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续断二 “兰儿，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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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兰儿你怎么样了？”耳畔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我这是...在哪儿啊？”她喃喃道。，脑子里乱糟糟的，皆是一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零碎片段。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事了，大虫，大虫已经被赶跑了，来，我背你回家。”男人形容狼狈，见她醒来，更是高兴得语无伦次。
“常山……哥哥。”她有些迟疑地喊道，这个场景，这个人，都让她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可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说的做的，似乎……全凭本能。“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怕是走不得了吧？”许常山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她想说其实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痛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伏在他的背上，恍惚记起，这是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虎口逃生。她从山坡滚落，不过跌折了腿，修养了两三月也就好了，常山哥哥却是实实在在地挨了那畜生一口，手臂落下了病根儿，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说到底，是她拖累了他。
许泽兰原本，是不姓许的。十岁以前，她也有爹爹，有娘亲，还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弟弟，叫做小虎。大概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她在家中很是得了几年的宠爱。纵使后来有了弟弟，爹娘也没有冷落过她。
爹爹姓徐，本是景州人士，早些年家中遭了灾，没什么亲人了，便只身来到信阳城，凭着祖上传下来做面的好手艺，支了个摊子。他为人敦厚老实，因为待人和气，面又做得地道，十里八乡口碑是极好的。慢慢地积攒了些银钱，盘下一处店面，雇了两个伙计，生意渐渐红火了起来。母亲慧娘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仅做得一手好针线，还能读书识字。她早年间劳碌，后来生了孩子，眼睛不大好了，遂安心在家中教养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可称得上是幸福美满。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许泽兰的头有些痛，她想不起来她是为什么同爹娘分开的，只记得那一日，她似乎发了好大的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偶尔睁开眼睛时，发觉睡在娘亲的膝上。
娘亲告诉她，她们在医馆，京城的医馆。医馆的主人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先生，曾对他们一家有恩。她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许泽兰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病得，需要到京城里来瞧，也想问问阿爹和小虎是不是过来了京城，为何至今不见。可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娘亲就神色凝重地，推门走了出去。
“你想把她留在京城？”许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思道，“京城这个地方，可不太平啊。”
“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先生您收养了这么多孩子，多一个也不打眼。我们小门小户的，实在……实在是护不住她呀。”慧娘一身素衣，双目泛红。
“都十年了啊。”他叹了口气，“罢了，这孩子就留在这里吧。她识字？”
慧娘点点头，没说话。
“这样也好。今后她就跟着我学医术吧，就像……你们当年一样。”
意安堂虽然是家医馆，却收留了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多都是女孩儿。听最年长的莲心讲，当灾难来临的时候，看上去没有什么用处的女孩儿总是容易最先被抛弃的，她们没有被卖掉，已经算是很大的福气了。许泽兰不知道这话对不对，私心里面，总觉得她不应当是被抛弃的，娘亲是为了她好。
可是为了她好，为什么不要她呢？
莲心认字有些晚，便也不大爱翻看医书，只是粗通药理，能够在炮制药材时打打下手，或是偶尔做上一两道药膳。更多的时间，她会呆在隔壁王大娘那里学习女红——她已经十九岁了，下半年便要成亲，算算日子，也不过还有三个多月。
她要嫁的人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单就门第来看，并不算是很好的姻缘，可她中意那人。她年少时吃了太多的苦，便极爱糖。每每有了些积蓄，必是要吃上一次的。一来二去，两人便混熟了。他生得不算好看，可是笑起来教人觉得暖洋洋的。
莲心见过的人和事不算少，却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要简单平凡的幸福。
许是受了她的影响，意安堂的女孩儿少有主动研习医术的，无它，大宁王朝虽然风气开放，不会过分限制女子的自由，女子行医却也算的上是惊世骇俗的事。只有世家大族或会养上一两个医女，治一些千金小姐羞于见人的病。那也不是她们能够妄想的。
故而与泽兰一同读书的，只有一对儿年纪尚小的姊妹，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名字倒也起的相配，大些的那个叫忍冬，小的叫做连翘。她们虽然不是亲生，却好得和什么似的。
许泽兰也同她们说话，可是自小生活的地域不同便隔了一层，年龄上又隔一层。她更觉得无法融入的，是她们那种……如胶似漆。
并不热衷于医术的其他几人，她和她们也说不上什么话。
许泽兰存了心事，夜里便睡不着，跑到院子里。她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的项坠，温润的玉石映着月色，似乎散发着莹莹的光，那是先生给她的。
先生说，这是她娘的东西，给她做个念想。可她不知为何，已经开始渐渐想不起来爹娘的样子，想不起来十岁以前发生的所有事。她只知道她阿娘不要她了，她把她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没有告别。
她开始有些急躁不安，心里面又委屈得很，索性将那玉佩扯下来，狠狠的丢出去。
“这是怎么了？”墙上冒出一个眉目如星的半大少年。他利落地翻身跳下来，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新来的这个妹妹，倒不似其他人初到意安堂时灰头土脸的狼狈。她生的白净好看，只是一双丹凤眼，漂亮得有点距离感。
“不要你管。”许泽兰扭过脸，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硬撑着。
他没有安慰女孩子的经验，只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于是想了想，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她。
许泽兰轻笑一声，睁开眼来。她并不时常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如今不知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竟总是想起自己刚到意安堂的那两年。常山哥哥虽然也是自小被先生抚养长大，却不喜读书，为这一点，没少被先生责骂。他性子直，对她们这些弟弟妹妹，却都是极好的。
“兰姐姐，药熬好了。”连翘是个性子有些跳脱的姑娘 ，她被忍冬逼着学了几年，实在没有天分，干脆也就放弃了，她素爱鼓捣一些新鲜吃食，整个厨房都是她的天下，此次泽兰受伤，她当仁不让地接下了熬药的活儿。
“先生这几日没有出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冬冬也不在，真无聊。”原本的几个女孩子，这些年或被亲人寻到，或是嫁了人，陆续都不在了。
“忍冬不过这两日也就回来了。”泽兰笑道，这两个人怕是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分开过超过十日。
她这样说着，心下却有些不安，恍惚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事儿似的。
“一定要这样吗，先生。”许常山在意安堂长大，他没见过父母，早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当年牵扯进那件事儿的人，只剩我一个啦，只有我去了，这些事情，才算真的了结。”老先生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也够本了。”
“先生！”他欲说些什么，却被先生一个眼风扫了回去。
“我这一生醉心医道，自认也算有些建树。只是寡亲缘，年过而立方得一子，也是早早的就失散了。收养的这些个孩子中，最可心的莫过于兰儿，你可千万千万，要护好她。”许老先生长叹一声，“也别说我不疼你，你小子要是有兰儿一分懂事，也不算我白养你一场。多大个人了，成日里莽莽撞撞的，像什么样子。”
他还要说什么，老先生却冲他摆摆手，“去吧，东西我都已经打点妥当，你们出了城，一路向西，莫回来。莫再回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京中发生了一件极平淡的小事，前太医院院士许鹤轩，冬月廿四日于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续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