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如烟Fancy

5、第 5 章

　　“师父，请准我前行。”天泽楼内，我长跪于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师父的目光。
　　座上鬓已斑白的老者微微咳嗽：“你可知你所为何事？”师父的语气很平稳，他总是这般，似乎世间的风霜再也不能使他皱起眉头。我似乎能感受到师父的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身上，然后望向门外那棵参天的海棠树上。多少年过去了，师父就像这棵海棠树一样，枝干遒劲，任凭风霜侵蚀，也从未倒下，反而愈发枝繁叶茂。
　　“是，徒儿自有心之所向，今生若不了却，怕终是此意难平。”我一字一句说出憋在心中许久的话，从小到大我对师父一直是言听计从，只是这一次，我想我有了我自己想走的路。
　　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和师父相对无言，只有庭前的海棠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持续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师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宁静：“你去吧，但别忘了，你是藏剑山庄的人。”说罢，他拂袖而去，留我一人在空空的楼中静思。
　　我朝着师父远去的方向三叩首，我感激他的宽容与理解，但我也真的有我朝思暮想要去的地方。
　　回到书房，我兴奋地铺纸研墨，我告诉小灼我要去找她，她不能如约来看这江南的满池春水，莺歌燕舞，那我便去陪她守满城风霜，万里烽烟。我那么激动，乃至于挥毫的手都在抖，将信绑上信鸽，看了又看，才将它高高抛起，愿我随它一同跨越万水千山，来到小灼的身边。
　　从那以后我便每天翘首以盼，我以为小灼会满心欢喜，也兴高采烈地回应我让我快去，也愿马上就见到我。
　　可是我等来的，是她斩钉截铁的：“你别来。”
　　“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是真的愿意，可是，我不愿意。此时此刻，我们都有我们应当承担的责任，你的藏剑山庄才是更适合你的地方。你会把山庄的事业打点得很好，会成为下一个江湖中人敬重的庄主，会是江南声名最盛的叶少爷，而你来这，可能明天就会在战场上死去。你别来，就算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意就，你忘了我吧。”

　　然而我还是去了。到雁门关的那天，风雪很大，我这一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好像要把天地都给埋住一般。尽管之前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见到眼前的残垣断壁，依然触目惊心。没有想到原本感觉牢不可破的长城和苍云军受创竟如此严重，从小生长于富庶之地的我也从没想到战争竟是真的如此残酷。
　　尽管如此，现在的苍云军依然行止有序，刚毅不屈，看来小灼把他们训练得很好。我几度想去找小灼，却在大门前又停住了脚步，也许是脚下的雪太厚了，让我都迈不开步子。
　　忽然，我在城墙上看见了小灼的身影，她现在是个真正的苍云军统领了，一样的面容坚定，一样的从容不迫，一样的沉稳可靠，甚至让人忘了她本也是巾帼红颜。她好像很忙，指点了一下在训练的将士就又被人匆匆唤去堂内商议战事了，小灼走时脚下生风，不知为何我想起当年从统领身后雀跃而出的那个小女孩儿。
　　我忽然想去看看映雪湖。
　　这儿还是那么美，这儿的人比起当年也多了不少，雪下得格外的大，映雪湖也出奇的清澈。我怔怔地望着湖面，湖里清澈地映出岸上人的倒影，茫茫白雪落下，有时打碎了水中的影像，好像让人能看到当年的自己。
　　我也不知我在那傻傻地站了多久，只是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忘了打伞，大雪覆了满身，好像一夜白发了一般。

　　后来啊，我把山庄的事业打点得很好，我成为了新一代江湖中人敬重的庄主，我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叶少爷，只是小师妹有时会疑惑地问我：“大师兄，你的眼中怎么好像蒙上了一层霜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江南的冬天，也一年比一年冷了吧。
　　冬天悄悄走去，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天泽楼前的海棠树又开花了，粉粉嫩嫩，煞是好看。天空中鸿雁来书，我看了手下一抖：小灼，要嫁人了。
　　我怔怔地站在那儿，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小师妹走近递来一支糖葫芦：“师兄你又发呆了？”我接过手，含入口中。
　　嘶——熟悉的酸甜口感，但是好像有些太甜了。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这糖葫芦这般好吃，让人吃了都平生困意呢。”
　　今后，也许能睡个好觉了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边境的城墙下红艳艳地开了万里桃花，顺着山势蜿蜿蜒蜒，连绵不绝。大雪纷纷，万里河山一片白，那抹红好似凡尘滚滚，翻山越岭而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