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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菊 ...

  •   我现今年方二八,刚刚及笄,爹爹娘亲就迫不及待地将小女子许了出去。

      找着的那户人家住在城东,找着的人是章家风流小公子。

      古时有东家之子登墙窥宋玉三年,这小公子也是,不远万里跑到城北我们府墙外看我。

      这小公子虽皮相好,但三天两头地沾花惹草,没个钟情的,我要真跟了他才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当初那老红娘来牵线时,才堪堪接了我的生辰八字瞧了一瞧,就把我指到他们家去了。

      想是他家大人也急了,自觉不能再放任这小兔崽子瞎玩闹了,才去找那老婆子的。

      所以我现在就坐在祥云街路口岔道边上找马夫。

      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都行。

      我也不是第一次跟自家大人闹拧巴偷跑出来玩了,因此对在哪里马夫多,在哪里有酒馆,在哪里有好玩的之类的问题轻车熟路。

      但我这次并不是去玩的。

      我要找一个人。

      我的一个旧友。

      于是,我便乘着辆马车辗转到了温州。

      她的名字叫做陈颖儿。是早些年雍州县令家的独女。

      我小时候同她住的近,就算是左邻右舍吧。在我的记忆中,方府与陈府一直是挨在一起的。我家在左,她家在右。

      她约莫要比我大上一两岁。

      我大约七岁时,她家出了件大事。

      说是出了件命案。

      死的好像还是位达官贵人。

      然后她家便被满门抄斩,只有她逃了出来。

      我家一直同她家交好,但爹爹怕他们家这档子事儿累及我们家,便举家迁到了现在这里。

      她的住处还是后来我让我们家一个小厮偷跑去问到的。

      阳春三月,春寒料峭,下了马车我便直向茶庄里跑去。

      漫山的青茶刚刚冒芽,满眼青翠,点点嫣红缀在其中。

      山茶花开了。

      曲径通幽处立着个女子。

      我在她背后叫她。

      好友重逢,一般是要大哭一场的。

      但她见了我,也不惊异,只是看了我一会子,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福,唤道:“方小姐。”

      我怔了怔。

      我笑道:“你爹比我爹官大……你不必这样叫我啊。”

      只见她摇了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

      她向其他几个女孩说了几句话,便放下背后的茶筐,走过来,牵了我的手,往她现在住的山庄走去。

      她带我看这漫山的“赛洛阳”。

      我们两个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我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她道:“挺好的。”

      她说她自那桩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那天晚上临行时,她娘给了她所剩不多的一些银两,让她一直走别回头。

      她听了她娘的话。

      她那时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做“大事”,什么叫做“抄斩”,以及,什么叫做“永别”。

      她自小就很懂事,比我这个假小子好多了。

      这份懂事保护了她,让她免受血光之灾。

      但也毁灭了她,不然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苦。

      虽然她省吃俭用,但钱总是会用光的。

      不出两个月,她还是饿倒在了路边上,后来被一个大汉捡走,又被转手低价卖了,最后到了这个茶庄采茶花。

      “我现在又有爹了。”她道。

      我奇道:“你爹不是……”

      她道:“他让我们管他叫‘爹’,但把我们几个孤儿凑到一起事实上只是赚钱用的。”

      我又问道:“那,他对你们好吗?”

      她慢慢地挽起了衣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伤痕,对我道:“你说呢?”

      我心中一紧,又道:“那你就没想过要跑吗?”

      她看了看我,笑道:“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小时候我三天两头地往外跑,他一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就追出来找,抓住了就是一顿好打。就连我爹娘从小都没打过我呢。”她笑了笑,又续道,“我爹这个人啊,脾气坏得很,明知酒量差还天天喝,喝完了就撒酒疯。不喝打得还轻些,喝完了酒下手就不分轻重了。”

      “可他越是打我我就越想跑,有一次还真让我跑回到我家去了……但那里,早就没人了。”

      “我身上没有钱,没钱就没活路,我就只好硬着头皮往回走,结果正好撞见跑来抓我的我爹了。”

      “那次他打我打得最狠……喏,这个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她顿了顿,又道,“那时这伤一直不见好,后来又发了场高烧,差点把命都烧没了。”

      “当时……还是她们偷偷凑钱给我请了个大夫来治的,这才勉强保住了条命,但这疤就这么落下了。”说着,她微笑着向还在半山腰上几个还在采茶花的女孩子看去。

      “那你现在呢?就只靠采茶花卖钱吗?”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慢慢道:“也不算是。本来我们采到的茶花一半要卖去医馆制药,一半要卖去制成香料,卖到的钱大部分要给我们爹,只有很小一部分才归我们自己。”

      “茶花本就只从腊月开到转年三月,年景好的时候,我们还能自己拿点去卖钱;年景不好的时候,他还要从我们饭钱中扣。他自己吃饱最重要,我们算些什么东西。”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喟叹她命太苦,时运不济?

      喟叹现今这龙椅上的皇帝老儿从不管事,朝堂中的臣子们官官相护?

      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世道。

      “那你跟我走吧。我把你带回我们家。我们家还算富裕,现今还能供得起十来张嘴。”

      她笑了笑,道:“你爹会同意吗。”

      “我爹爹怎么会不……”

      对啊,我爹爹又怎么会呢。

      就连嫁人这种事我都没的选。

      我只得深深叹了口气。

      “你怎的会来这里?”

      “我爹爹非要我嫁人。”

      “怎么?不喜欢那人?”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深深低下头去,深深叹道:“嫁人好啊。”

      是啊,嫁人是好。

      对于她而言。

      至少,算个解脱。

      她又笑着问我:“所以你又跑出来了?”

      “嗯。”

      “哈,还记得小时候,你那时跟你爹刚吵了一架,就来找我,在我家躲着,非要看我家那几盆金菊,说怎样怎样开的好看,教你爹娘好生着急,找了你半天。”

      我愣了愣,道:“这事我都不记得了。”

      她又道:“是啊,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快十年了……”

      “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爹娘又该急了。”

      “嫁人的事,你跟他们好好谈谈,别老吵架。他们又不是不疼你。”

      “做爹娘的肯定是疼自己的亲骨肉的。”

      “他们是想让你好的。”

      “我先前也不懂,现在懂啦。好好听他们的话,别让他们着急。”

      “回来找个待你好的再嫁,别拿自己的大事当儿戏。”

      我听她说话跟老妈子交代后事一样,不禁又笑出了声,一一答应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道,她从小就喜欢这句诗。

      现今亦然。

      后来,我的确嫁人了,嫁的也的确不是那章家风流小公子,而是后来我到长安游历时遇到的一位。

      他待我自是特别好,我同他于去年年末喜结连理。

      再后来,我又去到温州,顺路去看颖儿,到茶庄问她从前指给我看的那些姐妹们,她们却说,她大几年前就走了。

      那走去哪里了呢。

      说是因为什么原因报官未成,被人偷偷打死了。

      我突然想起来,她小时候的那件事。

      她先前告诉过我。

      那时朝中鱼龙混杂,有几个官互相不对付,就同仇敌忾把其中一个骗到家里杀了。

      杀人藏尸。

      可是后来又被发现了,怕受牵连,就借那年去陈府拜年说送东西,把这尸体给丢到她家井中去了。

      被官兵发现的时候,她家里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爹爹说,陈老爷是个清官,那时候挺受皇上赏识的。

      自然是树大招风,遭人记恨。

      我突然明白她那日为何要对我说那些话了。

      她许是知道,就算她为她父母申冤陈雪,自己日后怕是也不好过。

      但谁能想到,连这种大事也能被那些官员联手压下去。

      听说她连块荒坟都没有,她那尸体被人发现后只是拿张草席卷了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就给埋了的。

      我又望了望那漫山的青茶,现今是九月,茶花已全谢了。

      她不过廿几岁,却有大半辈子都泡在了这淡淡清香中。

      那时,她是想告诉我,让我,替她好好活下去的。

      下山时,秋风袭来,携着丝丝凉意,我不禁紧了紧衣袖。

      只见一抹灿烂的金黄,隐在枯草中。

      我忽地又想起,她小时的乳名,好像叫作阿菊。

      别说,这金菊还真像她。

      我笑着往前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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