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知我 风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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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庭下点点流萤，林中隐隐虫鸣，寒风俏拂，霜华无数。黑幕上依稀有明星七八，暗吐流光；竹影里隐约落秋叶两三，暗藏寒凉。
季辞一人独坐庭中，墨发高束，身影如竹。他着一身素白衣袍，暗金色云纹缠在袖末袍尾，，好似要腾跃而起，月白衣带上配一块上好和玉，白璧无瑕。
几缕夜风穿堂而过，夹着刺骨寒意，竹林轻晃，“沙沙”作响，月光打下，透过细密竹叶落在季辞肩上，细碎光斑轻微晃动。
光影明暗间，有如玉君子。
忽而疾风骤起，从身侧穿过。
季辞嘴角牵开一抹笑，伸手将腰间玉扯下，举起对月光仔细端详片刻，这自他出生起便陪在他身边的玉，上面刻着圣上亲赐的八个字。
正面是“忠果正直”，背面是“志怀霜雪”。
他转手一扔，白玉磕在一块石头上，弹开，在空中碎成几块，落在地上，绽出无数寒光，落进雨后的污泥里。
碎的又何止是玉。
“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这等盛誉，我担不起。”
他惯执子握笔的手搭在发间的白玉簪上，手在清冷月光下越发如白瓷般干净，轻轻抽出，发间一圈银辉随三千鸦色长发如瀑落下，月华流转。
愿逐月华流照君。
“今日送别一坛，送君远行。”季辞随手将簪子搁在桌子上，端起酒杯。
杯中盛满略带丹红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漾起圈圈涟漪，却并未溢出杯沿。
送别传为天下第一烈酒，品之有香气盈腮，酒从口舌烧至心肺，能烧得人肝肠寸断，烧得那铁为肌骨的侠客痛哭出声。
“托你的福，我季怀霜今日也得以一品这天下名酒。”季辞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第一杯，该敬你步入仕途无知无畏。”
酒初入喉，竟无一丝辛辣，倒有清香溢满口鼻。
一如那年相识，长街路漫，少年打马自闹事而过，衣袂飘飞，矫若乘风，一身意气惊澜，勒马回眸于湖畔，姿若修兰。
“怀霜兄，你且看我，文震庙堂，名动江湖。”
少年一身青衫，饮一杯新焙酒，披着“三元连中，文曲落凡”的盛誉，走入所有人的视野。
都只是孩子，都还相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种话是简单就可以做到的。
季辞置杯复斟酒，玉液晃动，银珠飞舞。
空中浮起淡淡酒香，和着月光，倒有几分出尘来。
“这一杯，敬你封侯拜相荣华富贵。”
少年胸有丘壑，心怀锦绣，文漪落霞，舒卷绚烂，虽出身清贫，家世未有季家这般功名奕世、富贵流传，但一身正气浩然，自有风骨，比得那些轻浮浪荡、傲慢倦怠的世家公子无地自容。
少年很快承了帝王青目，扶摇直上，成了自本朝伊始最年轻的宰相。
升任那日，圣上亲赐文墨“得卿如此，不废江河万古流”。
少年谢过圣恩，闭门谢客，推拒了所有贺礼，只留了季辞悄悄着人送去的一袋酥糖。
一宿无眠，挑灯彻夜，翌日，少年便呈上了自己的策论。
才惊四座。
少年策论中的盛世，黎民安，山河固，人尽用，物尽才，吏治清明，黎庶和乐。
然而……然而为人过刚易折，他们早该明白。
“最后一杯，敬你功高盖主所为……皆罪。”
水中之火越烧越旺，季辞将酒杯满上，一饮而尽。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让，也不过换来那些人的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小人嚣张，帝王偏袒，满殿能人，逼一个赤子走上绝路。
而他季辞……他季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锋芒太过必招致杀身之祸，他父亲是季家最后一颗明珠，自他以后季家不允许任何人入仕，季辞满腔抱负，只能托倚诗酒，野鹤闲云，庸碌此生。
人都道季家家门不幸，出的几个儿子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又有谁知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悲哀。
他本来已经放弃了，可少年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两人互引知己，千杯酒少，秉烛彻夜相谈，虽明面上无甚来往，但私下已是知交。
可惜……
季辞拂袖扫落酒盏，大笑起身，酒洒落一地，几滴酒液溅在华贵的衣袍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季辞啊季辞，这最后一杯酒，敬大千世界、莽莽红尘，从此少了季怀霜。
风叶已鸣廊，无人可再同赏孤光，旷野又千里，无人可与共话凄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