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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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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师父一手养大的孩子。
自我有记忆来,我的世界就是一片皑皑白雪,这里终年寒冷,朔风与积雪是这里的常客,而高耸的山崖与形如犬齿般凸起的树林亦组成了这固定景色的一部分,打小我便没见过除师父以外的任何生人,只有觅食的雪兔、棕熊等生灵同我们作伴。
我尚且年幼时,师父曾告诉我,在山下有着另一片天地,在哪里没有积雪,人们居住的房屋形如树林般驻扎在一起,被名为皇帝的存在管辖着,在更往南的远方,气候会逐渐温暖…在大陆的尽头还能看见一片广阔的蓝色汪洋,人们称呼其为大海,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我好奇的询问师父,“为什么不同那些人住在一起?”时,师父的表情却变得缄默起来,低敛的眼睫之下是突兀陷入凝滞的、死水般的沉寂目光,“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故乡。”
“那师父的故乡又在哪呢?”
“啊…我的故乡,没有皇帝…那里的人们都是平等的,你知道么,我们出远门时会乘坐飞机或者高铁,它们比马车要快得多,你应该没听过吧?那是一种机械造物,大多数人们也不用担心寒冷与温饱,嗯…还有一种名为手机的发明,可以把消息从大陆的最北方发送到最南端,人们可以从中获得世界的所有消息。”
“那师父为什么不回去呀?”
“……我的故乡实在太远了、太远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说这话时,师父的表情相当惆怅与落寞。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师父,只好呆呆的抱住他,然后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背。
“师父,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然后带你回家的!”
面对这么承诺的我,师父只是露出了像哭一样难看的笑容。
老实说,我很好奇山下的世界,毕竟我的活动轨迹几乎被限死在师父搭建的小木屋和附近山谷,在远点的地方也只能看见无垦而连绵的山脉,但是师父似乎对山下的世界抱有复杂的情绪,他总站在山顶,然后用我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远方,那时候的师父总是看上去格外的遥远,看不见的壁垒隔绝在我们彼此之间,我不知道师父的过去,也不了解他那总是淡然而又温和的笑容下所掩埋的是什么?但看着这样的师父,想要下山这句话就会溺死在我的咽喉,所以我从没尝试过下山,师父想留在这,这是师父的家,那我也会留在这,因为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每年四季的日常也很简单——早起铲雪、和师父一起锻炼身体、吃饭、听师父讲故事、睡觉。师父很喜欢讲故事,内容大多都是他的故乡,偶尔也会讲些同山下有关的故事,说故事的时候师父总是很高兴,所以我也很乐意听师父讲故事,老实说,我本来以为这种日常会持续到永远,直到去年的寒冬,师父病了。
师父病了,病的很严重,最开始他只是嗜睡,整日卧躺在床上咳嗽,后面演变成食不下咽,吃什么都会呕吐,我不知道师父是因为什么生病了,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师父日渐消瘦,他秀丽的黑发一点点脱落,脸色变得蜡黄,某种物体腐烂的臭气环绕在他身边,过去师父很喜欢照镜子,可自从他病了以后,屋里所有的镜子都碎了。
师父从来没教过我怎么治病,所以我看了很多过去没翻阅过的书,也采了很多草药,努力做了很多适合吞咽的食物,可一切的尝试就像在往看不见底的井里投石头一般,师父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当师父又一次趴在床边呕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父,我带你下山吧,山下的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
师父只是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昏泱的烛光照在他的脸,映出了那双无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怯蠕着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嗓音微弱而又模糊不清。
我又凑过去听他说话,“好..”师父微弱在我耳边耳语道,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脸上,师父的手在颤抖,病情蚕食了他的健康,可他那形如枯枝般消瘦的手又是如此温暖,他为我拂去了那些从我眼里流出来的、发涩而又带着苦味的液体时,笑的又是如此温柔。
看着这样的师父,我深信不疑的想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我从木屋里翻出了去年攒的熊的皮毛,将师父裹的严严实实后,就连夜背着师父下山了,夜里很黑,月色下的森林里就像潜伏着一头野兽,白日下的积雪积得有我小腿那么高,我每踩下一步都会陷进去,然后不得不得吃力的挪动步伐。
“师父,我们该去哪?”
我问师父时,师父又不吭声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散落在我耳边。
“师父?”
“……向南……北极星的另一边。”
于是我就朝着南方行走。
路上雪在裤腿上化开了,我的腿几乎冻的失去知觉,寒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朔风呼呼得刮在脸上,仿佛要割掉几块肉,叫我几乎感受不到脸上的知觉,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只有树林,山,雪,白皑皑又看不见尽头的一片,路上又开始下雪,霜雪的结晶散落在睫毛上,在漫长的行走中,自我齿间突出的白雾逐渐隐没,有那么一瞬间,孤独、绝望、后悔要将我侵蚀,我感觉自己要被死亡抓住了,我想要大哭,想要大喊我好怕啊师父,可是听见师父那微弱的呼吸声,感知到背上那份重量时,我又坚定不移的朝南而行。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至夜色被白昼所吞没,太阳再次普照大地时,我终于看见了这篇山脉的尽头,啊,是师父所说的城镇吗,“我们到了,师父。”我看着那如同巨龙般俯卧在大地的城墙,欣喜几乎要将我吞噬。
“……你的名字……”
“师父?”我几乎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桉…”
说完这句话的师父,又不在言语了,那一直陪在我耳边的呼吸声也一同消失,我呆滞在原地,然后颤抖着把师父从背上放下来,把耳朵贴上那冰冷的胸膛。
啊啊。
耳边一片安静。
这次我是一个人了。
我深刻的认知道这一点,于是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似乎有血倒灌出来,一阵腥甜,奇怪,我的身体原本有那么沉重吗?胸口好像破开了一个大洞,冷风迫不及待的从洞口灌进去,叫我如堕冰窖,叫我想要哭泣。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淌出,在一片森然沉默与撕裂般的痛楚中,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