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不是云》明月十六

2、第一章

　　2016年6月7号高考第一天

　　每逢高考便下雨的说法在今年再一次应验了。早上江宁和程诺从寝室里出来时，外头的雨就已经下了好久，地面都有较深的积洼，好在现在有转小的势头，江宁从包里拿出帽子，戴在头上，不等程诺把伞打开，就走进了雨中。
　　外头的风挺大的，待程诺勉强把伞撑好，跑进雨中的时候，江宁已经出来宿舍楼大门。
　　“阿宁，这大风大雨的，你就不能等等我吗？非得淋雨啊，你不爱打伞我这不是打着呢么？”程诺在后头追着碎碎念。
　　江宁不爱打伞，这是她身边朋友都知道的，真是怪人一个。
　　不过怪人也有人治。江宁这头刚走过男生宿舍，就听见有人叫她。
　　“江宁？”是谢次的声音。
　　江宁脸跨了一下，没打算回头。后头那人便一步并三步走，一下子抓住她的衣袖，骂道：“这大雨天，你怎么又不打伞，非逼得我揍你才肯听话？”
　　语气带着不耐，江宁听得出来，这是在关心她。
　　她眨眨眼睛，只得撒了个谎说忘带了。谢次便将她的伞塞到了她手中，嘟囔了句“真是没脑子”后，便冲进了雨里。
　　江宁停在原地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慢慢将脑袋上已经湿透了的帽子取下来。
　　后头，程诺已经找过来了，疑惑的问了句“这谁的伞啊”
　　江宁没回，两人便不说话的往教学楼走去。

　　天还没亮全，又遇上下雨，学生们熙熙攘攘的往前走着，明明很吵闹，江宁却觉得安静的只听得见雨声。

　　第一堂考语文，外头的天还在下着小雨，玻璃窗上爬满了雾气，考场内安静的可怕，只剩下雨打在屋檐再掉落地上的声响，以及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墙上的时钟明明是缓慢的走着，等底下的考生再抬起头来时，离下考却没剩几分钟，再眨个眼，作文还没通读完，下考铃声就响了起来。考生们应声而起，等待监考老师收好试卷后，再收拾好文具袋，有秩序的从考场离开。
　　外头的天黑沉沉的，乌云压的极低，还在不停的下着雨，糟糕的天气像极了一些考生此刻的心情，压抑、沮丧。
　　江宁和程诺不在一个考场，当江宁拿着文具袋出来的时候，程诺正在站在一楼大厅里等着她。
　　程诺是江宁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之一，她的性格却一点也不像江宁，她热情大方，是个典型的话痨，又爱八卦；反观江宁，沉默寡言、性子极为冷淡，有时候一天也说不出几句话来，是同学们心中的高岭之花。
　　“阿宁，阿宁，你考得怎么样啊，我感觉我古诗默写的字好多都写错了，还有文言文翻译，我都乱写的，怎么办啊，阿宁.......”
　　刚一碰面，程诺就叽叽喳喳地，吵得江宁不行。江宁没理她，自顾地往前走，程诺也不恼，一边跟着一边叨叨的说着。
　　“阿宁，我作文感觉写偏了题，字数刚过800，怎么办.....”
　　“还有还有，你和我对下选择题好不好，你经常选择题全对，我看下我错了几个”
　　“阿宁......”
　　两人一起出门，往食堂方向走着。高考这两天，一中校领导们顾及考生的营养，也是害怕考生在高考期间因吃坏肚子而耽误考试，特安排食堂提高了伙食水平。中晚餐都是九菜一汤，有鱼有肉，这待遇可是平常的三倍，当然，相应额外交的伙食费也是平时的三四倍。
　　江宁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多同班同学在吃饭了，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刚考完的语文，脸上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
　　“程诺，你们来了，考的怎么样啊”同她们说话的人是他们班长，平时关系都还不错。
　　“阿宁语文成绩这么好，考的肯定很好啊，我就凉了”程诺抱着碗扒拉着菜，却是食之无味。
　　一旁的江宁慢条斯理的吃着饭，漂亮的眼睛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身旁的人们止不住的朝她看去，却没人鼓起勇气去搭茬。
　　班长和程诺的对话还在继续，“唉，我语文考的也不怎么样，就看下午的数学了”班长叹了口气说。
　　“数学！我感觉又要凉了”程诺惊呼道，刚咽下去的一口饭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她连忙放下碗，一边咳嗽一边捶着胸口。
　　江宁瞟了她一眼，见着程诺的惨状，不由得放下碗筷，俯身拍着她的背，不忘吐槽道“没人和你抢”
　　江宁等到程诺不咳嗽了才接着吃饭，程诺也重新端起碗，凑过去说“阿宁，想不到你还是有人性的嘛。”
　　“滚。”
　　“阿宁，你太凶了，你看看除了我谁对你不离不弃的，还有谁理你。”程诺躲去班长身后，小心翼翼的哭诉着。
　　“你啊，还是多担心下下午的数学考试吧。”班长好心提醒道。
　　“毕竟你这个水平大家都还是清楚的”一旁的男生开玩笑道，吃饭的大家也都笑起来，气氛到是轻松了不少。

　　下午两点，数学开考时，天已经放晴了，只是数学试卷的难度让许多考生的心再也轻松不下来。
　　这次高考，文综的数学难度却堪比理综，即使平时最能得分的统计题，学生们都连题目也看不懂。就更别提后面的大题了，完全不懂解题思路。数学考完后多数人哭的一塌糊涂，少数人临近崩溃，高中三年的不懈努力，最后败在了一张试卷上，教人如何能不惋惜。
　　下考后，程诺照例在一楼大厅等江宁。江宁一出来，就看见程诺如天塌了般的表情，瞬间明了。安慰的话不知道如何开口，程诺便一歪头靠在她身上，哭了起来。
　　“呜~~，阿宁，我数学考的好差，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去跳楼了啊，要是我真跳了，你得拉着我啊.....”
　　“.........”
　　江宁无可奈何得拉着哭唧唧的程诺回了教室，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上，安慰的话还是没想出来。
　　“呜~，要是我考砸了，就不能陪你去W大了，怎么办啊，阿宁，呜呜~”程诺坐在了她的座位上，却还是止不住的哭，听着程诺的话，江宁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有点泛疼。
　　她想了想，她向来说不出煽情的安慰话语，只得给她分析道：“你艺考分数很高，文化分能到四百就行。数学即使后面大题不会，但是前面选择和填空都很容易，加上后面大题的几个小题，起码能到八十多分，语文按照平常成绩也能到一百，英语是你的强项，你一般都是一百三往上，文综随随便便也可以过百。总分能到四百以上就能上W大，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呜，阿宁，真...真的嘛？”程诺抱着江宁，哭声抽抽嗒嗒的，说活也是断断续续的。
　　“真的”江宁很坚定的回答她。
　　“那...就好，我还要去W大罩你呢”程诺破涕而笑，又开始豪言壮志了。
　　江宁闻言难得的笑了笑，虽然也只是扬了扬嘴角，却也让一张脸生动了几分，虽然短暂，但真实。
　　程诺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对她好的人，谢次算一个，阮暖算一个，再多就没有了。

　　随着最后一门英语的下考铃响起时，高考便正式结束了。
　　刚从考场里跑出来的学生们，各自相拥着，像是想要紧紧抓住这三年难忘的时光。回到教室，大家开始疯狂的扔试卷、撕书，漫天飞舞的破碎纸张把整个天空都映照成雪白的一片。大家纵声欢呼着，宣泄着心底的情绪，有高考结束后的解脱，也有即将分别的不舍。
　　整个校园里飘满了白色的纸张，所有的老师，主任都在下面站着，面对同学们的疯狂之举，他们选择了纵容，那一张张生动而可爱的脸庞。毕竟在今后就很难见到了呀。
　　高考结束了，大家的青春，好似也随着交上去的那一张张试卷，在等待着检验，随后再各奔东西。
　　晚上的散伙饭，江宁其实是不想去的，奈何程诺硬生生拖着她去了。
　　班长在离学校不远处的餐馆订了4个包厢，他们班一共五十二个人，加上各科老师，最后又临时加了一个包厢。
　　吃饭间隙，学生们都忙着去给老师敬酒，忙着拍照，江宁也是，被闹着不知道去哪了，她便一个人坐在位子上，默默吃着饭。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抬眼间，江宁瞥见林焕辞拎着瓶红酒朝她走过来。
　　“知道你不喜欢喝啤酒，太苦”林焕辞将她手边的打开只喝了几口的啤酒拿开，放上两个杯子，分别倒进红酒，其中一杯他拿在手中。
　　“都毕业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林焕辞靠在椅子上，一下一下的晃着手中的酒杯。
　　江宁疑惑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罢了，罢了。林焕辞在心底叹口气，自己就不该脑子抽了，去听信那些说江宁亲口说喜欢自己的谣言，还跑过来自讨没趣。
　　林焕辞看着江宁那冷艳的、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又动了一下，真羡慕那个能被她喜欢的人。
　　“算了，不敬我一下？都是同学诶。”林焕辞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贱嗖嗖的。
　　江宁举起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在林焕辞的目光中，喝完了那一杯红酒，随后冷漠道：“你可以走了。”

　　高考过后的六月底，成绩已出，江宁以682的高分成为了省级高考状元，各大名校争先恐后的争抢着她的去向，最后江宁却入了W大，这所以环境优美出名的百年名校，让其他学府扼腕叹息。
　　原本填志愿这种事，学生及家长自己决定就好，奈何他们班主任非要他们回学校统一在他的指导下进行，学生们不得已又回了校园，一下子以往空掉了的教室又变得充实起来，人来人往的，有种平常下课时的热闹感，平添了温馨。
　　“阿宁，我好开心啊，我成绩居然有426，填W大的艺术系国画专业刚刚好。”
　　江宁坐在位子上，靠在阳台上发呆，舒适的风正吹着她的长发，侧脸精致，只是眉目冷淡。程诺又咋咋呼呼的凑上去，两个画风完全不一样的人在一起，却是分外和谐。
　　“国画？”江宁不解，按理说，程诺最喜欢的难道不是播音主持吗？
　　“对啊，我从小开始画画，专业当然也是啦”
　　“可我记得你不喜欢......”
　　“老程说的对，喜欢不一定要拿来谋事，选择自己擅长的会更好”
　　其实程诺没说实话，到底为什么不选播音主持呢？程诺想起她父亲老程的原话是，你要想报W大艺术系，必须选国画专业，不然就出国。
　　是啊，老程原本就打算高中毕业后让她出国的，只是没想到她非要去W大读书，老程只得退一步，强硬的让她选择了专业。程诺抬眼看了下身边的女生，她深知江宁天生性子冷，在乎的人和事几乎没有，却对她这朋友极好，旁人看不出来，她是真切感受得到的。
　　所以，她才不愿意失去她这个朋友。

　　“阿宁，填完没，哥带你吃饭去。”哄乱的教室里，门口突然响起一道男声，带着痞气。
　　“哟，次哥来了啊”班上的人认出谢次来，笑着打招呼。谢次只是抬了下眼皮，淡淡扫过那人，算是应了，随即朝江宁方向走去。
　　谢次这个态度，其他人也不敢有不满，毕竟，谢次当了三年的一中校霸，在学校里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少有拿正眼看人的时候。
　　“走吧，我定了位置，你最爱的那家”谢次走到江宁身后，忍不住伸手揉了下江宁的头，其他人一副见多不怪的表情，因为谢次同江宁一起入学，以其哥哥之称，护了江宁三年，不然以江宁那副性子，明里暗里不知罪过多少人，却从来没人敢惹她。
　　“说了多少次，别动我头”江宁偏过头，皱着眉略有不耐。
　　“嘁，都这么多年了”谢次不以为意，跳到江宁旁边的桌子上坐下，又伸手揉了下，江宁斜着身子躲避，头发还是被谢次蹂躏了一番，乱糟糟的。
　　“谢次！”江宁沉声警告，像只炸毛的猫。
　　“呵..”谢次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悦耳，只是落在江宁心头，却只有冷眼。
　　“好了，我真的定了位子，你们志愿不是都填完了么，一起吃饭去”谢次不逗江宁了，想叫她去吃饭。
　　“对啊，阿宁，我都饿了”程诺在一旁试图扯着江宁袖子撒娇，江宁冷眼扫过去，程诺就小心兮兮的躲去谢次身后。
　　“走啦。”谢次拉着江宁从座位上起来，推着她往外走。
　　“别推我，我自己能走”江宁躲开谢次的手，抢先走在前头，只有在谢次面前，江宁才难得会有情绪。后面程诺和谢次相视一笑，也慢悠悠地跟上。
　　“喂，你填的哪个学校啊？”
　　“我打算读军校”
　　“为什么？”
　　“因为....兵哥哥招人喜欢呗”
　　江宁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侧头看了看谢次，男孩一米八的个子，剃着平头，剑眉英挺，乌木般的黑色瞳孔，满是漫不经心，嘴角时不时带着笑，浑身上下一副痞坏的气质，跟正直的平常军人真是搭不上边，倒像个流氓。
　　“谢爷爷要求的么？”江宁问他。因为江宁知道谢次喜欢的是赛车，但这在古板的谢爷爷眼中完全是不务正业的爱好，于是一直压着谢次，不让他接触赛车。高二的时候，谢次偷偷去地下赛车场比赛，由于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差点让谢次把命都交代在车道上。后来，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就让谢爷爷知道了，老头子气呼呼地拿他的拐杖去打谢次的腿，他也不躲，最后狠狠地挨了一下，再次光荣的住了院。
　　“是啊”谢次双手交叠放置脑后，没所谓的应了一声。
　　江宁看着谢次，欲言又止，她知道谢次对谢爷爷很敬重，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才没拒绝读军校这件事，只是，他真的，很喜欢赛车啊。
　　谢次三人出了校园，又拐过几条街，便来到了她们平常常来的一家饭店——食与光。三人上楼，进了包间，里头已经有两桌人在等了。
　　“次哥，你们来了，赶紧坐。”众人热情的招呼着他们，都是平常里和谢次关系极好的朋友。
　　谢次带着江宁往最里头空着的座位走去，程诺则去了另一桌。待坐定后，谢次便让服务员开始上菜。
　　“宁姐，你可了不得，成了咱省文科状元啊！”马上就有人开始迫不及待的吹彩虹屁。
　　“那是，也不看看我们宁姐，妥妥一学霸。”
　　“.......”
　　“行了啊，马屁再拍下去，都不用吃饭了”谢次在替江宁烫碗筷，淡淡开口道。
　　众人闻言，立马噤声，换了话题继续。
　　期间，江宁一直是老神在在，不说话，只喝着牛奶，一双漂亮的眼睛无焦点的向着某处发呆。
　　不久，菜一道道上来了，全是江宁平日里爱吃的，江宁嘴角抿了抿，这是她开心的表现。
　　吃完饭后，他们一行人去了鎏金会所，开了间包厢唱K，江宁素来不喜欢吵闹的环境，只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程诺就不由分说的拉着她上了车，并警告她不准扫兴。
　　程诺当下喝多了，不然换做平时，她是不敢这般同江宁讲话的。
　　罢了，江宁呼出一口气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子里，看着窗户玻璃上一帧帧倒放的画面，偶尔有光打在她脸上。她只是默默看着，什么话也没说，像是患上自闭症的小孩，漂亮精致，不言不语。
　　很快，车停在了市内最繁华的街道，一栋金碧辉煌，一眼看去就散发着奢靡气息的鎏金会所前。江宁跟在谢次身后，扶着乱动的程诺走下车。
　　因为早在吃饭前便订好了房间，谢次和众人轻车熟路的进到了大厅，直奔六楼9号包厢。
　　进到包厢后，江宁将程诺丢在沙发上，自己也就近坐下，至于其他人，唱歌的唱歌，玩牌的玩牌，还有掷骰子的，一下子热闹非凡。
　　江宁不爱热闹，不合任何人扎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了局游戏，程诺中途出去吐过一次，回来后便满血复活，凑在人群中，唱歌喝酒好不自在。江宁连着单排了十把，其中六连跪，把把逆风盘。时间晃着晃着便到了十点五十，江建勋期间来了三四个电话，都被谢次给挡回去了。
　　“你晚上喝了酒，上我家去睡，就别回去了。正好我妈一直念叨你。”
　　江宁应了声好，起身打算回去了。
　　“猴子，帮我送一下人”，谢次踹了一下躺在沙发上没骨头的人。
　　“好嘞”男生爬起来，走去江宁身边。
　　“记得帮我送程诺回家，还有不要玩到太晚”出门前，江宁叮嘱谢次道。
　　“知道了，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