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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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光线很昏暗，厚重的窗帘几乎拦住了所有的阳光，只留那么一小束打在女人瘦削的脸上。她靠在床上，整个人没有一丝活力，病殃殃的，仿佛下一秒就咽了气。钟点工被她打发走了，要明天才来，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广播里吱吱呀呀的声音听不大清，大概是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之类的话。真快啊，她想。一晃过了十五年，她行尸走肉般过了十五年，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当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强撑着站了起来，走到书房，支着梯子够着最高层的书。
……
找到了。
那是本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相簿，有些年头了。女人颤巍巍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邪的笑脸，那是她，身边还有一个笑得温婉的女孩，比她大些。女人摇摇头，又翻开第二页。一个抹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挽着她的手，头靠在她的肩上，两个人都是那样愉快，那样幸福。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照片，嘴角有了一丝弧度，可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当钟点工来打扫屋子的时候，只看见倒在地上的女人。她睡得很沉，正在做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
…
“阿清，你学学人家之素姐姐啊，一天就晓得出去鬼混，哪里还有女孩子样啊！”
乔太太系着围裙，握着木铲对着一口大锅摆弄，一手推开窗户，冲跑出去的乔季清嘟囔。
这个小女儿她总是不放心，成日里性子大大咧咧，一点也不矜持。
她对邻居家的孩子陈之素赞赏有加，那个姑娘出落得愈发高挑了，脸是圆圆的，又似乎有些尖，总之是十分耐看就对了，眼睛是细细一长条，温温婉婉的模样，让人看了是忍不住去疼爱的。偏偏人家还争气，大学愣是没用家里人一分钱，全靠自己奖学金念过去。人嘛，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跟着优秀的人混的，乔太太闲时总会把小季清推到陈家去，说是多熏陶一下，起初季清有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后来竟主动去了，而且去的次数越来越多。
“妈，我就是去找之素姐姐的，她昨天说要叫我学洋文，学得好还要给我买发夹，带绢花儿的那种，可好看了！”
“之素姐姐也不宽裕，你少拿人家东西！”乔太太擦了擦手，用方巾包了两个窝窝头塞给季清，“把这个带去，饿了吃，记得给你之素姐姐分一个。”
“我知道的！”
乔季清接过窝窝头，踏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走出了门。她还小，不确定对于陈之素是一种什么感情，陈之素是她的天，是她的信仰，妈对她说这种感情叫崇拜，行，那就崇拜吧。
乔季清走过拐角，从半掩着的窗户里飘出团团薄水雾，还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她推开门，只看着陈之素笨拙地拿着木勺翻动锅里的菜，系着围裙。
“之素姐姐，我来了！”乔季清放下一个窝窝头，“这是我妈做的，刚出炉呢，特别香，姐姐你吃——噢，姐姐怎么做饭了呢，张妈不在么？”
陈之素眼皮跳了一下，她捋了捋头发，带着得体的微笑转身，“是呀，张妈家里有些事，这几天都不能来了。”
乔季清眼睛发亮，扯着陈之素的裙角，“之素姐姐来我家住吧，楼上的客房一直空着呢，干净得很，我妈做的菜可好吃了，比张妈做得还好吃。”
“这样总归是要麻烦乔太太的，算了吧。”陈之素摆摆头，她向来这样，不会随意的接受别人的帮助。季清咧咧嘴笑了，软糯糯一个小团子，扭捏着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糖果。
“这是我前几日得的，我妈都不知道呢，之素姐姐，我把这糖给你，你就跟我走好不好？”
乔季清直勾勾地盯着陈之素，清亮而迫切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之素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也不会做饭，那还不如去季清家蹭几顿，大不了以后补上几顿饭钱，于是便答应了。“好哦。不过小季清可要做好思想准备，我去了可是要天天监督你的！”
一听到这话，乔季清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哪还听得进什么，解下陈之素的围裙，两人一起把厨房收拾了下，便提上几件衣服去乔家了。乔太太听说之素要来，忙收拾好了一间屋子，捅了新打的棉花被铺上，季清也觉得开心，赖在之素住的房间不走，嚷嚷着要和之素一起睡，之素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揉揉季清的头。
夜，四周寂静无声，两个少女挤在一张床上，枕着一个枕头。
“小季清最了解姐姐了，姐姐有件事想问问小季清。”陈之素缓缓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乔季清翻了翻身，扑闪着大眼睛，似乎没有一丝困意“什么呢？”之素扯扯被子，声音更小了，“你觉得姐姐单位上的那个林京哥哥怎么样，你见过的，就是上次请我们吃馍馍的那个…”
季清沉了沉眸子，听着之素语气间的娇俏，她心里真不是滋味，之素姐姐不会是喜欢这个大哥哥了吧，虽然林京哥哥也很好，很温柔的一个人，但是他让之素喜欢上他了，那他就有错——至少在小季清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可以陈之素不知道季清心里的想法，只沦陷在少女的懵懂的爱恋中，一个劲地说着林京的好。“有一次雨下得大了，我正好没带伞，他就把伞给我了，自己淋着雨…”季清合上眼，她听得倦了，茶馆里说书的人总是这样说，这都是用烂了的招数了。
乔季清睡着了，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陈之素勾了勾嘴角，为季清盖好被子。“我知道小季清不愿听这个，你是舍不得之素姐姐对吧？”季清对她的占有欲很强，甚至不允许其他的女孩子去拉她的手，之素对此并不多做什么表示，只觉得是这个孩子太喜欢自己了。尽管之素也很喜欢季清，可这种喜欢却是纯粹的对妹妹的关心，她不会陪季清一辈子。
第二日晨，当季清醒来时，之素已不在枕边了，乔季清顾不得头发还凌乱着，踩着拖鞋就往楼下跑，迎面撞上正上楼的乔太太。“妈，之素姐姐呢？”季清急切地问。乔太太在围裙上抹了几下，指指楼下，嗔怪着，“你看看你，大清早就慌慌张张的，怎么啦？还怕之素跑了不成！人家比你勤快多了，一大早就起来帮我打下手，不像你还睡着，跟头小猪一样。”说着，就要用手去揪。
“妈！”
季清甩开乔太太的手，微微垂着头，眼神向下瞅着。陈之素正端着一碟面包，稳稳地走着。听见楼上的动静，她不禁往上看，和季清的目光重合。
“呀，季清你醒了，来来来，拉着乔太太下来吃早饭，正好。”之素将碟子放下，挥挥手。乔季清捂着还急速跳动的心脏，深深地呼了口气，她好怕之素离开。“之素姐姐，妈，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洗漱洗漱！”
乔季清飞快地跑走，麻利地换下睡裙收拾完，又别上陈之素前几日带给她的发卡，在镜子前臭美地照了照，确定这样十分搭配后终于又下了楼。乔太太已经动筷子了。
“我说你哦，真是一天啰里啰嗦的，哎哟哟还别个夹子，臭美的嘞！快吃饭。你看人家之素头发上多干净，学学！”乔太太放下筷子，指着季清头上的花夹子叨叨，还不忘把之素扯出来。
陈之素还是笑，她仿佛永远都在温婉地笑，没有一点危机感和压迫感。“乔太太，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嘛，季清也到了这个年纪了。”之素拍拍季清的手，替她拉开凳子。
乔太太还是停不下嘴来，季清当做听不见，一个劲地给之素夹菜。饭后，二人帮着收碗，待乔太太洗完碗出去和其他太太搓麻将后，这才真正地歇了下来。
乔季清握住之素的小拇指，低头不说话，摆出一副小女孩姿态。之素捏捏她的脸，又解下她的发。“季清，这发夹可不是这样别的，这样不好看，哪能配得上我们小季清这可爱的脸蛋啊。”说着，又凑到季清耳边，和季清一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太近了！这距离太近了！
陈之素均匀的呼吸季清听得一清二楚，她侧过头去还能看见她脸上的浅浅小绒毛。陈之素可真美啊，腮上一团粉晕，要是在上面戳个属于自己的章该多好。乔季清对着镜子傻笑，这可吓坏了之素。
“怎么了季清？不舒服吗？”
之素晃晃季清的肩，眉头皱着。乔季清此刻心里可美了，被这样一晃也是突然慌乱了起来，内心杂七杂八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往前钻，全哽在喉边。这时候，有一句话“噌”的窜了出来。
“之素姐姐，我不喜欢林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