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兮》酩下与忌

9、序幕

　　夜分。
　　大明圣上朱翊钧，正在他的乾清宫等人。他并非不知两位太后暗地里做的事，也并不是不知他正被监视着。他等着的人，要带给他的消息，正与她们做的蠢事有关。
　　一声轻微的异动后，昌祚的声音忽地响起。
　　“朱翊钧，你十几了？”
　　“沐昌祚，你随便得很可以，”翊钧虽不满，却还是答了，“十四。”
　　“才十四……年纪虽小，人不算蠢，而且，挺有野心。”
　　黑暗中，翊钧看不到昌祚的神情，但他再清楚不过了，一定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
　　翊钧冷道:“没有点本事，也不必做甚么皇帝了。不过，也算你厉害，竟然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昌祚笑道:“没有点本事，也不必守甚么云南了。”
　　翊钧挑眉道:“沐昌祚，你最好收敛收敛你的嚣张，这里是北京，不是云南。死在这儿，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昌祚笑出了声:“你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威胁本王？”昌祚知道翊钧的逆鳞是甚么，但还是毫不忌讳地碰了。
　　翊钧却并未生气，许是忍了下来，沉默良久后，开口道:“朕没耐心和你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将查到的都说出来。”
　　昌祚不是小气的人，便也不计较翊钧的态度了。知道是在说正事，便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道:“先说好，本王既替陈太后做事，便只告诉你李太后的安排。”
　　翊钧自应了，心下却想，昌祚不告诉他，他自己便看不出来么？说到底，也只有三个人会入宫而已。
　　对于此事，昌祚与翊钧都是心知肚明的，昌祚不过是挣扎而已，他是抱着侥幸心理的，万一翊钧真犯了蠢，认错了呢？
　　不知为何，他似乎将时兮看作了宝藏，不愿让翊钧发现。
　　这些事让他愈想愈心烦，索性不再去想，这才记起他还没告诉翊钧，李太后安排的人是谁。于是道:“是个叫王淑蓉的秀女，似乎还是官家小姐，秀女中也有流言，道她是背后有人的。”
　　翊钧疑道:“李氏怎选这样的人，未免明显了些，便是朕不知她做了手脚，也断不会放此人进宫的。莫不是朕隐忍惯了，真骗得她以为朕一点不会反抗了？还是说，她觉得朕若知道这号人物，反不会起疑心么？”
　　昌祚本没耐心揣摩彩凤的心思，忽又想到了甚么，便道:“官家小姐未必便可疑，虽说洪武皇帝立下规矩，若非特殊情况，只有平民家的女子能入宫，但你也知道，如今洪武皇帝并没有多少威信的。便是你们这些朱家的后人，也并未将他的话全数当真，将他的规矩全数奉行罢？”
　　言罢，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又添上一句:“何况那所谓官家小姐的父亲官也不高，一个锦衣卫百户罢了，便把他视为平民，也称不上十分过分。”
　　昌祚这番话，便是为了诈一诈翊钧。至于能否奏效，昌祚也不知。以翊钧的谋略，多半是会识破，但也不排除他犯蠢中招的可能。
　　昌祚正思索着，翊钧又出声问道:“……有那人的画像么？”
　　昌祚闻言，便放出一张，道:“以她的姿色，本该是个宫女的。”
　　言罢，点了根火柴，凑了过去。微弱的火光，从外面看不到。
　　翊钧瞧了一眼，不再言语。他并不是会以貌取人的人，但这张画像，让他感觉很不好。
　　王淑蓉，他记住了，选美时一定要把她换掉。

　　从见了喜姐的那日后，昌祚几乎每日都要出客栈办事，似是有甚么不可告人的预谋。时兮却并不感兴趣，她向来不喜无事生事。
　　只是这样的状况，实在令她高兴。不管如何说，她不必非去见喜姐不可了。真要说起来，她并不喜与喜姐一块儿。喜姐太过乖巧，若有一日她不乖巧了，以往乖巧的模样，便是她最利的刃。
　　耐不住寂寞的人，最易沾惹上是非。时兮并不想沾惹上别人，淑蓉却来沾惹她了。淑蓉定知时兮是甚么人，她既先找来，时兮却不能不与她会会。这一会是迟早的，在这里总比在宫里头好。
　　淑蓉倒毫不客气，未等时兮请，便进了屋坐。
　　“素闻苏姑娘与王姑娘姐妹情深，今儿却不曾跟过来么？”时兮关上门，打了个趣，缓解缓解气氛。
　　“带上她，便不好开门见山了。”
　　时兮笑了笑，这个王淑蓉，果真如传言般，是个直率的女子。相比起喜姐，她还是更喜淑蓉这样的。
　　“王姑娘要怎么个开门见山法？”
　　“刘姑娘，都是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淑蓉脸上的笑，似是自信时兮一定会答应她，“我是来求和的。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的想法应当是一样的。”
　　时兮笑道:“还真是直接。”
　　淑蓉亦知时兮仍需考虑，便道:“刘姑娘好好考虑罢，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目送淑蓉离去，时兮思绪起伏。
　　淑蓉所言不错，她确实想过一开始就停战。真若说起，陈太后对付李太后，未必便拿王淑蓉如何，反之，亦如此。
　　但时兮是谨慎之人，但凡冒甚么风险，必要思虑再三。只没料王淑蓉也想到如此，她倒是敢想敢做。
　　左思右想，时兮终没下个决心。入宫前，她是不会给淑蓉一个明白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