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墨待书》以偿

2、霞城

　　霞城虽小，距王都有个几百里之遥，却是一派繁华气象。

　　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衣着光鲜，如一道五光十色的河流，散发着腾腾的热闹与喜气。

　　是年，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正如过去的千年一般无异。颉阳的百姓早已不知何谓动乱，何谓灾荒。

　　他们拎着买菜的竹筐，筐里露出扎着细绳的油纸包，沾着露水的萝卜缨子，或一条还在微微抖动的鱼的头尾。一边悠闲地在店铺前挑挑拣拣，一边愉快地攀谈着家长里短，而话题结束时总会出现这么几句——

　　“来年肯定更好，天塌不下来的，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是啊，反正国君和神鸟在上，保佑着颉阳永远太平安稳呢。”

　　颉阳世代单传的国君丹氏一族，是百姓们心目中的神和信仰。他们是守护颉阳的神鸟的后裔，天生便身负重任，一代一代，庇佑着颉阳的繁荣昌盛。有国君在的地方，蠹贼不敢造次，魍魉不敢横行，邻国不敢进犯，他是世间的祥瑞，国家的脊梁。

　　只是近来，街头巷尾的议论里多了些别的内容。

　　“不知咱们现在的国君是多大年纪了？”

　　“四十有六了吧，我记着。”

　　“这……就快到禅位的时候了吧？可是……”

　　“王储却还八字没一撇呢。哪怕是即刻出生，小孩又如何能继位，总也还要拖上个十来年吧。”

　　“我说啊，丹澈这是怎么回事，古往今来可从没有到这时还膝下无子的。”

　　说话的人立时遭到了呵斥：“嘘，国君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他不服地嘟哝道：“我不是一时说漏嘴吗……若这次也像以前丹冬在位时那样，可怎么办？”

　　四下便一时间没了声息。

　　如果说历代的国君对颉阳的百姓都象征着和平安宁，那么“丹冬”这个名字则足以唤起他们心底里的恐惧和隐忧。

　　与其他大多数国家类似，颉阳的国君之位是父子相传的。其不同之处在于，这里传位的方式并不是常见的父死子继，古往今来，一直有着盛年禅位的传统。

　　往往一待储君长成，正当壮年的国君便会昭告天下，传位于他。仪式在重重宫殿前的起凤台上举行，相比于他国的繁文缛节，过程极为简洁，由国师主持，为新的国君戴上朱红的王冕。仪式结束时，摘下王冕的旧国君化为一只周身浴火的神鸟虚影，振翼清啸，环绕层层宫阙盘旋三匝后，向阳而飞，消散于日光中。

　　彼时，漫天红云，火光灼灼。国君的魂魄离开尘世，归于传说中的先祖。

　　禅位，既象征着不贪恋俗世权势的美德，也是一种神圣的升华。

　　而丹冬则是个例外。

　　历代国君禅位时的年纪从未超过五十岁，更多的在四十甚至而立之年便早早传位给儿子，可丹冬，却生生拖到了七十岁。

　　丹冬在位的最后几年，全国各地都出现了灾乱的迹象，自有正史以来，颉阳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灾乱，天佑之国颉阳的灾乱，当时的人们应付起来固然毫无经验，如今的人们哪怕读着流传的记载也难以想象，于是那几年的动乱便成了整部史书上最令人胆寒的一笔。

　　昏君丹冬，关于他的结局有很多传说。有的说他耽于享乐，最后油尽灯枯而死，有的则说是国师和储君不能看着他坏了祖宗规矩，逼宫要挟他禅了位，还有些野史村言，传说当年丹冬死时没有化鸟，只是此事被国师压了下来……但所有的说法无一例外，都达成了一个无可置疑的共识——是丹冬的失德，导致了颉阳的灾乱。

　　闲聊的人们安静了片刻，渐渐又活泛起来。

　　“嗨，我想总不会吧……这种事情便算是有，哪里就能那么倒霉让我们给赶上了。”

　　“是了。说到底，我们操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国君的事你又能怎么——”

　　“自有国师大人在着急呢。我啊，可是要回家去收晒好的衣裳啦。”

　　究竟是平民百姓，上头的事情，只要粮食不涨价，他们聊上几句也就各各散了，心里也不多装些什么。

　　只是他们没注意到，几步远处，有个异乡人，一直在侧耳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瞧着不过二十来岁。散着头发，穿一袭白衣，若老实站定了不动，远看时还颇有些翩翩的仙气儿，可要凑近了看，才会发现那白衣上缀了至少七八个补丁，衣摆和袖子各处也都给洗得磨了边，脱了线。

　　单看他那张脸，清俊秀逸，天生是一副文人的骨相。只不过，那眉目间不时透出些跳脱的神情，连周身的书卷气都掩饰不住，目光带着笑斜斜扫过的时候，总显得聪明到有些狡黠。

　　他背上背一个有盖的大筐，筐沿微微露出一点像是书卷边角的东西，已经泛了黄，看着很沉，压在他略单薄的肩头却也并不很显吃力。腰间别一杆毛笔，笔尖沾了半寸许的黑墨，不知为何，并未染上他的衣衫，在一身全白中是分明的一点，两厢映衬，倒也煞是好看。

　　“颉阳。”纪沉书抬手抚上毛笔的笔杆，沉吟道，“这么热闹啊……看样子有好戏可看。”

　　几年前他本该已经来过了，那曾是他筹备了很久的计划。

　　不想被某件事打乱了。。

　　不过现在来，也还不算太晚。甚至，似乎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