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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插班生 1. ...

  •   1.
      那是千禧年。中国一个小镇常常会有信客往来。轻舟站在家门口,往门口的煤炉加上黑漆漆的蜜蜂碳,鲜艳的火苗嗤嗤地往外冒。火烧云过后,余暑降温,有凉风习习,轻舟在院子搬了一只摇椅,一张开合小圆桌,铺开作业,一边写着,一边看炉上炖着的粥。母亲在厨房炒菜,吃完饭就会去串门。姐姐唤轻舟,其实两人就差了三岁,南方人都喜欢生一窝,一年一个。
      “怎么啦?”
      “进来。”
      姐姐轻水在屋里写作业,看到轻舟走过来,脸是红的,过一会才小声地说:“我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
      “啊......”
      “你能不能顶替一下我啊,我真的很害怕,妈会打我的。”轻舟闻言,瞪大眼,一脸茫然地看着轻水。
      “你比我小,妈一定不会对你生气的,可是我是姐姐,妈妈肯定会狠狠地骂我,还会掐我的。”
      “那我怎么说......”
      “你就说你把钥匙放在裤子口袋里,放学回来就找不着了。”
      母亲晚上回家,勾了一会花,就问她们要钥匙。那天晚上,轻舟被母亲从晚上把她数落到上床睡觉,还往她胳膊上掐了一下,而姐姐却也没有给她一些补偿。轻舟难过了一个晚上,但很快就忘记了。六月,信客好几次走过家门,都没有再送来去外地打拼的父亲的消息,母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坏,电话也打不通,开始着急难过。终于有一天,那位年迈的信客走进他们家,她们开心得不得了。然而送来的那封信却彻底打破了一家的安静。沈父在外地出了事故,速速要她们过去。街里外坊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父亲在外面有了小老婆,钱被骗光了,有的说是父亲发迹了,不想回来光宗耀祖。好几户来家里安慰沈母。对面的邻居有两个跟轻舟轻水一个年龄的小孩,他们在墙上作画嘲笑他们,姐姐霸气地冲上前去要打架,轻舟喊她的名字,姐姐像一位英雄,但总是有点不稳重。
      安安稳稳的小镇生活很快就结束,就像童年,它永远都是猝不及防地成为过去,没有人能够睿智到去找到一个的准确点去告别。
      父亲在的城市有一座大海。这里是美不胜收的海滨城市,一战期间曾被德国侵略,留下许多异域建筑,街道风情浓郁,是历史的沉重感。夜晚灯光通明,高楼大厦像矗立天地的立方几何。
      来的时候,轻水在火车上闹脾气,沈母骂了她才停息,轻舟乖乖地在火车座位上看书,她不信父亲是骗他们的。沈父是在工地上被一块石头砸伤了腰,那是轻舟第一次看到父亲工作的样子。父亲病养了一个月,稍稍好了,就带他们看海。轻舟跑向人头攒动的大海,夕阳美不胜收。阳光洒在她脸上,那时她剪着短短碎碎的发,那双杏仁儿似的的双眼愈发清澈玉黑,却少了几分雀跃。海边的水拍打她及膝的短裤,支撑她瘦瘦的腿,空落落的,等待波浪一阵一阵上涌,白色的海鸥展翅而过,那么自由。
      听父母的意思是以后想在这个地方定居了,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父亲辛苦工作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四,一双眼却充满哀伤。轻舟剪着散碎的短发,那双杏仁儿似的的双眼愈发清澈玉黑,却少了几分雀跃。海边的水拍打她及膝的短裤,支撑她瘦瘦的腿,空落落的。后来有朋友问她,她只是淡漠地解释,自己野心太大,渴望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幸福,所以快乐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像精神迷药。
      九月,轻舟和轻水成为会下雪的北方的插班生。那时轻舟将读书奉若神明,下课的时候,当身边的朋友同学开怀大笑,恣意驰骋在铺满白雪的校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时,她宁愿一个人静静地躲在教室看英文版《小王子》,写着日记。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可最近轻舟苦恼于自己软糯糯的南方口音。以前最爱上的语文课,现在她连读课文的勇气都失去了。她还记得自己上的第一堂课是数学课。老师很漂亮明艳,对于那时的轻舟而言如同是电视里的大明星。她在讲台上讲着二元方程式时,自己低头帮同桌捡起一枝笔,然后被罚站。她记得当时那个女老师质问她干什么不好好听课,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支吾着不知作何解释。短碎的发挡不住她涨得半红半白的脸,挡不住她大颗大颗的眼泪。
      她站了一节课,埋下了对这个世界第一颗小心翼翼的种子。
      期末考试让她一战成名。整个级部都传着级部第一是初二(16)班的一个插班生。她记得当时班主任和全班同学围在她身边的笑容与夸赞。那一刻,世界发着光。
      她参加了区校际英语联赛,高分夺第一。
      再没有人笑她老把“而且”读成“额且”。
      第二学期的时候,她成为了初二级部的卫生部委员,主任找到她,说轻舟一成绩好,二人特正经,肯定不会徇私舞弊,包庇纵容。
      头发长了些,轻舟扎起了马尾。虽然每天的例查占用她不少课间,但是她可以获得学委学分,这对她的升学是有帮助的,而且父母非常开心看到轻舟如此优秀,想到这里,轻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又是他们几个,这所中学在市里不能算是太好的,但也有一定的成绩。听别的同学说是,仗着家里的娇宠,学校有几个小混混,总惹是生非,从市最好实验一中,靠打架被遣到这里。轻舟最恨这些不懂感恩的人,她从不像别的值日生包庇他们,任何在校园的、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的打架斗殴,她都会一个一个打听清楚,偷偷地站在角落,记下名字。萧重山,是头儿,还有王柯然、莫胜荣......几个。每周他们的国旗前通报都是她的杰作,家长都被叫了几次。有一次,她到教务处交表,正好看见萧重山垂着头,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狠狠地训斥着,主任在旁边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轻舟站在旁边候着,看见低头的少年脸上的不屑。
      放学检查完所有工作后,天已经快黑了下来,轻舟远远地盯着电信大厦的红灯闪烁,在一片阒寂中变得生动。
      “哟,小曼儿还没走呢!”轻佻,得意,张扬。
      走到楼梯拐角处,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轻舟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
      萧重山大步向前,抓住女孩的马尾把她往后拉。
      “啊!”
      轻舟撞到墙上,疼得她呲呲值叫。
      她迅速推开他们,往前走去,不知是谁突然伸出腿绊她,她的膝盖一下子磕在楼梯口的转圜处,不知是青了还是流血了。
      “哈哈哈哈!”令人倒胃的声音。
      她爬起来,转过身狠狠地,直接给萧重山甩了一耳光。“啪”的一声,打断了嘈杂的笑声。
      萧重山长这么大,自论打架从未被别的小孩碰过一分一毫,爷爷四岁就送他去学跆拳道,如今已是黑带二段,现在竟被一个小姑娘打得失了声音。
      他握紧拳头,一拳头挥在轻舟的头顶,硬是没有落下来。
      轻舟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却死死瞪着萧重山,一动不动。
      这眼神看得他直发麻,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教导主任那儿可不是说得贼溜儿吗?”他放下拳头,不打没品的女生,这是儿时幼稚的原则。
      旁边有几个过来推搡她,膝盖疼痛,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轻舟干脆坐在地上,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灰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烫而热烈,过往的委屈与孤独此刻倾然而泄。
      “哭了?”萧重山蹲下来,一把掰过女孩的脸,湿漉漉的一片像电流击中他的双手,他倏地放开手。他想起他10岁那年离家而去的母亲也是哭得这般隐忍绝望,他恨父亲,却日日与仇人同在屋檐下。一时间,心里空虚的无法言喻。可说了话还是混蛋一个。
      “至于吗?不就说了你几句,这么娇贵?就是想给你个教训,以后不准记我们几个的名,你以为你当个委员了不起呀,老子……”
      轻舟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狠狠地推开他们,忍着刺痛,像兔子般跑下楼梯,跑出校门,跑进外面的夜和自己的世界,而眼泪早已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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