看，这树的叶竟已是枯黄，就如那大片的枯草般，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现在……应是夏天。
　　出来就看见遍地枯萎的生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还是说……只是我一个人。上
　　天降下如此不详的征兆，是在惩罚我……
　　心好慌。
　　从未有一本书写过这样的场面，难道书中的文字都是虚假的？
　　现实怎会不像书中所述的那样祥和，是因如此，大人他才执意不让我出来……？
　　“这不详的天，恐怕不会安平。”
　　顺着他的话，我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空如泥沙般尘黄，就连那原本洁白的云，也没法脱离这股混浊，变得有些肮脏。
　　偶尔有孤单的大雁掠过，从远方模糊的重山中消去踪迹。
　　像是来到了古人征战的沙场。
　　盛夏仿若萧瑟的秋，好孤单，若是一人在此处游走，我会继续向远方前进？
　　“已经……多久没下雨了呢？”
　　“三个月。昨天那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可惜还是太少了。”
　　他就那样站着，看向周围稍有积水的田野。
　　这一带前不久还有务农的人停驻过吧？
　　但这副模样，却像是隔了有数年之久，插在干涸坚硬的土里的芽儿，都垂着脑袋没了生息。
　　我们所居住的大山，是怎样在这种缺水的情况下保持新绿的呢？
　　想不出答案。
　　不过也不重要，已经没法再回去了吧……
　　突然觉得口有些渴了，看着这些枯黄的家伙们儿，我又有些过意不去。
　　但嘴里真的好干，配合这酷暑，再不喝点水就会倒在这儿吧……
　　“渴了……”
　　“我知道。但我毕竟不是雨师，可不会凭空变出水来。觉着好些了，就即刻上路吧。路上也许会有人烟的地方。”
　　“……”
　　“怎么，不想再走了？”
　　他看着狼狈的我嘴角稍稍上扬，我知道他并非在嘲笑我，但依然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这样，行？不行，我得坚持下去。
　　“不，我还能接着走的。”
　　“那是最好。要是不想走，就换我背你。”
　　他这么说着，朝我伸出手。
　　之前还觉着他一意孤行，是在逃避我这个灾星。
　　现在一想，或许只是我过虑了。
　　他或许并非一个冰冷的人，只是那改变了他的力量不为我所知吧。
　　曾经的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呢？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朝远方眺望。
　　哪怕前方有再多的艰险，只要他还在我的身边，或许，我不会有放弃的那一天。只是……
　　血淋淋的厮杀仍然令我后怕。
　　希望昨日是我看见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您也很累吧？不用为我担心，我可以自己走的。”
　　听我如此道，他冰冷的脸上浮现一瞬的慈笑，上前来拥抱我。
　　“我相信你，没有我，你也一定能存活下去的。”
　　失去他的我，恐怕会让他失望吧。
　　但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脸贴着他的肩膀，不敢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害怕就这样被他看穿。
　　害怕露馅的我会被他遗弃在这荒野上。
　　“嗯。”
　　他放开我，牵起我的手，转身望着那漫长的荒路。
　　“即便是日出，也不可将年华白白浪费，路还远着，远到我们都无法望到尽头。”
　　“嗯，我知道。趁着天刚亮，去找有人烟的地方吧。”
　　黎明下，歪曲的道路上行着我和他。
　　夕阳时，我和他是否会分开？
　　我一边思考着这一可能性，一边跟着他往前边走。
　　天边的红日逐渐向更高处升起，那艳红的光也愈来愈淡，被一颗白白的亮球所替换去。
　　红色的天空，也渐渐少了分尘沙的芒黄，淡淡的河蓝映在它的脸上，云也变得白了。
　　换作平时，此时此刻的我应是醒了。
　　坐在书房里读书，偶有闲余就看看窗外的绿叶，后方的翠竹也实令我内心平静。
　　有时还能望见多彩的蝴蝶缓缓飞过，停在黄花上，舒张那斑斓的翅膀。
　　也想过，像它们那样自由，不受约束，飞往广阔的天空，到另一片曾为到访过的天地再次停下。
　　可如今的我却觉着那种想法实为可笑。
　　“前方似有人家，加紧脚步，我们看看去。”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催促我，被牵着手的我落在后头。
　　我的思绪被打乱，再不继续去想，就跟着他一齐快步走一齐向前望去。
　　路的尽头是零散的茅屋顶，等到了制高点往下望时。
　　看见的是泥黏住片砖砌成的房屋，一层接一层错开，虽有些简朴，但确实很新奇，忍不住盯着看。
　　于是我便催促他赶快走，他见我如此积极还愣住了。
　　来到茅草屋前，他用手揩去墙壁上的灰尘，又走到门前一看，门竟是敞开着的。
　　该说是没有门吧，我也朝里面望着，空荡荡的，只有坏掉的桌椅和几张蛛网布在墙角。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我点点头，又问他：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该不会是因昨天那帮山贼……”
　　“那倒没可能。”他打断我，稍微指了指地面和墙壁对我说。
　　“看这模样，应不是那帮山贼干的好事。况我看那山贼不像是本地人，口音也带着别地的味道，应是从别省而来。”
　　“是因瘟疫？”
　　“有可能。但应该不是，或许是因这天气，闹了饥荒。我看这田地水泄不通，也种不得粮食。没法子填饱肚子，是许去别地当流民了。”
　　他边说着，边到屋头里寻找着什么，样子有些匆忙，像是要把这儿翻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