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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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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忻之于喻欢,是心上一枚欲拔不能的刺。
喻欢曾经以为,等她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总该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心头一痛,倏然落下泪来,惹得旁人手足无措才是。
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仍然稳稳地坐着,连手都没抖,只将勺放在碟上,又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才轻笑了一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喻欢将长发往后拢了拢,漫不经心道:“她有她的红粉知己,我有我的独木桥,——总不能再扭头去啃这一棵回头草,那显得多没出息。”
她这一番话说得冷淡,咬字也清晰,没露出半点儿被影响了心情的模样。林蔚谨慎地觑了她一阵,确定过她没有要翻脸的迹象,才小小地舒出一口气,讨好地将自个儿面前的小蛋糕往前推了推:“这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喻欢从未和她提及当年与陆忻分手的诸多细节,她也就识趣地避而不问,但这一场恋爱谈得是何等伤筋动骨,她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林蔚记得清楚,喻欢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的那天,本是要回去跟家里摊牌的。
那天喻欢还特意跟她打了声招呼,说等回来一定要一块儿吃一顿饭。她对自己这一战的结果似乎颇有信心,临走时哼着轻快的小调,浑身上下溢着轻松愉悦,叫人实在担心不起来。
可她这么一走,就被扣在了家里,没了音讯。
陆忻也不是没来找过人,她始终联系不上喻欢,只能来宿舍里碰运气。林蔚三言两语把事儿说清楚了,又目送陆忻心事重重地走。
再等了几天,便听说了陆忻和初涵一起出国留学的消息。
林蔚当时就觉得,喻欢估计要疯。
喻欢是在第三天出现在宿舍楼下的。
她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短衫配热裤,两手空空,神情冷肃,与往日那副小太阳模样截然不同,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林蔚正拎着一袋子雪糕从校园超市回来,见了她这副样子也不敢多问,只分了她一根雪糕,陪她在楼下默不作声地啃了个干净。
林蔚有太多话想劝,到了嘴边却觉得发苦,只能闷不吭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喻欢终于咬着棍儿说了第一句话:“手机借我一下?”
她的嗓音极沙哑,像是许久没开过口。林蔚慌不迭将手机递上去,眼看着她熟练地戳出11位数,对面却始终是忙音。
一直等到自动挂断,也没能接通。
喻欢像被点了穴,只定在原地,直到屏幕熄灭、直到林蔚小心翼翼接过手机,她才忽然回了神似的,双手斜插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一小步。
林蔚字斟句酌,终于轻声说:“陆忻她……”
“我知道。”
这名字才刚出口,喻欢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轻声重复道:“我知道。”
然后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说:“我该走了。”
林蔚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惶恐,下意识拉了她一把:“你去哪儿?回家?”
喻欢笑了一声,林蔚也说不清她的笑声里究竟藏着自嘲或是讥讽,只见她伸手替自己拂去了肩上一片落叶,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过几个月再见吧。”
说是几个月,其实是杳无音讯消失了半年之久。若非是她生日那天收到了喻欢从德国寄回的礼物,她几乎就要以为喻欢是失踪了。
等到喻欢终于重新出现,便脱胎换骨了一般,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端庄、娴静,如同一个精致的假人。
当年那个鲜活的、明艳的小姑娘好似云烟,早已缥缈不可见了。
林蔚咬了咬杯沿,又偷眼看一眼喻欢,终于找出个合适的话题来:“对了,下个月学校办一百周年庆,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喻欢道,“黄教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学院里露个脸,我还没决定呢,怎么了?”
林蔚轻咳一声:“学姐大概也要回来。”
喻欢才一扬眉,还没来得及调侃,便见林蔚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在桌上,道:“别问了,还没表白,开不了口。”
又猛然抬头,双手紧紧握住喻欢,求助道:“欢儿,你有什么主意吗?”
喻欢早对她这副可怜样有了免疫,闻言也只是抽回手,漫声道:“到时候装出个偶遇,再约她去店里坐坐,你那店不还是从她手里盘下的?忆会儿往昔聊会儿今朝,一来二去气氛到了,借机约下一茬就是了。”
她的指尖虚点在林蔚的鼻尖上:“你跟的导师和学姐当年好像是同一位?学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是要回去见见导师的。你们是同一个师门的,她总不会太拂你的面子。”
又奇道:“你不是总说自个儿桃花无数手腕高明,怎么这点儿也想不到?”
林蔚无辜地眨眼:“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走这一遭。”
她也知道喻欢未必会答应,说完便捂住了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我这不是害怕嘛……”
她这一套连招还未打完,便被乍响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喻欢只瞟一眼屏幕,便伸手把电话挂断,又连续操作了几下,将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林蔚看得清楚,方才的来电分明是莫泓宇。
但喻欢拉黑的速度太快,她也只看了个热闹,便收回了视线。
她们也没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直等到下午茶毕,林蔚才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她心里的问题。
她问:“欢儿,如果陆忻想要复合,你真的不会答应她?”
她以为喻欢会假装没听见,却没料喻欢只是轻笑一声,答道:“她不敢。”
她的嗓音发冷,脸上却看不出气恼与激奋,只平铺直叙地:“她连当面说分手都不敢,你还能指望她什么?”
她们晚上本还有一场约,林蔚发了大话,说必得带喻欢一道去见见世面,可才刚拦下出租车,林蔚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说是临时给她派了个活,叫她快点儿回学校去。
林蔚实在推脱不过,只得连连说了抱歉,喻欢也不生气,只柔声劝她不必放在心上,又笑眯眯地目送着她坐着出租走远了,才终于卸下了挂了半日的虚浮笑意。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所幸她家离这儿不远,打了的片刻就到。走廊里声控灯极灵敏,她脚步放得轻,光线仍追着脚步循序而亮。喻旻大概还没回来,对门的地毯仍歪着,是他早上出门时急匆匆踢歪的,也没来得及摆正了。
喻欢只虚虚瞟一眼,便拧开了自己的门。她没开灯,钥匙丢在鞋柜上,又在玄关脱了鞋袜,赤脚往里走。
落地窗上映着窗外的通明灯火,流光溢彩的,像一幕烟火,她在烟火里拉开冰箱,冰箱里几乎空空如也,只剩了前几日买的果酒。喻欢拣出两罐捏在手里,沁凉,冻得她一个激灵。
然后她盘腿在窗边坐下,易拉罐被打开时发出了“哧”的一声响。果酒度数不高,她权当做是饮料来喝,不知不觉两罐下去,便觉得脸上烧了起来,于是干脆伸长了腿,整个人倚在沙发边儿上,数外头的星光。
酒精使人愚钝。
喻欢沉在这点儿愚钝里。手机在一旁振动,她也懒得伸手去够,只一动不动地瘫在那儿,一直等振动声停,才微微侧了头,眼神却没有聚焦。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四年前那股无所事事的颓丧里。她清楚自己应当积极起来,应当有条不紊地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她只是动不了,也不想动。
直到门口传来锁舌转动的声响,喻欢才终于还了半缕魂。玄关的灯光被摁亮,来人大约是看见了她踢在门口的鞋袜,所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喻欢儿?”
听着像是秦子阳。
喻欢从齿间发出一个单音算作应答,言语间带了一点微扬的笑意:“秦特助怎么来了?”
秦子阳也不跟她置气,他似乎是打开了冰箱,然后在塑料袋的悉索声中闷声答:“买菜的时候给你多带了一份,——牛奶喝吗?”
喻欢才不跟他客气,抬了左手胡乱挥了一挥:“放着就行。”
秦子阳收拾得快,喻欢不开客厅的大灯,他也就没有点开,只在玄关那一点灯光的隐绰下走到她身边,又替她把手机收好放在沙发边上,问:“怎么不开灯?”
等看清她旁边已经被捏扁的酒罐子,也只俯身捡起来,帮她丢进了垃圾桶,道:“喻旻要是看见了,又该骂你贪酒了。”
他这话是玩笑,喻欢也不接话茬,只问:“我哥呢?今天还是加班?”
秦子阳半坐在沙发边缘,道:“他今儿下午在家挨了好一阵训,又得腾出空‘好好安排’莫泓宇,耽搁了不少事儿,我过会儿还得回公司陪他。”
喻欢叹了口气:“他就是个工作狂,你就这么由着他陪他耗着?”
秦子阳反笑道:“不然呢?”
说罢又看了看表,时间已不算太早,所以他替喻欢倒了杯白水,宽慰道:“家里的事儿有喻旻和我替你挡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记得你那间花店就快要开了?”
喻欢把水杯捧在手心,乖巧答:“下礼拜吧。”
秦子阳应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就返身出了门。
大门被阖上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屋里便只剩下喻欢,与泻了满地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