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而安》易水清华

3、临终托付 春

　　春去秋来，京城盖上了一层白雪。

　　本该是快过年的喜气，顾府却一片死气沉沉，因为顾三爷快不行了。

　　其实从顾安乐娘亲难产而亡，顾三就因为悲伤过度伤了身体底子，后来也一直因为思念亡妻过度而郁郁寡欢，先前名满京城的顾家三爷彻底成了一个病秧子。

　　萧王策马赶来顾府，顾府家丁连忙上去行了礼，把人往顾三的院子带。

　　在门外都能听到顾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心里紧了紧，掀开厚重的门帘。

　　顾三房内放着好些炭盆，加上地龙，外面冰天雪地，室内倒是温暖如春，足以看出顾家已经在采取法子为顾三吊命了，顾三确实是……快不行了。

　　顾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已经瘦得脱了相，隔近点，还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见了来人，虚弱的笑笑，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这是要交代后事了。萧王心一沉，喉咙有些发紧，好久才艰难地道:“你尽管说，不管什么我都帮你完成。”

　　顾三声音虚弱，说得断断续续:“其实很多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安乐。”

　　他想到自己儿子胖乎乎的小脸，幸福地笑笑，继续道:“我对不起他，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这几年一直沉溺在亡妻的悲伤里，对安乐也不亲近。我真的厌烦过他，要不是他，子言不会死。可是我知道，与他无关，我后悔了，早知道我该多亲近他的。或许是人该死的时候才能看透，我是注定不能陪我儿子长大了，我希望，希望你能多照看他。本来靠顾府就完全有能力护好他。”

　　他咳了两下，道:“但是终归我想确保他万无一失。”

　　萧王郑重保证，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你放心，我们都会保护他。”

　　晚上，京城又飘了大雪。

　　顾府一片哀恸，顾三爷殁了。

　　顾安乐被祖母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四岁的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天人永隔，也不懂他成了孤儿。

　　最难以接受的该是老太君了，本该是享齐人之福的时候，却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老太君年轻时身经百战，比一般深闺妇人都坚韧些，可是此时也哭得几乎晕厥。

　　唯一的安慰便是她怀里抱着的乐乐了，好歹她的三儿给她留下了念想。

　　小小的顾安乐看见祖母流了好多眼泪，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祖母擦掉眼泪，一边说:“祖母不哭，乐乐也不哭。”

　　老太君将顾安乐抱得更紧了些，她朝顾安乐挤出一个笑，温柔地应道:“好的，祖母不哭，乐乐也不哭。以后乐乐还有好多人疼呢！”

　　顾安乐开心地拍拍手，好呀好呀。

　　顾三的丧礼办了三天，因为他生前是大理寺卿，来了不少吊唁的同僚，皇上也派人送来了不少慰问礼品。

　　顾安乐的外祖家也来了人，是顾安乐的舅舅。顾三亡妻郑子言母家是京城巨贾。郑家明事理，自从郑子言难产而亡后，他们也同顾府保持了密切的来往，一是毕竟女儿还留下一个血脉，二是子言和顾三一直鹣鲽情深，顾府的悲伤不会比他们少。

　　这些年，由于失了爱女，他们也就把关爱都寄托到了顾安乐身上，时不时把顾安乐接到郑家陪伴两位老人。顾安乐招人喜欢，在郑家也是受千宠白宠的。

　　顾安乐乖巧地跪在灵堂前，身上披了麻衣，额头上戴了白布，他也没哭，也不多说话，虽然他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与生俱来的血脉情确是能够感受的。

　　前来祭拜的人们都看到了顾三的遗子，这个奶娃娃，心里都默默叹气，再得盛宠又怎样，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也是个苦命人。

　　顾安乐神情懵懵懂懂，但是他知道这些奇怪的目光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一直没有哭的顾安乐，在他爹封棺那一刻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他自己是不懂为何要哭的，就是小孩子的直觉罢了。

　　从顾安乐哭声一出开始，灵堂里的全部人都再也忍不住，从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变成哀恸，连一直性格刚硬的顾家长子和次子都忍不住默默抹眼泪。

　　顾家三兄弟一直感情深厚，先前一直隐忍不发，为的是给府内立主心骨，可是再坚强的意志都比不过亲情。自此一别，他们真是再不会见面，再不会切磋比武，吟诗作对了。

　　斯人已去，尘归尘，土归土，一辈子都没了。

　　灵柩经过长安大街前往顾家墓地的时候，是萧王爷扶的灵。扶灵需要同辈非亲，萧王一直与顾三交好，身份尊贵，再合适不过。

　　长长的送葬队伍将近一里，白幡翻飞，甚为凄凉。京城的百姓好多自发站在街上送行的，顾三爷生前是大理寺卿，刚正不阿，是人人传颂的好官。

　　自棺椁被钉入陵墓的那一刻，又一颗星星升起了。

　　这是顾三告诉顾安乐的，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给儿子讲故事。

　　他温柔地告诉儿子:“爹爹和娘以后就在天上看着你了，你娘亲已经变成了星星，爹爹也要去陪伴娘亲了，爹爹也会变成星星的。”

　　星星，那可是好漂亮的东西，一闪一闪，我最喜欢了。顾安乐很高兴爹娘变成了星星，他快乐地笑起来，眼里就像有星光。

　　顾三嘱咐儿子，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我的乐儿有好多人陪，可是娘亲只有爹爹了。爹爹要去找娘亲了，乐儿不要怪爹爹好不好。”

　　怎么会怪呢？那时爹留下的话，顾安乐长大后根本不记得，都是祖母同他说的。顾安乐希望，爹能够真正的变成星星，和娘亲一直在一起。

　　萧王府。

　　萧榆奇怪地问母妃:“为什么我们好几天没有找乐乐哥玩，乐乐哥也不来找我们？”

　　萧王妃勉强笑笑，耐心回答儿子:“乐乐哥哥这几天有事情了。我们过几天在找他好不好。”

　　萧榆笑起来，好呀好呀，我要把新得到的小鸟送给他。

　　萧王妃心里也难受，为逝去的那顾三和子言妹妹难受，他们当年是多令人艳羡的一对啊！她为小小年纪失怙的乐儿难受，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萧王妃认真地看着萧榆，温柔地说:“榆儿，以后要对乐乐哥更好，知道吗？”

　　萧榆开心地点头，当然了，我最喜欢乐乐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