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神仙的睡前故事会》冰凌不加冰

18、Chapter 6 浅滩

　　芙洛亚很快发现，自己当初无意间做下的决定引起了翻天覆地的蝴蝶效应。

　　首先，多了两个便宜“好朋友”的后果就是她原本好好的清静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艾米丽是个十足的话痨，滔滔不绝起来可以把芙洛亚活活吵死再吵活。谁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讲，就连今天捡到一块钱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扩充成一篇长达五千字的演讲稿。而不知为何，芙洛亚的家是她最喜欢的演讲地点——这对芙洛亚一个喜清静的人而言简直是致命打击。
　　更加惨烈的是，艾米丽不光一个人来，她还喜欢呼朋引伴。而她呼的那个朋恰巧又是另一个芙洛亚惹不起的——某个跟她自称是同类的麻烦怪。
　　于是芙洛亚第二次打开门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就快破皮而出了。

　　大先知是个性情非常古怪的人，控制欲强得有点病态。他通常很早就出门，傍晚才回家，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芙洛亚对他的事情知之甚少，但也明白大先知不喜欢自己脱离他的掌控范围——虽然芙洛亚也不清楚他究竟希望自己怎么做。
　　刚开始芙洛亚会尽力把他们支走，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有人看见，另一方面是怕大先知知道了会有什么意见。但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大先知没有察觉的意思，芙洛亚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因为上次那件事的缘故，杨跟艾米莉也很快混熟了，总是一块儿来摁芙洛亚家的门铃。一开始芙洛亚觉得他们两个吃饱了撑才总往自己这儿跑，但随着了解加深，她很快发现事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杨其人，在芙洛亚这里最深的印象就是粗心和傻，以及很擅长博得小孩子的好感。然而当多次旁听他和艾米莉的对话后，芙洛亚却发现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马大哈。事实上在考虑某些事的时候，他会想得比别人还要周全。

　　艾米莉似乎是因为从小被保护得比较好，看问题时总显得过于天真。比如芙洛亚初见她时，她就很单纯地认为大家就该一起玩，全然不知何为众怒难犯。她这种心直口快即使在小朋友们中也颇为不受待见，因此总显得形单影只。她时常会为此感到非常苦恼，还在芙洛亚跟前跟杨抱怨过几次。
　　芙洛亚当时正捧着她的《人类简史》在旁边啃，根本懒得作出回应，并觉得艾米莉傻得无药可救。她原以为杨会像那些大人一样来一堆类似“好好跟他们沟通”“不要跟别的小朋友起冲突”的陈词滥调，然而杨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当时的杨坐在芙洛亚家的客厅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认真地听完了艾米莉冗长的抱怨。直到艾米莉说完最后一个字，委屈巴巴地撇着嘴看着他时，他才若有所思地做出了回答。

　　“嗯，我大概明白了。”杨思索了半晌才开口回答了她，态度正经得不像在哄小孩，倒像在给别人讲解一道数学题，“碰到这种事情确实挺叫人为难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艾米莉得到了肯定，委屈的情绪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小动物似的耷拉下了脑袋。
　　杨很耐心地等她嘟囔完，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想改变现状吗？我有一个办法。”
　　“我想！”艾米莉立刻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中顿时充满了亮光。
　　杨似乎被她逗笑了，眯起眼露出了笑容。他从上衣口袋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艾米莉的手心，随后蹲下来，面对她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

　　杨的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尽管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超脱年龄的成熟。而这种罕见的成熟在他身上营造出了一种天然的亲切气场，平日里不甚明显，一旦笑起来时却无端叫人心生一股拨云见日般的温暖灿烂，仿佛能治愈一切坏心情似的令人心生好感。

　　芙洛亚将视线从书页上轻轻抬起，投向了少年的方向。

　　“你把这些糖果带给你的朋友，就说是我请他们吃的，他们一定不会拒绝。”杨看着她，歪了歪头，“试试看？”
　　“真的吗？”艾米莉疑惑地看着他，想了想，却还是道，“好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艾米莉就兴冲冲地向两人诉说着自己的同学原本如何不待见她，当她请他们吃了糖果后又如何改观云云。杨则笑眯眯地认真听她说，从头到尾除了恭喜外不置一词。
　　芙洛亚照旧在一旁一言不发，探究的目光全程就没有从杨身上撤下来过。

　　待艾米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芙洛亚才把书放下，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杨。

　　“你其实不喜欢艾米莉跟她那些‘朋友’玩吧。”芙洛亚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道，“因为艾米莉说了对的话，所以她才会被排挤。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借自己帮她跟同学打好关系？”
　　杨停下了正拉紧鞋带的手，似乎对芙洛亚突然这么说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快做出了回答。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赞同那些孩子的做法。”杨道，“但艾米莉需要她们。她这个年纪需要周围人的接纳，否则将来会无法融入这里的。”

　　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知为何，令芙洛亚总觉得他的立场不像一个大艾米莉四岁的男孩，而是一个站在她角度时刻替她考量的老师。
　　她有点疑惑，于是问道：“你就不怕艾米莉被她们带过去？”
　　“怎么会呢？”杨眨了眨眼，突然又露出了笑容，“有我看着她呢，况且就算她真的随了大流也没什么不好，做个特立独行的人比做个普通人难多了。”

　　“你是说合群比对错重要？”芙洛亚皱眉，总觉得他这话话里有话。
　　“唔，这么说吧。”杨思索了片刻，“我愿意成为逆流而行的人，但我不希望身边的朋友走上这条路。我希望他们都能自由自在地过好自己的人生，而那些困难的事，痛苦的事，不得不维护的东西，由我来就行了。”
　　说罢，他提了提鞋子的后跟，对着芙洛亚一挥手：“下次见。”

　　夕阳的光穿过镶嵌在门上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营造出一片梦幻迷离。空荡荡的客厅里，芙洛亚一个人捧着本许久没有翻页的书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

　　杨这人……也挺有意思的。

　　佩尔斯小镇是一个群山环抱，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这里的人们亲如一家，彼此相亲相爱，团结友善，一切都是一派欣欣向荣。
　　然而只有生活在阳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的人们，才能看见美好表面之下已经腐烂的根系。

　　这里的人们在善良友好，乐于助人的同时也完美地保留了人类的本性。
　　他们刚愎自用，常年与外界隔离的生活在他们心中塑造了一座堡垒，令他们坚信自己坚持的理念才是正确的，而一切不同的事物都是错误的，应该立刻消灭。他们愚昧盲目，从不探究表象下的本质，而是用宗教粗略解释了所有问题。
　　他们从不好奇为何必须祈求海神的庇佑，而非为自己拼出一条出路，也没有思考过群山的外面，海的另一边究竟是怎么样的世界。
　　他们像迷路的羔羊，聚集在大先知这只牧羊犬的脚下对他言听计从，只为求得一个安稳。即使偶有清醒的声音，也会因为“不同”与“不合群”而被愤怒的群众分而食之，敲骨吸髓。

　　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何为灵魂的自由。

　　——这就是十三岁的芙洛亚对自己的故乡作出的评价。

　　小少女格外超前于她年龄的精神世界为她做出了这样的评判——作为异类，她在摆脱大先知与这个地方之前，都只有躲在夹缝中才能苟延残喘。
　　至于书上写的，被爱与被保护的感觉，或许下辈子才轮得到她了。

　　那一刻，芙洛亚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感。

　　她有点儿……羡慕艾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