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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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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对正在成长着的少年少女来说尤其如此。
几年过去了,丹尼尔从十五岁时那个阴郁又骨瘦如柴的少年长成了沉稳而冷静的青年,一身军装英姿飒爽,站姿挺拔如松。艾洛维塔则已经成为了成熟而温柔的皇位继承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着皇室的高贵和优雅,少女时期若隐若现的青涩早已无影无踪。
尽管时间能够带走很多东西,丹尼尔和艾洛维塔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被时间冲淡分毫。两人虽然越来越忙碌,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但彼此之间的相处仍然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
少年与少女都从容不迫地,迈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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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血管里流淌的是私生子肮脏的血液,与生俱来的出色天赋却仍然不能被掩盖。
没有人能否认,丹尼尔拥有着令人及其羡慕的战斗天赋。
他是英勇的战士,天生的将领。
不论是战斗还是计谋,他都擅长到近乎无可挑剔。似乎只要他在军队中,不论是什么战役都没有落败的可能性。
像丹尼尔这种人,就应该活在战场上,只有乱世才是最合适他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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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科林顿——丹尼尔的亲生父亲当年的算盘可谓是打得漂亮。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一点问题都没有,将这个私生子纳入家族这个决定再明智不过。如果能看到现在的丹尼尔,老科林顿恐怕会十分欣慰,感慨一番自己的血统就是出色,即使是与卑贱平民的私生子都这么有出息。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在两年前因意外而撒手人寰。
事实上,如果老科林顿还活着,丹尼尔也许不用继续顶着私生子这头衔。可惜老科林顿死后,科林顿家族的主要权利立刻被同样出自名门望族的科林顿夫人紧紧握在了手中,然后立刻将自己血统纯正的长子推上了家主的位置。
当时丹尼尔正在外征战,对家中翻天覆地的变化毫不知情。当他回来时,局势早已大不相同。
其实,老科林顿之所以一直不敢承认丹尼尔这个私生子,是因为自己势力强大的贵族妻子。科林顿夫人也是心高气傲的贵族女子,让丈夫在外胡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更别提容忍一个丈夫和平民的私生子光明正大地进入家族。现在也不可能让一个屡立战功,有可能成为威胁的人来跟自己的儿子争夺家主的位置。
所以即使丹尼尔再优秀,他在贵族之间的地位仍然有些尴尬,背后依然有着不少流言蜚语。
于是,那一年夏天他接到皇宫里来的宴会邀请函时,震惊的心情不言而喻。
那是艾洛维塔的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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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宏伟城堡无数的拱形窗中亮起辉煌灯火,将底座下方的湖面映照得宛如有千万盏烛光在水面下浮动闪烁。
映衬着漆黑的夜色,被璀璨灯光点缀的城堡前的石路此刻亮如白昼。一辆又一辆马车穿过深绿色藤蔓缠绕的拱形铁门,朝着大路中央那块灯火集中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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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一身正装,与其他骑士们一起坐在马背上,在大门的一边静候着。
普尔西王国是个极重身份和血统阶级的国家。这种正式的宴会,丹尼尔是没有资格同其他贵族一起乘坐马车进入城堡大门的。于是他同其他平民出生,刚刚被封军衔的骑士一起在门边等候着贵族们全部进入城堡,在这之后他们才能策马前往城堡内部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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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城堡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每一寸角落都附上了华贵的装饰,舞厅中央高台栏杆上深蓝色的国旗随着敞开的巨大拱形窗户外吹来的微风轻轻摆动,一排金光闪闪的穗子在夜风中摇曳舞动,宛如也在随着轻缓的舞曲旋转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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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普尔西王国的习俗,晚会的正常流程之后便是由宾客自由交谈的时间了。各色贵族名流正是奔着这个环节而来——这可是与其他家族交好的好机会,当然,能在公主,未来的女王面前留下好印象就更好了。
在这种每个人都与自己家族中的其他人在宴会厅中漫步,四处与其他家族攀谈的时候,丹尼尔的处境无疑有些尴尬。毕竟他虽然还挂着个科林顿的姓氏,但对于他在家族中的处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更何况现在科林顿家族早就改朝换代了,他这个“养子”就更没有地位了。
对此,丹尼尔早就习惯了。比起参加这种宴会不停地遭受他人的白眼,他更乐意躺在天花板上数星星。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
丹尼尔的视线投向了舞厅中央,那光芒集中的地方。
只见未来的女王陛下正站在那里,正笑盈盈地与上前的贵族攀谈。
不同于其他贵族名媛珠光宝气繁杂而华丽的装扮,今天的艾洛维塔只穿着一件款式简洁大方的露肩式长礼服裙。红色的钻石点缀在她精致的盘发之间,恰到好处的耀眼与璀璨,与她那张优雅又带着几分妩媚的气质相得益彰。
毋庸置疑,今晚的她很耀眼。
往她的方向注视许久,丹尼尔收回了目光。
在他眼中,仿佛少女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发着光。
她太耀眼了,就仿若天边遥远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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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垂下眼帘,迈步走入漆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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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很晴朗,是个观星的好日子。
丹尼尔好容易在后花园中找到了一块没有人的空地,在草坡上躺了下来,静静凝望着夜空。
现在已是仲夏,但因为昼夜温差大的缘故倒是很凉爽。夜色潮湿的空气弥漫在鼻尖,微弱的蝉鸣融化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青年外套的下摆随意地在草地上铺开,萤火虫在草叶之间上下飞舞,让青年宛如坐在一片星星的尘埃之中。
四周一片祥和宁静,笼罩在夜幕之下。
丹尼尔随意抓了一片草叶,在指间缠绕玩弄,细长的叶片轻轻拂过那双修长的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疤。他闭上双眼,任由纷乱的思绪与拂动他黑发的微风一起远去,缓缓飞往远处绵延的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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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看着星空的时候,丹尼尔就会想起小王子,那是艾洛维塔带给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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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小家伙?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你要把我的小羊带到哪里去?”
“好在有你给我的那只箱子,夜晚可以给小羊当房子用。”
“那当然。如果你听话的话,我再给你画一根绳子,白天可以栓住它。再加上一根扦杆。”
“栓住它,多么奇怪的主意。”
“如果你不栓住它,它就到处跑,那么它会跑丢的。”
我的这位朋友又笑出了声:“你想要它跑到哪里去呀?”
“不管什么地方。它一直往前跑……”
这时,小王子郑重其事地说:
“这没有什么关系,我那里很小很小。”
接着,他略带伤感地又补充了一句:
“一直朝前走,也不会走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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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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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朝前走,也不会走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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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那双犹如大西洋海底般的深邃眸子中,异样的情绪在不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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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丹尼尔早已心知肚明。
有些东西,不属于自己就是不属于自己。即使再努力奔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远罢了。
丹尼尔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坚信自己能保持清醒,在该放弃时立刻放弃,绝不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他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但是,好像现在长大了,他反倒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了。
青年重新合上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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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成这样讨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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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草叶摩擦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有人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熟悉的女声传进耳中,丹尼尔立刻坐起,一双眼睛中充满惊愕。
“……艾洛维塔?”
只见少女浅笑盈盈,一身红裙被夜色染成了深紫红色。她用和以往别无二致的语气对着丹尼尔笑道:“怎么?不想看见我?”
“没有。”最初的震惊过后,丹尼尔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你不是应该……”
艾洛维塔笑了:“我也只能出来这么一会儿,很快就得回去了。”
说着,她屈膝,就这么坐在了丹尼尔身边的草地上:“在宴会厅看见你往花园走了,你果然在这里。”
丹尼尔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艾洛维塔在与其他人交涉的时候,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吗?
注意到自己似乎呆住了一段时间,他立刻假咳几声,将话题转移了。
“你呆在宴会厅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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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艾洛维塔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唉……你觉得我很喜欢这种宴会吗?一直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儿点头微笑的体验并不怎么愉快,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愿意跟你呆在一起。”
说罢,她突然以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掩嘴,语气带上了几分调皮。
“啊,我忘了。不应该讲这么任性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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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艾洛维塔似乎有种魔力。她只需要轻轻笑一笑,就能轻而易举地击碎丹尼尔所有的负面情绪。
“……嗯。”
丹尼尔低下头,把玩着手上的草叶,低低应了一声。
借着背后拱形窗户中射来的微软灯光,艾洛维塔的视线落在了丹尼尔指间密集的伤疤上。
少女精致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抿了抿唇。
“丹尼尔,做一名军人愉快吗?”
“啊……?”
丹尼尔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不假思索道:“挺好的。很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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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维塔叹了口气:“我是问,成为一名士兵是你追求的事吗?”
她看着丹尼尔的眼睛,轻轻地道:“你没必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你的家族也没有向你施压。你是不是开心,我能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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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番话,让丹尼尔再次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
又被发现了,艾洛维塔是对的。
尽管被所有人都评价为“天生适合战场”,但不代表丹尼尔就热爱着战火硝烟。
保家卫国,很光荣。丹尼尔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不同的追求。但身不由己也是常事,丹尼尔别无选择,他有着迫不得已的原因。
而这原因,艾洛维塔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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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维塔看着他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她彻底抛弃了皇室最后的一点礼仪,学着丹尼尔之前的样子躺在了草地上。
铂金色的长发散了开来,犹如金色的银河般铺满了这片草地。那双迷人的浅色眼眸中顿时盈满了漫天璀璨的星辰。
“父皇最近已经在准备退位了,我离登基不远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却很难让人听出她对此的情绪。有点像期待,有点像惆怅,却又有点像是满不在乎。
“幸苦了。”这段时间艾洛维塔一定事务繁多吧,丹尼尔想道,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期待很久了吧。”
“噗。”艾洛维塔轻笑了一声,轻轻闭上了眼。
“是啊。我呀,生来就是为了坐上这个位置。”
她睁开了双眼,一双带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伸向夜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触碰什么似的。
“我想成为贤明的君主,像我的父亲一样。”
成为一名成功的女王,这是艾洛维塔从小到大的心愿,丹尼尔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而他也信任艾洛维塔,替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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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的,我相信。”
青年的声音很低,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
听到对方的声音,艾洛维塔朝着这方向转过了头,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侧颜。
于是她将头转了回去,再次闭上双眼,从鼻腔中挤出一声轻轻的笑。
“丹尼尔,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的生日?”思索了一下,丹尼尔试探地答道。
艾洛维塔睁开了双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顿时浮现出了小女孩似的喜悦。
“知道吗,你是头一个这么回答的人。”她的语气带着笑意,洋溢着淡淡的欣喜,“其他人都回答我今天是举行宴会的日子,果然还是你懂我啊。”
艾洛维塔这么一说,丹尼尔的心情也莫名地雀跃起来。难得地,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低低应道:“嗯。”
看着他这幅傻傻的样子,艾洛维塔笑着摇了摇头,对着他以开玩笑的口吻道:“那么礼物呢?我想你今年一定打算送我点儿什么特殊的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心思被猜中了,丹尼尔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他将手伸进外套内层的口袋,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了艾洛维塔。
面对丹尼尔的问题,艾洛维塔以调皮的动作眯了眯眼,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小盒子,轻轻拆开包装。
打开盒子的时候,艾洛维塔还是惊喜地瞪大了眼。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做工精致的木雕项链,透明的椭圆形玻璃匣子由木雕的玫瑰花和一只小巧可爱的狐狸环绕装饰。一条闪烁着银光的细线串着它,仿佛童话中公主的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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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丹尼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抬手向她示范项链的使用方法。
“这个玻璃匣子链坠是有夹层的,打开来可以往里面放一些小东西。之前出征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觉得你会喜欢就……”
青年似乎有些害羞了,别扭地侧过头。
艾洛维塔轻轻抚摸着玻璃匣子表面上凹凸不平的“艾洛维塔”四个字,半晌后轻笑起来,“定制的?”
“嗯。”丹尼尔简短地答道。
“嗯……”艾洛维塔端详了这项链一阵子,动作麻利地解下颈间璀璨的钻石项链,在丹尼尔惊讶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戴上了刚刚得到的木雕项链。
她刚戴上项链,远方的城堡似乎又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艾洛维塔立刻提起裙子,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啊,抱歉,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又回头笑着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我非常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没想到对方居然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丹尼尔愣了片刻,才道了一声:“……嗯。”
说完,他意识到这将是两人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单独接触,终于犹豫着问出了他想问了很久的问题。
“艾洛维塔……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艾洛维塔正忙着将散乱的长发盘起,闻言便笑道:“这可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啊,也是。”丹尼尔意识到这点,低下了头。
“那么丹尼尔你呢?”沉默了两秒,艾洛维塔突然发问。一双蓝色的眸子波光粼粼,透着昏黄的灯火,犹如夜色下的海面。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达成的愿望?”
艾洛维塔语音刚落,丹尼尔心中就浮现出了答案。但他抑制住了那股想要将它说出来的冲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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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来自血统和身份的偏见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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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深海般的眸子转了转,轻轻抬起,望向艾洛维塔。
如果不是为了获得尊重和话语权,如果不是为了尽力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或许也不用强迫自己追求军功和军衔,让自己能与其他人平起平坐。
如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存在,他是不是也可以离她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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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维塔望向他的眸子带着些许不明的情绪,只是她逆着光,丹尼尔看不清她的眼神。
发间的丝带打完最后一个结,艾洛维塔又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
她对着丹尼尔再次露出了笑容。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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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一片璀璨绚烂。
逝去的仲夏夜之中,将军与女王都不坦率地将真正的愿望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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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