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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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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鹒不太清楚自己在哪。
这里像是一间宫殿的内室,光线阴暗,空气沉闷。自己好像来过这,却又想不起来。
李鹒摸了摸墙壁,上面的雕纹清晰,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抬头往上看,屋顶极高,层层横梁上挂满了蜘蛛网,上面粘着不知多少飞虫的尸骸。
“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乍然响起,李鹒的脊背一凉。
喊道:“谁!”
他循着声音向一个角落看去,竟看见一个女人蜷缩在那,原本或许华丽的衣服沾满灰尘,几块发黑的污渍,应是经过较长时间的血迹。那女人蓬头垢面,原本死鱼一样黯淡的眼睛,一看见李鹒,突然迸出了活气。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她呓语着,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
李鹒表面上镇定,但他却清晰的感觉到丝丝恐惧正从心里流出,通过血液经脉源源不断输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股没由来恐惧让他不安。
“你是谁?”李鹒走上前一步。
“我的儿啊,你连你母亲都不认得了?”那女人脸上神经质的笑一瞬间消失,身体因悲痛而抽搐着,好像李鹒往她的心口插了一刀。
李鹒周身一震,慢慢的后退一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眼神阴冷。
那女人的嘴瘪向一边,整个脸像是被一只手揉在了一起,没有眼泪,也许早就流尽了。只是从胸腔里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喘息声。
李鹒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她就在自己面前,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或许近在咫尺。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一切!”他说的很突然,一面向女人走近。但是,她尖叫一声就避开了李鹒。
“别碰我!”
李鹒紧紧抓住她的右手。“看在上天的分儿上,你听我说!我……”
“放开我,放开我的手!放开!”
在这一刹那,她的手挣脱出来,并用另一只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李鹒的眼前像是隔了一层迷雾,一时间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看到那女人绝望扭曲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迷雾已散,恢复了白天的光亮。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这人约莫十六七的光景,生的仪容不俗,眉目清秀。头发用一根浅色的带子束起来,身穿一件半旧的白长袍。
见他醒了,杨眠松了口气。一边起身去倒茶,一边给李鹒解释。
“你昨天倒在溪边,我碰见了,就顺便带回来了。”
李鹒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来,道:“鄙人李鹒,多谢公子。”
杨眠笑笑,递给他一杯茶。“公子?我好些年没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叫我杨眠就好了,我不过是个寒酸郎中,平日里给那些砍柴的,种地的号号脉,勉强过活罢了。”
“寒酸郎中竟用的起雕花银剪刀?我白活这么些年了。”李鹒笑着说,虽然梦中那个女人让人不安,但李鹒不想让杨眠起疑心,装作轻松,将茶一饮而尽,伸手便要去够那搁在小漆几的剪刀。
“别!”杨眠没料到此人手这么欠,喊的同时猛扑上去抓,冲的太猛,幸亏一只手扒住榻沿,才没叫叫李鹒的腿受到二次伤害。
李鹒略微一动便觉得周身伤口被撕扯的刺痛,本打算中途停手的,谁知这郎中跟点着的炮仗似的,心里愈发好奇了。
李鹒:“你家的传家宝?”
杨眠:“呸!你家传家宝这么寒酸!”
李鹒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有意引他再说,只是杨眠下定了心似的一字不漏。
他仍旧打开柜子,取出几瓶药来,说道:“躺好,我给你换药。”
李鹒便顺从着躺下,暗暗觑着那些月白色药瓶,只觉得釉质乳光晶莹,肥厚玉润,绝非寻常物件。想来那些砍柴种地的都未曾留意,可是终究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你忍着些,我要上药了。”杨眠提醒道。
李鹒微微点了点头,只见杨眠拔开红布塞子,一股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缓缓流出来。
“这是什么药,这么好闻。”李鹒仔细嗅了嗅,大概这药也不是寻常物。
杨眠顺口诌道:“川穹,延胡索,姜黄甘草什么的,香气估计……估计是因为里面掺了芫花。”
“呵”,李鹒失笑道:“你这郎中真是特立独行,标新立异。别人都知这甘草芫花相克,到你这就相生了?”
“……”
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现在扔出去还来得及么?
“好。”
杨眠突然把两手一停,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着一点笑意,问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鹒也不慌,慢悠悠开口道:“我想,你是行医世家杨氏的后辈。”
杨氏,祖辈走穿涉江贩卖药材,经过几代人的奔波,在清淮落户,开了一间药铺。后又经几代经营越发壮大,且不说什么石斛,龙胆,夏枯草,就连虎骨,麝香,红景天也不在话下。据说极盛之时,连皇上重病时续命用的一棵百年老参,也是这药店供上的。
可是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即是这般显耀的清淮杨氏也逃不过命数。要知这史弘肇,惟知暴敛,致使百姓因此而破产者比比皆是。旧制,两税征粮时,每一斛加收二升,称之为“鼠雀耗”,而他命令加收二斗,相当于以往的十倍;旧制,官库出纳钱物,每贯只给八百文,百姓交税也是如此,每百文只交八十文,称之为“短陌钱”,而他规定官库给钱每百文只给七十七文,但百姓交税每百文仍交八十文。后汉还规定私贩盐、矾、酒曲者,不论数量多少,统统处以死罪。杨家树大招风,之前拒了一员外的求亲,可巧那员外跟史弘肇沾些亲故,史弘肇便乘机在收税时百般刁难,后面的事情,便是些见惯的事了。
李鹒继续道:“自十多年前杨氏因与朝廷发生龃龉,被清理门户后,世人皆以为这历经百年的家族自此消失,我却未曾料想……”李鹒忽然停下,饶有兴致的看着杨眠,笑着说:“你别怕,我不是朝廷派来的。”
杨眠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喂,有一点自知自明好么?你现在这个样子……”
“哦?”李鹒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掺了冰似的冷。
杨眠心里一颤,立刻住了嘴,呆呆地望着他。不过,这眼神只匆匆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又恢复了平静。
“抱歉”李鹒漠然的说,眼神又涣散起来,“我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恐怕……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
杨眠心里暗暗估摸着一段时间到底指多长。
“不过,”李鹒的语气中突然有了些郑重其事的意味,“作为报答,我会替你报仇。”
“报仇?”杨眠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对,报仇。也就是……杀掉史弘肇。”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屋外总是啁啾不停的鸟像是被人下了咒似的一声不发,空气滞重的出奇,仿佛世间所有的沉默从四方汇聚于此。
良久,杨眠开口了。
“你,留下吧。”
“你不问我是谁?”
“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