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窗·绿云鬓》其善

111、满宫明月梨花白（结局番外六）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黄昏。
　　沈嫃眉眼间染上一层浅浅的落日余晖，愈显清恬光华。

　　延庆殿总管李通候在宫门处，见皇太后归殿，忙躬身行礼：“娘娘，一会儿陛下批完奏折，会来陪娘娘用晚膳。”
　　沈嫃微笑颔首：“知道了，劝陛下不要劳于案牍，请他早些来罢。”

　　李通领命而去，她正要轻移莲步迈入殿内时，忽然又侧过头望一望夕阳，对画黛道：“明日，是秦王的尾七，贵妃她……”
　　画黛自然知道沈嫃说的贵妃是贵太妃韦氏，不由劝道：“娘娘岂能事事顾虑周全，何必苛责自己？秦王乃其妻郑氏以鸩毒所戕害，您原要让秦王安养于府的，哪里能料到这般？”

　　沈嫃进了暖阁缓缓坐下，道：“我只是有些哀怜韦贵妃，她儿子没了。”
　　“娘娘，贵太妃好歹还有孙子孙女呢。这历朝历代，夺位落败者，能得颐养天年已是万幸了。”画黛接过小侍女手中的细长金剪子拨了拨香炉中的灰烬，又添了新的碧玉沉水香，对沈嫃柔声道。

　　画竹则唤侍女们捧来玉盆，伺候她净手。

　　沈嫃伸手捋一捋盆中玫瑰瓣儿，水面荡起浅浅涟漪。
　　她微微发怔：“我究竟不如外祖母那样杀伐决断，也做不到母亲这般冷绝刚硬。我心里难过，可有些事终究改变不了。”

　　画黛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生怕在这深宫多年殚精竭虑的折磨之下，沈嫃已渐渐病心抑郁。

　　画黛是自小陪伴沈嫃长大的，是她最最贴心的侍女，一心一意也只有她。哪怕沈嫃做下万劫不复的事情，画黛也会认死理地觉得主子没错，只要自己的主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八岁那年，沈嫃与侍女们一道在园子里玩蹴鞠，画黛不小心绊倒了沈嫃，害的沈嫃膝盖摔破。那时的画黛还不是如今这般稳重公允的正四品宫闱女官，那时她只是个年幼的小婢子。侍女们纷纷吓得跪倒，她更是被吓得倒在地上大哭，她以为昭懿长公主知道了肯定会把她杖毙，是沈嫃忍着疼痛与泪水，亲自扶起了她，并且耐心安慰她不会有事。
　　那时的沈嫃虽年幼，却当机立断，命众人不许声张，即刻回寝阁让老嬷嬷包扎，不可请太医。

　　画黛眼眶一热，回过神来，忙又宽慰道：“娘娘，既改变不了，就得一切往前路看，往事不可追，娘娘需放宽心才是。”
　　沈嫃寂寥垂首，淡淡而应。

　　此时赵昀恰好批完奏折，忙急急从延庆殿赶来，来时眉目间犹带笑意。
　　侍女内监们行过礼便开始摆膳，摆完膳食后，画黛旋即领着他们退下。

　　赵昀甫一见沈嫃，就已发觉她心绪不佳。
　　此刻只余他们二人，他不禁俯下身来握着她的手问：“是想到了秦王吗？”

　　沈嫃点头，赵昀继续道：“明日是秦王的尾七，我会去为他作祭祈福。”
　　她忽然略一侧身搂住了赵昀，没由头的呢喃道：“我不怕，我不怕。”
　　赵昀虽不知她为何出此言，却顾不得深思，只连忙放柔了声音，抚着她的一袭长发哄道：“好，不怕，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
　　沈嫃逐渐镇静下来，才缓缓松开赵昀。
　　两人皆是用食不言，食罢，侍女们再度进来伺候他们漱茶净手。

　　净手毕，沈嫃与赵昀来到暖阁，各执了本书细细品读。
　　殿内羊角灯照旧覆上一层芙蓉天影纱，朦胧灯光下，他的眸心满是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别人。

　　一刻钟后，赵昀终是搁下书，默然片刻，方道：“这书，看不下去。”
　　沈嫃转过头来笑睨他：“你也有看书看不进的时候？换一本如何？”

　　他展颜不语，大步流星走到她身旁，一把夺过沈嫃手里的书，耍赖道：“不许看了，难道我没有书好看么？”
　　沈嫃不答，只安静而温和地注视于他，赵昀不觉愈发脸红。

　　她倏然亲吻他的面庞，眼中漫出深刻的爱意与沉痛。
　　赵昀心底溢满欢喜，紧紧牵住她的手，二人身影渐渐隐在缠绵的帷幔之中。

　　仪鸾殿，皇后张静徽对镜抚着自己高耸宝髻间华贵无比的赤金十二凤尾明珠花树冠：“尊荣权势，本宫不容任何人动摇我的尊荣权势！”
　　她的贴身侍女忙附和道：“娘娘尽可安心，陛下素来宽厚重体统，皇太后又待娘娘极亲厚。无论沈贵妃还是王贤妃，都不可能威胁娘娘地位。”

　　张皇后凉凉一笑：“未必，贵妃贤妃都有皇子、都有显赫的家世，岂是寻常妃嫔可以相较？陛下待我们三人皆是一样，并不厚此薄彼，可正因如此，本宫的后位倘若成了摆设也不是稀奇之事。何况，历朝以来，也不是没有因无子被废的皇后。”
　　侍女目光一沉，肃容道：“娘娘必得铭记族长的嘱托，娘娘，是绥原张氏的荣耀。”

　　“本宫自然记得祖父的嘱托，不光本宫要做皇后，将来的皇后也必得出自张氏一族。”她摆出最端方的笑来，“你说今日那话，王菀听进耳了没？”

　　“娘娘，依奴婢看，贤妃即便听进去了，怕也没胆子做。”
　　“她做与不做，横竖沾染不到本宫身上来。我要的，是她与沈如曼敌对。”

　　侍女为她拆下宝髻，张皇后贪恋地望着凤冠，笑的愈发可怖：“自小，我便知道如何做父母的好女儿，父母虽有七个子女，最看重的却唯有长兄与我。”
　　“是，娘娘最会为家族着想，打小就最得族长与老夫人欢心。”

　　张皇后话锋一转，偏头盯着侍女：“凡事警醒着，别让旁人与仪鸾殿扯上关系。”
　　侍女连忙低头应下。

　　漪兰殿，贤妃王菀直直凝视乳母怀里的元实，自言自语：“我的元实，绝不能矮人一头，绝不能！那个保寿本来就是个胎里不足的病秧子，夭折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乳母讪讪垂首，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再惹了贤妃的眼吃个挂落。

　　王贤妃却猛然抓住乳母，长长的指甲掐的乳母肉疼，眼里透出癫狂：“陛下已是不打算再选秀！若是保寿没了，我的元实将来必定大贵，以后没人再敢看不起我庶出的身份！我冷眼瞧着，陛下虽不爱我，但也根本不爱沈贵妃，男人对不爱的女子哪里会上心。寻个机会行事，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乳母几乎被骇的腿软，她原是王贤妃母家的家生子，一家子全在辅国将军府，因此拼命壮胆劝道：“娘娘切勿冲动，陛下虽不爱贵妃，但对两位小皇子皆是一样的疼爱有加！谋害皇子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抄家灭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