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鬼怪找上我》浮生忘归

97、第九十七章 战前

　　叶柏几人到的时候是晚上，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上山时机，于是一伙人先行到了旅馆歇息。

　　然而叶柏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跟龙苍离交谈过的原因，记忆最深处被尘封的一块，在寂静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

　　那是在小叶柏八岁的一个夏天，每年的这个时间叶家人都会回老家祭祀，因为叶家老爷子就走在这样的一个夏天。

　　然而到了该回家的那天，叶盛深跟王朝丽因为公司的事情被绊住了，叶青朗又正好生了病，于是那一年只有叶家的小儿子叶盛君一家回去了。

　　在离开之前，小叶柏很乖地跟大伯、大伯母告别，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自己不让人省心的哥哥要快点好起来，因为生病太难受了。哦，对了，他还专门去了一趟福利院，告诉自己的小伙伴他要回老家一趟，大概要七天才会回来。他有点担心他这个小伙伴，毕竟他这个伙伴在福利院里没有什么朋友，他有点担心他走了对方就要一个人了。

　　然而他没能回来，他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事情发生在他们回来的路上。

　　困倦的小叶柏在车里睡得迷迷糊糊，叶妈妈跟叶爸爸坐在前面小声地说着话。

　　他们走到了一条山路，这两天刚下完雨，路不太好走，车子开得晃晃悠悠。几个石子从山上滑落下来，然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叶爸爸注意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先是听见了一声巨响，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碎石从道路两侧落了下来。

　　叶盛君疯狂地操纵者方向盘，想要避开砸落到车上的石块，叶妈妈解开安全带想从副驾驶座扑到后排，而小叶柏被声响惊动，迷茫地坐起了身子。

　　然而最终，那辆车还是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叶妈妈也没能扑倒小叶柏的身上，一块巨大的石头砸扁了车的中部，小叶柏看着妈妈随着凹陷的车顶一起倒下，看着爸爸趴到在方向盘上，鲜血染红了眼前的画面。那双熟悉的手擦过他的腿，再也没了动静。

　　小叶柏倒在座位上，鲜血和眼泪填满了他的眼睛，他艰难地伸出手去碰落在面前的手，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最终那声音也淹没在了不断落下的巨石之下。

　　于是他也没看见，被他抓住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小叶柏的意识开始涣散了。可是在完全消失之前他却又听见了妈妈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了这么一句。

　　“救……他……求……求你，救……他。”

　　“好。”

　　叶柏的意识就消散在这一句话里。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他死后，他并没有跟其他鬼魂一样在人间飘荡，反而是到了一个阴森黑暗的地方，那里面满是死得奇形怪状的人，不，或许应该叫鬼。

　　厚重的阴气迷漫在各处，奇形怪状的鬼浑浑噩噩地行进，有长着牛头和马面的鬼立于两侧，穿着黑白衣服的鬼拿着长长的锁链勾着人往前走，无叶的花摇曳在河流的两侧，开得热烈。

　　叶柏一下惊醒，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面色有些苍白。

　　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父母怎么死的，想起他怎么死的。

　　当初的那场车祸，他醒来之后就已经在了医院里，只知道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当时照看他的医生护士都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可是现在才知道，没有奇迹，当初那场山体滑坡造成的车祸其实无人生还。

　　他能活过来是因为龙苍离。

　　他车祸之后能看见鬼，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他们已经是同类。

　　至于他在那之后变得特别容易招鬼，应该是因为体内有龙苍离的心头血。毕竟那可是来自龙灵的心头血，是天地灵宝啊。

　　正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旺仔从床下跳上去，担忧地蹭了蹭他。

　　“我没事。”他扯了扯嘴角。

　　旺仔又跳下床，给他衔来了纸巾。

　　叶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了。

　　“宋姨和卫泽煦呢？”他问旺仔。

　　“走。”

　　叶柏点了点头。

　　昨天他们就商量好了，今天由卫泽煦和宋晴上山探查一下情况，卫泽煦是明着去，宋晴则在暗处策应。

　　昨天商量的时候叶柏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整个人都是一种神游的状态，今天才反应过来，龙苍离竟然没有一起上山。

　　叶柏感觉有些奇怪，再加上他想起来了之前车祸的事情，于是去找了龙苍离。

　　“你说你想起车祸的事情了？”龙苍离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复杂。

　　“嗯。我当时已经快死了，听见了我妈和另一个人的对话。”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了下去，“现在想想，那个声音跟你很像。”

　　“没错，那确实是我。”

　　随着龙苍离的讲述，当年山体滑坡的真相徐徐在叶柏面前展开。

　　当年山体滑坡是个意外，这个意外地制造者不是前一天下的雨，而是在上面打架的龙苍离和赵珺璟。

　　当时赵珺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已经恢复了大半。还调查到了在这世间竟然还存在着最后一条龙灵。

　　什么是龙灵？以信仰筑筋骨、灵气筑血肉而成的生灵。他诞生于人们的对龙的信仰，又是由灵力凝聚而成，天生就受到天地的宠爱。骨骼血肉无一不是宝物，既可活人性命又可助人修炼，对当时的赵珺璟来说，简直是老天送给他的宝物。

　　他本就是半鬼王，在世间要受到压制，龙灵的肉身是他最佳的选择。

　　于是在知道龙灵的存在之后，他耗费心机调查龙灵的踪迹，又费劲手段引了龙灵出现。

　　而龙苍离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龙，没有传说中那种翻山倒海的能力。他的诞生甚至是阴差阳错。他并不是像其他接受别人的供奉香火而生的所谓神灵，而是凝聚于大片大地对自己图腾的认可，是脱胎于他们对自己“龙的传人”这一身份的自豪和信念。甚至他诞生的时间很晚，就像是苍天也在喜悦这边大地重新焕发生机，他诞生于这片土地重获新生的那一刻。

　　按照灵的年龄来算，他甚至还没有成年。

　　在被赵珺璟引诱之后，两者交手，龙灵誓死反抗，赵珺璟手段尽出，最终二者重伤，龙灵也被赵珺璟挖去了一块血肉。

　　“这也是我没有跟卫泽煦一起去的原因。如果赵珺璟真的在山上，我必然会被发现。他食过我的血肉，会对我的灵气格外敏锐。”

　　而在他们交手的过程中，却让本就受到了雨水冲击的山坡发生了滑坡。

　　最终赵珺璟知道自己无法得手，也忌惮自己身上的伤势遁走，而龙苍离则托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查看了发生山体滑坡的地方。

　　也看到了已经被落石压变形的车。

　　他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灵，对这边土地和在这里生活的人类有着天然的好感和守护欲。造成山体滑坡不是他的本意，却确确实实让叶柏一家遭受了无妄之灾。

　　因此当叶妈妈拼劲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取了自己的心头血。

　　“哪怕你当时还有一口气，我的心头血都能将你救活，可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不光是叶柏，甚至叶爸爸和叶妈妈如果当时还有一口气他都能用自己的血把他们拉回来。但叶妈妈在说完那句话，也没了声息，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听见龙苍离的回答。而叶爸爸，早就死了巨石之下，完全没有了声息。

　　“让死人复活是逆天改命，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当时给你喂下心头血之后我都不抱希望，但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但又没完全活过来。”

　　在叶柏回过来一口气之后，龙苍离就发现，这个被他救了的孩子身上带着浓重的阴气，那阴气不像是人间所有，反而像是来自地府的阴气。而他的魂魄被强制留在了体内，处于一种生与死的状态，□□则被他的血吊着生机。

　　从那一刻他就知道，日后这个孩子定然会被鬼魂缠身，因为他的身上聚集了恶鬼最渴望的东西。

　　而他的身体也会比正常人更容易虚弱。

　　等到某一日，他的身体再也困不住魂魄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当日为了把你救回来，我给你喝了三滴心头血，你的□□按正常情况无法承受这么多，我当时都怕你肉身承受不住，直接爆了。或许是误打误撞，也或许是你命大。你的魂魄回到□□之后，魂魄自身所带的阴气与我的血液之间竟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相互牵制。”

　　龙苍离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微妙，像是文学苦手遇到了晦涩难懂的命题作文，那种我不懂但是大手震撼的微妙感。

　　“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你就这么活了。你的身体平常看上去跟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事实上却像是被精心粘起来的瓷器，都不需要别人做什么，时间一到就完了。”

　　龙苍离说完之后，有一段时间，叶柏的脑子都是空的。

　　他像是想了很多，想当年的车祸，想他破烂的身体，想他父母消散时的身影。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他就遇见过赵珺璟。甚至可以说他们一家的不幸，都是因为赵珺璟。他似乎是应该恨，似乎应该怨。可又连怨恨的力气都生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