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者》林岳峙

1、03年

　　03年临近年关却又平凡无奇的一天。
　　但是对于邓平来说不太一般——他的儿子邓冰15岁了，正上初三的年纪，他寻思着把儿子的户口迁来新晃，好读上这里最好的高中同自己一同往来学校。他越想越觉得人生的道路宽敞明亮，仿佛已经看到几年后自己安然退休、送儿子上大学的模样，乐得和相识的腊肉店老板都多订了些年货。
　　邓平踩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新晃一中，越往着操场方向走去，他的嘴角越一次次的绷平，远远瞧见那堵豆腐渣似的墙、跺一脚就塌的土方，眉头又给打起了死结。
　　他找工地上的小头目，小头目口口声声说着好、会注意这类的敷衍话，邓平也不在意，只是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态度：这么差的质量，我是签不了这质检的。
　　小头目嗯嗯的应着，手上不住的指挥工人，喊着：“那边的！行了行了别弄了！去那边！塑胶不要倒那么多，真当自己是老板不缺钱啊？把自己当个玩意儿！”
　　场地里的工人都瞥着邓平轰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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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平！你可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啊！”包工头摔了又一次被邓平打回来的质检签收，火气冲上天灵盖一样脸瞬间扭曲，抬脚就想冲着邓平踹过来。包工头身边的中年男人拍拍包工头的肩膀，不冷不热的劝了两句：“行了啊少平，少点火气，”他看向邓平，眼神里有一种暗含的居高临下的蔑视，“你也是啊老邓，都是老教师了，宽容宽容年轻人嘛。都是同事，听我一句劝，别那么讲究，就这样行了。”
　　邓平看向中年男人，态度倒也平和了，“可是校长啊，你瞧瞧，这质量也……也不能这么差是不是？”邓平说着搓了一脚跑道，立刻去了一层皮。他又说，“您……至少建一个稍微对得起点拨款的操场，学生都要用呢。”
　　黄校长的脸皮也挂不住了，他盯着邓平的眼睛，慢慢把假笑似的面具收了回去，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包工头把才吸了几口的烟踩灭了，从鼻孔里哼出短促的一声气，“舅舅，我就说了，有的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欠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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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平不是一次被那个校长外甥威逼利诱了，但是他从不理睬。老邓想着，自己都53了，没几年退休，可不能在最后几年干出这种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全校师生的缺德事儿。
　　就算那次彻彻底底撕破脸，包工头杜少平威胁他“要么我迟早弄死你，要么大家都过个好年”，邓平也没当回事。
　　邓平清楚黄校长贪了不少钱，可他没想到黄校长连一个操场也修的像个烂泥塘一样。
　　他想，我一个共产党人，怎么能畏惧这么一句威胁而知情不报？
　　他认认真真的写了一封举报信，说明了操场立项应当的花费、实际的花费、包工头想报销的花费。他满怀期待的把信寄了出去，等着上面能给一个交代——他最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完整的、质量不错的操场而已。
　　可能收到举报信的教育局局长不这么想，他看着举报信又惊又怒，但想了想黄炳松的职位和人脉，万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后果，再权衡了一下同一战线的利弊，他将这封信回给了黄炳松。
　　他对黄炳松说：“这事儿你得处理好，现在我给你拦下了，万一这个愣头青举报去市里了呢？”黄校长看着举报信内容火冒三丈，他对着局长说了一连套感谢这类的话，手里的信纸都快被他捏成小团。
　　黄校长从饭局出来就给自己的外甥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终于控制不住火气怒吼出声：“杜少平！邓平那个老狗想要搞我们，你快点把他给我摆平！”
　　杜少平听了也一顿鸡飞狗跳，但随后又冷静下来，对着手下安排：“去，喊上老林准备准备推土机，堆在那的土堆也该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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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邓是50年代出生的人，生在国旗下长在国旗下，捱过动荡年代，现在被学生恭恭敬敬的喊了几十年的老师，就想着现在的社会应当都是讲道理的体面人。
　　他想不出人性有多恶。
　　想不到有的“人类”多么罪行累累。
　　邓平和往常一样和儿子道别，说是去工地看看。
　　他顺遍去了趟腊肉店，和店老板说好了回来的时候取。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邓该在复习中考的儿子沿着自己爸爸上班的道路一家家店铺的询问，他们都说不知道；
　　老邓的老伴儿去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失踪了，是离家出走了，找不到的；
　　他们全家一同去学校质问，学校说不知道；黄校长说，他携款潜逃了——不然修操场的一百多万怎么不翼而飞了呢？
　　邓冰不信，但所有人口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