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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淩国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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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未晞的时候,淩国公子韩熙便疲惫地起了身,坐在榻边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然后重重吐了口浊气出来,才强迫乏力的身体不情愿地动起来。
“殿下可是起了?”门外守夜的侍女听见声响,轻声唤道。
“嗯。”韩熙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脑子昏沉沉的,整个人显得十分萎靡。
今天是为他举行冠礼的日子,昨夜傍晚约期礼结束回来以后,韩熙整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并不是因为兴奋,更多的像是焦虑,寂静的深夜里独自一人躺在软塌上,胡思乱想间便对成人之后的未来有着说不出的担忧,韩熙迷茫着及冠的自己,到底又能做出些什么呢。
显然一夜过去,韩熙仍是没有想明白,侍女昭昭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将温水和布巾放在矮桌上,昭昭仰着笑脸问道:“殿下昨夜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吗?”
韩熙身子一僵,颇为尴尬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昨晚守夜的时候,听见殿下笑得可开心了,我以为殿下起夜便轻唤了几声,结果殿下并未理睬,便猜到殿下应该是做梦了。”昭昭捂着嘴咯咯乐了起来,小丫头还未及笄的年纪,向来活泼胆大,从未怕过韩熙高高在上的身份,若是遇见他出了什么糗事,总愿意拿来打趣一番。
当然,真要论起来还是因为昭昭刚到他身边的时候,韩熙总愿意逗弄这个小丫头,久而久之昭昭也学会了反抗,这番也算是理所应当的报仇了。
“殿下梦见了什么,那么开心?”好奇心正盛的年纪,昭昭倒也没顾虑,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昨晚的梦……想起来还蛮羞耻的——他先是求父王封自己做了大将军,然后率兵攻打毓国,一路上大获全胜、势如破竹,没多久便打到了毓国都——珏林城,将在毓国做质子的二哥救了出来。
然后韩熙便和二哥韩轩一鼓作气,兵分两路攻去覃国,解救了三哥韩琢,又不费吹灰之力灭了昭国,将大哥韩泽也接了回来,至此他们总算是一家团圆……可惜合家欢的日子还没来得及享受,他就醒过来了。
韩熙自己都有些震惊,明明昨夜好不容易熬不住睡过去,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算下来他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却能做出这么长的一个梦。
难怪人们总喜欢做梦,现实中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在梦中总是能轻易实现。
七年前淩国连着两年大旱,农田近乎绝产七成,淩王掏空了全国的储粮,又以大量金银珍宝去和碰巧遇上丰年的毓国高价换了许多粮食回来,才勉强度过难关。
韩熙所在的淩国地处中原,北临覃国,南接昭国,西有毓、薮两国,向东与苍国隔归雁山而望,被五国呈合围之势拢在中心。
是以,哪怕淩国国力并不弱,境况却十分尴尬,处处低声下气去维系和平,因为无论与哪个国家陷入了战争,都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鹬蚌相争而使渔翁得利,被其他虎视眈眈的邻国趁机扑上来撕下一块好处。
也正因如此,旱灾以后空前羸弱的淩国,才会窝囊地选择陆续送几位公子去他国做质子,来安抚那些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豺狼,维持六国关系和缓的现状。
因为怜爱韩熙那时还尚且年幼,若是背井离乡去了他国为质,怕是经受不起磋磨,几位兄长便主动站了出来自请去做了质子。
……想起这些,韩熙的心情愈发沉郁起来,那时不懂,还盼着兄长们能早点回来,长大后才知道,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见昭昭还在翘首以盼地看着自己,韩熙勉强扯动面皮露出一丝淡笑,敷衍着:“梦里的事,醒来就忘了,哪里记得清梦见了什么。”
“也是!”昭昭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撇着嘴嘟囔起来:“就像前几日,我梦见我吃到了一样极其美味的糕点,可等醒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吃了什么。”
说着,昭昭还砸吧了两下嘴,那满脸遗憾的模样,看起来像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韩熙被这个活宝给逗乐了,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你贪嘴,今日便让太官令晚膳时多备些糕点过来。”
“这天都要亮了,要是因为跟你聊天耽误了冠礼吉时,回头父王要是罚你,我可保不了!”
昭昭嘿嘿一乐,完全没有被说而惶恐,满脑子都是今天要有好吃的了喜悦之情。
韩熙用水洗了脸,又用青盐仔细搓洗了牙齿,,昭昭动作麻利地服侍了韩熙洗漱,又为其换上绛红的衣服裙裳,穿戴好紫色的蔽膝,又系上了一条靛青的大带。
韩熙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平日里穿衣多以深色或素色为主,很少会有如此鲜艳的色彩出现在他身上,若非礼制所规定,他怕是没机会如此打扮。
昭昭倒是欣赏地夸赞起来:“殿下就该多这样穿,平时穿得实在太老气了,还是这样显得精神!”
“就你话多!”韩熙白了她一眼,穿出去给别人看的又不是她,才能如此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现在又不是个小孩子,一身彩衣显得太幼稚了些。
昭昭缩了缩脖子,绕到韩熙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才撅着嘴做了个鬼脸,然后替韩熙打理起头发。
帮殿下梳头是昭昭每天最喜欢的工作之一,那一头油亮柔顺的黑发摸起来就像是上好的绸缎一样舒服,要不是殿下不耐烦,她能就这样梳上一天也不腻。
将披散的长发拢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昭昭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简单地用过早膳,天边已经泛了蓝,车府令早早便将车舆驾到了东合殿门前,等着载韩熙去宗庙行加冠礼。
这一路途并不算太远,到时天仍未大亮,庙堂内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太常正带着属吏检查典礼的布置。
下了马车,韩熙便看见父王正站在庙门外等候着,身边站着谢嶙老将军,也正是他今日冠礼的正宾。
谢将军是淩国最为传奇的名将,如今已经年近六旬,他这一生可谓是战功赫赫,年轻时意气风发为淩国开疆扩土,六国之间关系和缓以后,他又替淩国坚守边境,不容敌军来犯。
不仅三拒苍军于归雁山外,还曾固守陵阆关,抵御覃军举兵来袭,二十三年前更是大破毓军,甚至反打了过去差点攻到了毓国都城之外,其威名至今可止毓国小儿夜啼。
父王曾亲口赞过,只要谢嶙将军还在,毓国便一日不敢轻易来犯我淩国疆土,此前占莁正宾的结果是谢将军,还让父王高兴了好几天。
二人此时正一脸严肃地交谈着,似是在讨论国事,韩熙也就没有上前打扰。
没过多久,韩熙便被引进了东塾房内,身边恭敬地立着几位侍从,此外再无别人。
透过门往外看去,宾客已经陆续进场了,除了宗亲以外,朝中大臣也来了不少,在堂前东侧落座。
首位便坐着国相邱继,然后就是太尉、司徒、司空几位大人,父王威严地站在阶下,典礼被布置得恢弘大气,如此肃穆的一幕,让韩熙觉得这并不是他的冠礼,而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事一样。
韩熙有些恍惚,他一直在心中都有一个疑虑——冠礼过后,真的能够让一个人转瞬间长大成人吗?
从占莁吉日那天起,韩熙便看着父王为自己冠礼的事情忙碌奔波,而他又做了什么?
……无非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自己等着上场罢了。
他和冠礼上那些礼器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摆在那里就足够了,丝毫派不上任何用场。
韩熙垂眸不语。
堂前,冠礼已经正式开始了,父王出了庙门去迎拜正宾,那已经是韩熙在屋子里看不见的地方了。
无所事事,韩熙现在所要做的只有等待。
只是愈发如此,韩熙便越是觉得哪怕是加冠以后,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成人了,可事实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一如那个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目送哥哥们乘上马车走远的小孩子。
可这一切并不是他想要的……
“殿下,”身边的侍从出声提醒,“该出去了。”
韩熙回过神,踏出步子迈出了房门,新出的太阳将光芒洒在他的脸上,身后的影子拉得好长,遗落在昏暗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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