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缓缓归》剪袖残桃

2、云京初逢

　　云京城外的悬崖上，燕沧溟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驹，身上是鎏金边的黑色暗花剑袖长衫，身后背着长剑，英俊潇洒，好一个萧萧侠客模样。
　　不过这位侠客面色此时确是不太高兴的。
　　“瞧你这一脸不爽，怎么着，小爷惹着你了啊？”身侧一男人骑着一匹黑马悠悠上前，男人一身紫白华服，头戴玉冠，眉眼俊朗，笑容勾起，一副纨绔公子模样。
　　“陶言蹊，这衣服什么鬼，这么骚包。”燕沧溟挑挑眉回头说道。
　　“拜托！还不是我想着你风尘仆仆过来，特地给你准备换的衣服诶！这可是上好的苏锦上好的鎏金！连绣花都是云京最好的绣坊几个绣娘一块儿赶制的！你还不满意……喏喏喏，你瞧我多有诚意，还特地跑出城接你。”陶言蹊翻身下马，拍了拍燕沧溟□□马驹颈毛“诶，这可是大宛驹！上贡的好马！我家也只得了两匹呢！”
　　“马确是好马，业亲王要知道你把这马随意送人估计得气背过气去。”燕沧溟摇摇头下马，瞥了眼笑得灿烂的人一脸无奈“我说你好歹也是业亲王长子，能不能别这么荒唐。”
　　“那我就这么荒唐啊～”陶言蹊笑吟吟一摊手，随即又摸了摸鼻子“唉…这马对我业王府来说可是个烫手山芋。”
　　燕沧溟盯着陶言蹊看了半晌，随即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这马我收了。”
　　“嘿嘿～好兄弟。”陶言蹊咧嘴一笑，抬手揽过燕沧溟肩膀。
　　燕沧溟拍开人手，遥遥看向云京城，此处视野很好，极目远视，正能看见整个云京盛景。
　　百丈城墙以鄙夷天下之势固若金汤。城门官兵甲胄长矛严肃挺拔，相对下城内车水马龙显得也是如此的平安喜乐。但那城垣上的累累伤痕，正是这盛景暗影里波涛涌动与历史的见证。
　　云京城内黛灰色矮墙隔开楼阁矗立，红墙墨瓦阳光下煜煜生辉，此时正是春月，城内桃花盛开，满城春红柳绿，春风一过，城楼边的护花铃叮铃作响。
　　“若是不知内情，这还真是好一副盛景。”陶言蹊嘁了一声，指向城外“你看那些，有的是穷苦人家交不起赋税被收了房屋土地赶出了云京城，有的是被战乱所害，还有的不堪徭役逃出云京，这些人在云京无法立足，但也无法进入任何一个彰帝统治下的城池，只好就在城外，成为流民。”
　　“昏君。”燕沧溟蹙眉，叹了一声。
　　“他还不算昏，好歹知道把这些碍眼的贱民扔出城，把那些达官富贵顺眼好把控又乖巧听话的留在城里给他制造一副盛景。”陶言蹊抬腿上马，一脸不屑“搞得我老子都得装出一副纨绔模样，生怕步了太子殿下后尘……”
　　“业亲王？纨绔？？”燕沧溟一脸复杂的抬眉，他印象里，业亲王可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如今这得是装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让皇帝相信这位亲王大人是真的纨绔荒唐？
　　“名头是皇爷爷去世，父王深受打击一蹶不振故而不再过问国事开始醉心花鸟如此云云。”陶言蹊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子天天在家种花养鸟，想去体察民情吧又怕被上头那位知道，只好装着天天出门遛鸟……诶，你见过遛鸟从城西遛到城东再遛到城郊的吗？”
　　“业亲王也是真不容易…”燕沧溟叹了口气。
　　“如今他也不去了，说看着心疼又无计可施，不如不知。”
　　“装作不知…却也无法不知吧。”燕沧溟转身上马“走吧，进城。”
　　“走走走，我给你准备了个小院儿，绝对清净幽雅依山伴水非常适合你的大侠身份。”
　　“谢了。”燕沧溟一脸无奈，倒也懒得和这人客气
　　“不过有个重要的事，等去了院子你再陪我去个地方见个人儿～”
　　“……什…什么地方？”燕沧溟听着人几乎实体的浪荡语气有些发怵。
　　“嘿嘿…去了你就知道了～”

　　·
　　“伶人坊？你带我来看戏？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燕沧溟看着身边眯着眸子笑得灿烂的人恨不得一拳头挥上去。
　　“是啊，等等等等，他要出来了～”陶言蹊挥着折扇跟着乐声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台子侧面锦帘，很是期待模样。
　　这是二楼正对台子的位置，视野非常好，从进门时候门外小丫头的态度和这人轻车熟路到这儿的模样来看，绝对是个熟客……
　　“我走了。”燕沧溟不可救药的看了一眼身边这人，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别走啊，不过陪我看出戏，这又不是妓院你介意啥啊。”陶言蹊笑眯眯拉住人“哎呀～你就陪我看看咯，诶，来了来了，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什么乱七八……”
　　“呀……”长长袅袅的一声伴着锣点远远传来。燕沧溟的牢骚被打断，台下众人目光汇聚台上，燕沧溟也跟着看过去，只一眼，目光却再难移开。
　　蹁跹碎步，悠悠登台，那是一个修长标志的美人，身着淡青绉缎彩绣角霞帔，清雅秀丽，头上是点翠银丁的头面，戴着娇嫩的凤桃花，眉眼勾画得精致清秀，一顾一盼都是风情。
　　唱腔一起，小步一过，水袖流连里尽都是风致楚楚，一唱三叹里是说不尽的轻柔婉转。
　　然这美人再夺目，眉眼再是柔丽精致，身姿再是修长标志，燕沧溟也不难看出，这台上风华绝代之人是个男角儿。但这也不妨碍众人对此佳人追捧喜爱之意。

　　一曲毕了，直至佳人娉娉婷婷而去，台下众人反应过来，叫好声骤起。
　　“如何，确是绝色吧。”陶言蹊笑着用折扇拍了拍燕沧溟胸膛。
　　“当真…绝色…”燕沧溟喃喃道“此人是谁？”
　　“此人乃这落玉阁的名伶徵羽，全云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何，不虚此行吧～”陶言蹊一脸得意“你别看徵羽公子只是个伶人，他的心性学识，饶是我这云京第一才子也自愧不如呢～”
　　“你离才子这个词还是有点距离的，不过也不远，也就大概十万八千里。”燕沧溟挑挑眉，轻轻巧巧就怼了过去。
　　“嘿我说你不呛我不舒服是吧。”陶言蹊抬头脸蹙的像个包子看向身边的人，手指戳着人脑袋。
　　“再来一曲！”
　　“徵羽公子！再来一曲！”
　　意犹未尽的喊声四起，陶言蹊转头看向台上，已经在撤刚刚这出游园惊梦的景。
　　“哎，看来徵羽公子今日是不唱了，走走，陪我去找他，给你引见引见～”陶言蹊勾起唇角，拉着燕沧溟就走。
　　燕沧溟忍住踹人的冲动任他拉着，看着这人开心模样又有点无奈。
　　装纨绔有这样装到骨子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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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台一身姿绰约的女子撩起锦帘往外看了一看，回首看向后台，徵羽已经脱了戏服，此刻在摘头上的点翠头面了。
　　“徵羽，今日这势头正好，你真不唱了？我看今日陶公子也在呢。”女子走到徵羽身后，双手搭在徵羽肩头看向铜镜之中。
　　女子面上已着了粉黛，身上穿着蹁跹的舞衣，面容娇丽，却还是不及镜中男子风华绝代十之一。
　　“不了。”徵羽抬眸瞥了一眼搭着自己的女子，接着敛眸卸着头面，眸中泠然竟是与刚刚台上顾盼生姿眉眼里尽是风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角羽，你就别烦徵羽了，快来，到我们登台了。”另一个穿着同款不同色舞衣的女子点了粉黛过来一把拉过角羽，看向徵羽微微一笑“徵羽，坊主说你若是累了就先去歇着，别太勉强。”
　　“商羽，你们太宠徵羽了啦！”被拉过的小丫头不满的鼓脸。商羽掩唇嗤嗤笑起来。
　　“徵羽可是咱们落玉阁的宝贝，可不就得宠着吗。瞧瞧你，一点师姐的模样都没有。”
　　“你才没师姐的模样呢！走啦走啦！登台了！”角羽面色一红，拉过商羽就要上台“我们登台了，徵羽你卸了粉墨就快回去歇着吧，小心些别一会儿又被哪个偷溜进后台的公子哥招惹了。”
　　徵羽抬眸从铜镜里看向上台的二人，还是没有言语。只默默的卸了满头珠翠，身上是素白的底衣。
　　看向镜中的自己，面上粉墨风华，凤眸描了黑眶，丹唇一点，确是精致绝伦。
　　“真像个假人…”清朗温润的男音带着自嘲的冷冷笑意响起，抬手准备摘下头上发片子。
　　“明明是像副画儿一般的佳人才是。”一只手伴随着调笑的调子伸过摘下了徵羽头上发片子，徵羽抬眸看向镜中多出来的男子一愣，随即换上了笑意。
　　“哟，这不是李公子吗，怎么？又溜进我这后台了？”徵羽回首满脸温柔笑意，心里却腹诽着角羽真是个乌鸦嘴。
　　“那可没办法，谁让我思念徵羽得紧呢～”男子伸手摸过徵羽脸颊。
　　“公子说的哪里话，徵羽不过一个伶人，可不敢让公子挂念。”徵羽笑着，眉眼弯弯，配着粉墨彩妆倒是显得真像个陪笑的假人一般。
　　“徵羽可不是什么区区伶人，徵羽可是千古佳人啊！这云京谁人不知落玉阁徵羽公子最是绝色。”李公子伸手拉过徵羽胳膊就要抱在怀里。
　　徵羽顺从的任人抱了，李公子见徵羽没有反抗便凑了过来，嘟着嘴就要吻上徵羽脸颊。
　　徵羽笑着微微侧头，指尖按上李公子嘴唇，嗤嗤笑着。
　　“李公子，徵羽是伶人，不是小倌儿，公子若是需要，徵羽可以差人去帮您请个头牌。”
　　“呵呵，那小倌儿滋味哪有徵羽好啊…”李公子笑着握住徵羽玉手，笑眯眯就再要吻上去“徵羽你不妨就跟了本公子，我爹是朝廷三品大员，跟了我，定是保你衣食无忧吃香的喝辣的。”
　　“哟，你一个区区三品言官之子，也好意思骚扰徵羽公子？”身后笑意的声音带着高傲响起。
　　“你谁啊？”李公子不耐的回头，下一秒却是吓了一跳慌忙放开徵羽就要跪下“陶陶陶陶公子…”
　　“陶陶陶陶公子…瞧你那怂样儿。”陶言蹊撇着嘴学着人语气一脸不屑，上前一步扶过徵羽，过来就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赶紧滚，爷以后不想在落玉阁见到你。”
　　“唉，是是是……”
　　燕沧溟微微侧身让这人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回头看向此时正整理着衣襟，一副仿若无事模样又坐回铜镜前准备卸妆的人。
　　“徵羽，你这后台该安几个会武艺的才是。”陶言蹊上前蹲在徵羽身边看着人卸妆。
　　“不用。”徵羽抬手继续摘着头上的发片子，眸色清冷，完全没有方才柔情媚态。
　　“你看看这些没有自知之明的登徒子，今日若是我不在你怎么办？”陶言蹊鼓着脸可怜巴巴模样“要不你住到我家别院吧，我养你啊～”
　　燕沧溟听得一头黑线，这和刚刚那位李公子有什么区别。
　　“若你不在，商羽角羽这曲毕了，也会过来解围，就算他们不在，我也有法子脱身，陶公子不必担心。”徵羽梳理着长发，抬眸看向镜中还有一人，低眸疑惑的看向陶言蹊。
　　“哦哦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修罗剑侠燕沧溟。”陶言蹊站起拉过燕沧溟“沧溟，这是我的好朋友～徵羽。”
　　“你好，我是燕沧溟。”燕沧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徵羽手握着发片子，迟迟没有动作。
　　“你好？”燕沧溟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
　　“徵羽？”陶言蹊也有些奇怪的抬手在徵羽面前挥了挥“你愣什么呢？被大侠威名吓着了？”
　　“修罗剑侠威名远播，徵羽早有听闻，今日得以一见，是徵羽之幸。”徵羽起身敛眸拱手，礼节周到，很是温润的样子，不过有些实在冷清“徵羽见过燕大侠。”
　　“徵羽公子多礼了。”燕沧溟有些奇怪，这位徵羽公子现在的模样，真是完全无法和刚刚那个柔情蜜意，媚态万千的模样联系起来。
　　“徵羽，你今日不唱了吧？我和宫商说一声，你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陶言蹊揽过燕沧溟肩膀笑道。
　　“不了，我有些乏了，恕徵羽无法相陪，二位勿怪。”徵羽抬眸在燕沧溟身后长剑上转了两圈，随即又敛了眸子说道。
　　“那好吧～我回头再来找你。沧溟初来云京，还有好些东西需要添置，我和他亲自去看看～”陶言蹊有些遗憾的耸了耸肩，拉过燕沧溟转身就要走。
　　“二位慢走，徵羽粉墨未罢，就不送了。”徵羽清淡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燕沧溟微微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陶言蹊挥了挥手就拉着燕沧溟离开了。
　　徵羽抬头看向两人背影，面色依旧清明，眸子却是不停的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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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徵羽公子…看着有些面善。”燕沧溟疑惑的看向落玉阁的牌匾，牌匾下人来人往，门口放着「徵羽公子今日游园惊梦」的牌子。
　　“怎么着？你看上徵羽了？”陶言蹊严肃的看向燕沧溟，锤了一下燕沧溟肩膀“我跟你说啊，这徵羽公子虽然人前看起来温和乖顺，柔情媚态，但他的心性之清冷，这云京城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他最讨厌被人当做兔子，你就别想了。”
　　“兔子…是什么意思？”燕沧溟抬了抬眉毛问道。
　　“就是……小倌儿啊…”陶言蹊抿了抿嘴踮脚在燕沧溟耳边说道。
　　“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他面熟罢了。”燕沧溟蹙眉推了一把陶言蹊嗔道。
　　“得了吧，人家涂着这么厚的粉墨，你还看出个鬼的面善。”陶言蹊翻了个白眼“哎呀走了走了，我跟你说，那边有家店茶叶特别好，去晚了买不着了就……”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老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