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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的齿轮 谁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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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那次的见面,卡住的榫头已经从命运中脱落,齿轮在慢慢运转,帷幕已经拉开,主角们仍然是懵懂的。
我非常爱梅,这一嗜好不见得容于季家贵妇们,就连府上的丫鬟、小厮背地里也窃窃议论。可是这又如何呢,挡不住梅苑年年的梅花绽放。梅婷婷立着,如铁般的枝干,蜿蜒着、扭动着、伸展向空中。单薄如纸绡的五枚花萼次第排列,或透明的白、柔柔的粉、氤氲的绿,拱卫着那嫩嫩的几丝黄颤微微、娇胜胜兀立在花心中。凑前嗅,香气甚不明显,站远点,方好了,淡雅的滋味绕进了鼻端,如一个小蚁,钻进了心里,痒痒地,却又恰到好处。
皑皑雪地中,我穿着绛红的雷云纹绫子面夹棉旗袍,外罩秋香色镶毛边棉布面夹袄背心,杵在梅前。眼神虚茫地望向株株梅树,视线的焦点落在暮色的天空。
“小姐,影小姐。”随身丫头萼红在屋廊下轻声叫道。
我却只装作没有听见,管她呢,应了,又要无端地受了这小妮子的聒噪。
“影小姐,影小姐。”没的怎么生了这么一个锲而不舍的脾性。
无奈只能转身,脸上的笑却隐隐是纵容。
“说吧,丫头。”
“我的好小姐,你总算是肯应奴婢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小姐,你也在雪地里一个时辰了,一动也未动,你不冷,奴婢们都替你冷,你就可怜可怜你的萼红,来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骨。”
她这么一说,倒才是发现那雪水已渗入鞋底,凉得直到心里。原来很冷。
我倒也不勉强,身形刚动,萼红就匆匆奔了来,乖巧地托了肘,躬身小心翼翼送我回屋。
一揭开棉帘,热气扑面而来,身上一暖,肢体也无端放松了些。
萼红扶我挨了榻坐下,蕊黄立时奉上一青花缠枝的钧瓷盖碗。信手提起茶盖,只见一汪碧汤,几朵含苞梅骨朵在汤中起起落落,香气却像是春睡的美人,懒懒地浮上来,柔柔拂人的面。
“这么美的雪景,咱们的影小姐倒托了懒,在这品起香茶来了。”
面帘子忽地掀起,一团冷风裹挟了走廊上的碎雪窜了进来,芙蓉脸面、修长身材的贵妇笑盈盈地立在眼前。
“姨娘又来取笑。”我嗔了一句,站起来迎她。旁边的两个丫头最是乖觉,已然屈膝见礼。
见她身后并无跟随丫头,我忙上前亲自托了手臂,落座在暖榻边,上面早有萼红添的棉垫。
“没得把这劳什子撤了也罢,这暖榻烧的热烘烘的,铺的软乎乎的,倒也用不到这垫子。”三姨娘笑语。
萼红忙应到,赶赶地去了。蕊黄擎了一乌木托盘,依样是青花的钧瓷盖碗。
“三夫人,尝尝今年新雪烹就的梅茶。”蕊黄屈膝,托盘举至额前,萼红忙双手端下,恭恭敬敬递至三姨娘手中。
素白滑腻的手,指甲上洇着红,皓腕上疏疏挂了个冰种老坑翡翠镯子,那翠仿能滴下水来,胭脂红的蛟绡松松掖在那里。
“姨娘打哪里来,竟也不带个丫鬟。”
“我这也是睡了半晌,醒来只觉身上困乏,就说来你这里坐会子,本只带了心儿,谁知,到了,心儿那丫头却记起没拿我那披风,这才返了回去。我就先进来了。不曾想却赶上你偷吃好茶,偏就让我赶上了好口福。”
“说来也巧。自二十天前初雪日,我着萼红这俩丫头
收了那鬼脸青瓮子虚虚一瓮,天天放在香炉旁烘着,今日方化了,就着新醅的梅花,烹成这梅花茶,刚揭盖,可巧姨娘来了。”
“真真巧嘴,拐着弯编排你姨娘的鼻子尖。”说完,自己先撑不住,扑哧笑了。
“哪敢编排姨娘,这府上等着请你喝好茶的从这能排到正门口,小女子请你来吃,只怕他人还不让我加队哩。”
这下子,两个丫头也撑不住,笑出声来。
正自欢闹,三姨娘房里的大丫头心儿就进了来,肘上搭了一件紫色水貂毛压风大衣,嘴角盈盈笑意,俏生生地站在地上。见我们抬头,屈膝行礼见过。回道:“真是巧,我方才回屋,正好上房的德全来请夫人,说老爷找。他还要来请影小姐,我又心知夫人你在小姐这里,我就打发了德全先去复命,我来一并请三夫人、影小姐到大厅。”
“既是这,那咱们一道就去吧。”三姨娘啜了口茶,把盖碗放在手边小几上,已然站了起来,心儿立即上前,将大衣为她穿上。
萼红从嵌珐琅画红木小衣柜中取出一件藕色暗菱纹括领呢子大衣,蕊黄替我脱下夹袄棉背心,接过大衣,服侍着穿上,细细理了理领子,方退开了。
我扶了三姨太的手肘,笑说:“着实奇怪,要说姨娘是这后院总管,爹这会子见,也应是有事,不知巴巴地叫了我去是何道理。”
三姨太抿嘴笑笑,却也不答话。
雪积得厚,但路早已扫了出来,青石铺的路上洇着水渍,愈发显得烟青色的石的暗。
路程也不算远,待我们进的厅内,却见屋里已然有了几个人,再细看,除了东边正坐上的爹,其他几个竟不识得。
规规矩矩裣衽向爹见了礼,和三姨娘去坐了偏座,身边的萼红、心儿上了小巧玲珑的铜手炉予我们拿在手里。其实,这大厅虽大,也不算冷的,几个锃亮的铜盆子散落在角落,里面笼着炭火。酸枣枝的圈椅上,虽衬了厚垫子,也觉得坐得拘束,我只想歪在椅背上,却又不得不正襟危坐。
正难受着,却又觉得一道视线在看着我,灼灼的,让人想忽视都难。偷偷抬眼望去,却不防神炫了目。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耀着光芒,放佛漫天星子落入了眼中,熠熠地看着你时,自己就像要被点燃灼烧起来。
“疏影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爹笑吟吟地开口。
我忙移开被黏住的视线,温温驯驯地轻笑着望向爹。
“这个是咱们祖籍西安城的祖家大少爷,祖更颐,你来见下吧。”
原来就是他,此时正坐在西正座,暂时敛了目光。转头向爹说了:“季伯伯,何必见外呢,我只虚长疏影几岁,见礼是不敢当的。”
疏影,名字自他嘴中如出,没得让我心突了一下。
他仍笑吟吟地望来,我索性大大方方地抬了头打量起来。他身材挺拔修长,一袭白色棉长衫,白皙的脸上浓黑的眉毛直入鬓角,狭长的眼眸,直挺俊秀的鼻梁,殷红如血的薄唇。无疑这是个漂亮的男人,没错,漂亮,我只能用这个词语形容眼前这张极其俊美的脸庞。
这张脸庞正挂着温文的笑,但那双炯炯的眼却给了我莫名的压抑。
“疏影啊,更颐和你是自小定的亲,如今他来就是提亲,等你同意了,就找了先生看好日子,近期迎亲。”爹的脸上溢了笑,险些从颊上漫出,看来极是满意这桩婚事。
此话甚是震动,连见惯世面的三姨娘也扭了头向爹看去。
“自小定的亲,怎么我这当事人从来没人说起过啊。”我凉凉道。这样的季节,可不适合冷笑话。
“这也怨不得你不知道,就是我也险些没想起来。当时你还小,我和你娘带你去你外祖父家中,正巧你祖伯伯带了更颐在那做客,我和你祖伯伯却也投缘,于是就做主定了亲,只待你长到十八岁,就来迎娶,今年年头上正赶上你十八岁生辰。如今的祖家远在兰州,家大业大,我只道这婚事已作罢,不想更颐却带着信物提亲来了。”
“信物?”三姨娘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是啊,当时定了亲,你祖伯伯便着仆人立时回家取了祖家家传的龙凤阴阳刻羊脂玉对儿配。你自小挂在脖上的是那凤配,今天更颐拿来的是那块龙配。”
爹志得意满,况已有信物,怕是这门婚事躲不过了。我暗自思忖。
许是见我不豫,爹又道“你娘离世前,对这婚事也颇是挂念,常对我提起,只是你当时年幼,却也没在你面前提起过。”
怕我不许,倒是搬出母亲来了,他是知道,我定不会违母亲意的。既是母亲的愿望,我嫁了也无妨。这年龄一日大过一日,早晚是要入别人的家门,再说自古以来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陈旧婚嫁规矩,我想跳出,却不见得容于这个世上。
“好啊,既是父母的意愿,疏影没有理由不遵从。”淡淡地,一如往常的温顺态度。。
“好好好,佳偶天成,佳偶天成啊。”爹高兴地捋起了胡子,近年来倒是很少见他这麽快活。
“淑仪啊,叫你过来就是让你帮助置办下影儿的嫁妆,他亲娘不在了,你就多费费心。回头我会让德全交代孙账房一声,可着钱花,东西捡最好的。”
“哎,老爷就放心吧,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嫁闺女。”三姨太噙着笑,又转头吩咐心儿、
“打发人到厨房,告诉李管事,抓紧时间置备出一桌酒席来。”
心儿应了声去了。我待要起身离开,却被爹留住了。
“这样大冷的天,我就做主留贤侄在这吃饭,你也在这陪陪吧。”寻着德全又道:“去请来四姨太,一并叫上闻莺来这吃吧,人多也热闹些。”
德全应了声,忙去了。
哪知因了这次的宴请,却生出一番事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