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微澜》早天里的云烟

2、身世 竟然有婚约

　　快半个月没有梳洗了，我胡乱地拆自己的头发，原本的短发竟然变成了长的。这是我目前发现唯一的不同。
　　不知道该梳成什么样的，干脆结了个麻花辫子算了。
　　那一天，我抱着镜子照了一天，直到晚上蜡烛的影子把自己的脸照的有些狰狞。

　　第二天，有个小小的瘦瘦的小姑娘被古英带了来。来的时候就是泪眼汪汪的，一直黏着我。
　　于是，从她的嘴里和古英这半个月断断续续地话里互相印证。我粗略地了解了我该有的身份。

　　现在是康熙四十二年。这个小姑娘叫静溪，她叫我姐姐，我的名字是静澜。
　　我们姓朱。父亲，应该说以前的父亲是个品级较低的京官。因为受到别人的牵累，犯了大罪，被发遣了。
　　清朝时期，流放之地多为东北的沈阳、铁岭、尚阳堡、吉林乌喇、宁古塔、黑龙江城（今爱辉）、齐齐哈尔、阿勒楚喀、珲春等苦寒之地。其中，最著名的流放地有沈阳、尚阳堡和宁古塔等。官员犯罪被流，多发配到宁古塔。时值隆冬，按大清律例可以暂押，等天气好后再上路。
　　可惜，身体不好的老头子死在了看押之所。他的家眷因为都要随犯人流放，也都收压在一起。八成我这个女儿是想不开了，竟然自缢了。不巧，不对应该是恰好，没有死成，倒给摔了下来，摔伤了腿了。
　　那个古英是负责看管罪籍眷属的小官儿，本来就怕出事，看到这个静澜要寻死也吓得要命。
　　还好没有死成，他好心的把这个静澜给偷偷从看管的院子里给带出来了。在这个大雪天里，康熙皇帝不知道动了什么怒，将很多人问了罪，原本娇生惯养的人，死在这大冷的天里也是有的。
　　古英担了危险的干系，买没买通别人不知道，古英很怕人来这个院子，反正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估计也是棘手的事。

　　到底他为什么救我和妹妹，他一直没说。我冥冥中不能相信他就是好心地冒死救了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的人。一个人倒算了，还弄了她妹妹出来，他的本事能通天么？我也不敢问。只是白天黑夜地猜想，这里能藏多久呢？
　　有了这个十岁的静溪陪伴，我的恐惧小了很多。每天给她梳头发扎辫子，陪她说话，一起吃饭，日子越来越平静。
　　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子，一丁点儿都没看出来，我已经不是她的姐姐了么？是我太像她姐姐了，连说话的语气什么都一丝不差？还是小孩子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恐惧之后，自动接受了家人的变化？也许一夜之间，连她自己也变了吧？哪能还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了呢？我有点可怜这个瘦弱的“妹妹”，一双大眼睛机灵活泼，可是的瘦削脸庞和在已经磨脏了的棉袄领子里若隐若现的小小锁骨都透露出她的悲惨。

　　这天正午，吃了饭，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渐渐都都有些睏意。
　　突然，院门“咣啷”一声巨响，两个人都吓得精神了！要不是我的腿折了，一定和静溪一样跳了起来。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门去看。自从来了这里，我就没有出过这个四合院的正屋。我们俩盯着已经看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帘子，紧张的只闻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院子里高声大嗓的是个男人：“古英！出来！”
　　一会儿又喊：“我知道你在这儿！”
　　屋里，我俩已经急得想找个墙缝躲起来。尤其是我，深知这古英犯了怎么样的重罪！不管我如何不解古英的目的，但是他是真心实意地救我，我……我很担心是他的同僚。我们到底是个在罪籍的大活人，他们又是专门看管我们的，走脱了人能不问的？我的心里怦怦乱跳，手脚发软，没了主意。
　　这时，外面又传来古英的声音，很低沉，隔着厚厚的棉门帘和屋门听得不真切。只是知道最后他们结伴走了。幸亏古英回来了，一般他送了中午的饭食是不会再回来的。那个下午我怔怔地看着熟睡的静溪，心情复杂。

　　……

　　隔日，我们就被古英用辆不起眼的马车送到了一户很远的普通人家。
　　用不了半天时间，我就明白过来：这里是古英的家。我对他的大胆感到惊讶无比。
　　他家里有奶奶和母亲和一个叫妞子的妹妹，没有其他的男人。奶奶不会说汉话，古英说她是个蒙古人。古英的母亲看着很年轻的样子，身体瘦削得很，容貌有些憔悴但很漂亮，生性懦弱，胆子很小的样子，见人总是低着头，不敢说话。接触了几次，我发现，他母亲的脑子好像不好，见过的人下次仿佛就不认识了似的。
　　难怪古英敢把我们带到他家里来。
　　那个妞子很小，也就八九岁，比静溪还小一岁。鼓鼓的脸蛋常带着笑，比静溪可活泼多了。俩人很快就热络了起来，常常结伴溜出去走街串巷地玩。开始我还拦着，怕别人看见静溪问东问西的露了馅。后来发现周围住的是从外省来北京讨生活的穷苦之人，都是外来户。古英很容易就编排了我们新的“身世来历”。
　　在这个环境里落户，说明古英家也不富裕。看来，他家是户破败的旗人。

　　眼前的针线簸箩里净是半截的线头，仔仔细细地缠在个线轴上面。妞子的衣服也不新，有的衣服还有补丁，但是还算整洁。到底古英是在外有差事的，不至于穿得太破。家里吃的饭食一般，在大冬天里能偶尔吃上菜就算不错的了。

　　我不求富贵，只求平安。能在这个暖暖和和的家里与一群仿似家人的人们其乐融融的渡过这个冬天，我就很满足了。

　　只是，古英好像有心事，三番两次地找机会和我说话。奈何他家里人多，我身边老是围着妞子她俩人，他找不到机会。我虽然好奇，但还是想顺其自然，看他能如何。要是急事，怕他也忍不了这么久。于是我就故意去忽视他脸上偶尔无奈的表情。

　　终于有一天，让他找着这么个机会，四下里无人，只有我，倚在阳光下的炕几上，学给衣服补补丁。妞子的衣服有的地方又毛了边了，也许再洗洗就要破了。
　　“静澜”。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我的名字后面加“姑娘”两个字。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明显是鼓起勇气说：“其实……我不是趁人之危，难道你真的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
　　我不知道他指什么。不管是什么我不得不装傻——因为真的不知道。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是有婚约的。”
　　轻轻的一句话，让我目瞪口呆。虽然想过，那个古英费了老劲将我和妹妹救出来没准是因为他看上了这个刚烈的静澜，但是随后的日子里又没有发现古英对静澜有好感的蛛丝马迹。
　　现在都明白了，不管是否喜欢，有婚约的女人是值得救一救的。
　　难怪他家人都对静澜姐妹那么好。
　　不过还是需要问问。
　　“你家里人和我家里人定下的？”我想也不会是私定终身吧？
　　他面露难色。我一怔。难道真是。
　　“其实是你父亲刚许了我，就出了事。我家里还不知道呢。”
　　那算哪门子婚事？我有些傻眼。这个时代不是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何况一个汉人嫁到旗人家里。满汉不通婚，这是满族的祖训，主要是为了维护八旗旗民的特权，保守的统治者担心满汉通婚会导致八旗制度的崩溃。这个我模模糊糊地知道。
　　我脱口而出：
　　“不是满汉不……”
　　“我家的境况你是知道的。”他好像有备而来。
　　我无从想象以前那个朱大人和古英是如何认识的。我张张嘴，没有出声。既然他这么说，就是死无对证了。让我能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的转。我想衣食无忧地在这个时代过活，也许嫁给古英就算齐全了。虽说他家贫，但是平安是福，我一个女人，还能怎么养活自己和妹妹呢？
　　我面无表情，不是高兴或者不高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一开口，明天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了。
　　古英有点尴尬。说了些我家以前的往事，岔开了话题。后来他也没有再提。我一直想，挨到过年，怎么家里也得说这事了，不是说老话说“娶个媳妇过个年”么。我就等着吧。
　　此后好多天，古英和他的母亲也没有提这回事。我倒是常常在心头翻来覆去的挂念这件事。

　　一天，又有点飘雪，风很大。妞子和静溪没有出去玩，静静地看着我学补衣服。静溪看了一会儿，嚷嚷着让她来，我就顺手把衣服和针线递给她，看她像模像样地学起来。
　　妞子的眼睛笑得弯弯地了，我以为她又要笑话我的笨拙。
　　果然，她张嘴就是：“澜姐姐，溪姐姐做的比你还仔细些呢！”她喜欢叫岁数相差无几的静溪为溪姐姐，我自然就是澜姐姐了。
　　我笑着刚要回嘴，静溪故意好笑地气她说：“我姐姐给你补了那么多衣服补丁，也不见你嫌弃不仔细啊？！穿着还挺自在！”
　　我赶紧说：“还是静溪心疼姐姐。”
　　妞子急了，挤到我身边来，故意隔开了静溪和我，“我很心疼我嫂嫂的！”
　　话音一落，静溪就扑上去，俩人笑成一团。剩下我目瞪口呆。
　　这两个孩子早就知道了啊！看来她们接受程度高于我的想象了啊！我觉得妞子知道了怎么也要在我面前羞涩羞涩，而静溪，没准要难过一阵子呢，我还想着该怎么对付她俩。
　　看来……我想错了。真正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的，是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