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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药师
      云雾缭绕,青山深处,走来白衣少年。
      他,是药师。
      身背药篓,踏一双草鞋,微风中,额前青丝拂过秀眉;垂着眸,聆听着深山中的林涛,利落地采拾草药。
      指节清灵的手在触到小蓟粉花时,尴尬地收回,眼神中,拂过凄凉的落魄:那个少年,已离去半年。
      从古树根处,挖下木耳,这将是午餐,一个人的午餐。

      三年前,药师为避世乱,逃至深山。
      师父早已西去,茕茕一人,是他久婴的习惯。深山中,没有纷扰,没有烽火连天,没有生灵涂炭,只有一位谪仙般清洁的药师。
      采药,做饭,看书,睡觉。
      他的一天,枯燥到难以忍受,而他甘之如饴。
      偶尔下山,看到战火未熄,只得叹息着默默躲回山中。
      乱世,是弱小者的坟墓,是强大者的舞台,神采飞扬的骁勇将领在沙场上驰骋,或战死留名,或制敌万千,那是他们的荣光,与药师何干?
      他不否认自己的懦弱,不慕风光于人前,宁愿消失在世外。
      或许他是智慧的,毕竟心如止水,便是岁月。

      两年前,他从山上采药归来,发现柴门上有一丝血迹。
      有人闯进。
      许是久未见人,药师心中竟无太多恐惧,只是警惕地打开门。
      先开一小缝,竟是无人。
      正当药师想打开门,他敏锐地嗅出一阵血腥之气。
      开门的手一顿,箭已离弦,无论开或不开,都是危险。门内,那闯入者已按捺不住,血气逼近,药师心中警铃大作。
      霎时,药师猛一推门,向血腥的方向扑去,闯入者一惊,竟是忘了出剑。药师也是一时冲动,不曾想用力过猛,将闯入着重重摔在地上。
      浓重的血气扑面,那人竟是晕了过去。

      “孙先生。”黑袍少年坐在门口逗弄着白鸽,向药师粲然一笑。
      “嗯。”药师进入房中,面上波澜不惊,沉稳地放下竹篓,拿出野菜和山鸡,又去了厨房。
      淡淡炊烟升起,又淹没在层层绿荫之中。
      这里是药师的世外,现在,是他们的世外。
      自那日闯入的少年晕倒,药师用采来的小蓟给他止了血,少年便成了药师的病人,住在了这里。药师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少年与药师攀谈,询问药师的身世经历,许久不与人言的药师笨笨地开口,窘迫地看着少年:斜倚竹榻,俊秀的脸上,只有鼓励的微笑。
      “你真厉害,能引来这么多鸽子。”药师第一次见少年引来鸽子时,由衷称赞。
      “多谢谬赞。”少年脸上一闪而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又立刻恢复得体优雅的微笑。
      药师很喜欢少年的笑容,竟是看痴了。少年见他这般痴痴的模样,走近,笑问:“怎么了?”
      “无事,你先玩鸽子,我去做饭了。”药师一闪进了厨房。

      小桌上,是朴素的山味,药师竟尝出十二分的鲜美。
      少年用餐时不慌不忙,细嚼慢咽,很是得体悦目。
      药师装作不经意地瞥着他,思寻着担心着:可和他胃口?
      似是察觉到要是疑惑的目光,少年微不可查地警惕了一下,却朝药师莞尔一笑。
      药师脸上有些发热,故作镇定地下了头,默默吃饭。

      少年受的是刀伤,药师为他上药。
      不过弱冠少年,偏瘦的身躯伤痕累累,药师默默上着药,心疼阵阵,却不流于言表。当然,只是他自己觉得不流于言表,上完药,少年轻轻笑着安慰他:“多谢,我无事。”
      “那就好。”药师别过脸,整理药瓶,整理了好久。
      深夜,两人在竹榻两头一起看着破窗外密林上的一块星空,突然,药师随口问道:“我叫孙谦,你叫什么呢?”
      那一头默然,药师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惹他不高兴了。
      “若是不想告知,也无妨,”
      “林隐,我的名字。”
      林隐,药师心中默念。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在意那人叫什么,自从救了那人,他渐渐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每天都在想,采什么回来给两人做饭,林隐的伤好的如何,今天要不要喂鸽子,林隐什么时候离开,毕竟,药师明白,林隐在这山外,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个没有药师的生活。
      如果林隐离开,自己会怎么样呢?药师不明白,这个闯入的少年为何让自己如此念念不忘。如果他离开了,自己应该祝福他。药师心想,离开之时,必是天下太平,林隐回到自己的亲人之间,而自己,不过是他萍水相逢的一个药师。

      次日凌晨。
      “孙先生,孙先生?”
      “嗯,怎么了?”
      “我见您哭了,还以为您不舒服呢。”
      “无事,许是眼睛害了,我自己能治好,不必担心。”
      “那就好,吓我一跳。”少年释然的笑笑,药师不语,心中波澜万千。
      这样,便好。

      半年前一天,药师在山上采了不少蘑菇,准备回去做饭。
      刚走进自己的小院,他呆住:院中鸽食撒了一地,房门被人扯下,原本已经破破烂烂的窗户,现在更是洞开,草药满地都是。
      “林隐!”药师无暇顾及其他,他只想知道那少年是否安康。
      茅舍内,是一具被砍坏的竹榻,四壁之内,一片狼藉,那笑吟吟的少年,早已不知去向,药师拾起掉落地上的书,仔细找寻,有没有少年留下的信件。
      可惜,没有。
      药师冲出去,魔怔了般大呼林隐,在山间奔走,被树干石子绊倒,摔得浑身是血,却毫无觉察。
      药师冲下山去,举目荒无人烟,他进入村庄,每条街巷都无人涉足,大概村人都逃了,而兵戈也已过去。
      那么,林隐呢,他的林隐呢?

      药师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只记得那天回到茅舍,林中的晚风格外凄凉,凉透骨髓,连灵魂都为之冻结。
      深夜,药师看着窗外的星子,无法入睡,散落一地的,是止血愈疤的药物。
      山林呼啸,似是泣血。
      次日,药师出门采药,小院中没了叽叽喳喳的白鸽,没了身着黑衣的少年,笑着目送他出门。
      归来,烹饪,在桌上摆下两副碗筷,今天的木耳和野菜甚是无味,药师一筷子也没下,只是盯着。
      竹榻上是零七碎八的坎痕,药师斜倚在上面,看着窗外天空,由红妆褪成黑幕,林涛飒飒。

      药师头一次体会到,山上的时间过得那么慢,慢到心如古井,慢到眼泪风干,慢到地老天荒,慢到想忘记一个人,却不知不觉将他刻入骨髓,生生世世,无法抹去。
      药师依旧晨出午归,依旧在饭桌上摆两副碗筷,依旧看到小蓟时,忍不住去采,依旧会想那一群白鸽,想那个笑语吟吟的黑袍少年。
      一日,药师准备出门采药,忽听见有人呼喊自己:“孙先生!”
      正疑惑是谁,药师转身,看见一群锦衣华服之人。
      “孙先生,我家主人有请,能否劳驾先生随我们一去京城?”来者大概是个小厮,面目和善且恭敬。
      “敢问你家主人是哪位先生,孙某可并未结识什么达官贵人。”
      “孙先生,您认识的,我家主人,正是您救回的那位公子。”
      恍然间,药师的头脑一片空白,“好,我和你们走。”
      “好嘞。”顺利完成任务,小厮十分高兴。

      两日后,入京。
      嚷嚷人群挤满大街,一片盛世升平气象,药师坐在华贵的马车中,掀起华帘一角,人们都在好奇着议论着,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药师被人带到一间华美的府第,沐浴,更衣,换上干净华丽的朝服,被人引领着,到了朝堂。
      这是开国大宴,江北吴氏战胜各路反王,统一了天下。
      多年鏖战,各路功臣都列座两侧,而为首的,正是九死一生,在幕后协助,运筹帷幄的太子,吴藏。
      药师抬首,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好奇地看向帝王身旁,端坐的玄袍少年,正是林隐,即是太子吴藏。
      药师怔住了。

      宴会中途,太子请药师一会清凉亭,药师控制住颤抖的心,平静应下:“好。”
      亭中,翩翩公子等候多时,药师尽量平静内心,控制步速,走了过去。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药师恭敬地行礼。
      “孙先生不必多礼。”太子依旧笑意满眼,扶起了药师,“孙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开国的大功臣,人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孙先生大恩,吴某当铭记于心。”
      “太子言重了。”药师低下头,他不习惯,不习惯和那人如此生分。
      “一会儿殿上,父皇会大宴功臣,并为我指婚,所以特地请来孙先生,以报救命之恩。”
      “太子挂心了,救死扶伤,医者职责罢了。”
      药师听着指婚,觉得心头绞痛阵阵,只好按捺着,忍耐着,他细细看着少年的脸,希望能看出什么,而那张秀美的笑脸,永远得体地笑着,优雅而疏远。
      大宴功臣,药师被封为御医,赏赐千千万万,而药师无动于衷。
      太子指婚,新娘是开国将军的嫡女,人们皆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药师喝着一杯又一杯闷酒,直至醉到不省人事,被人送回府中。

      醒来,是陌生的屋舍,身下是清雅的竹榻,竹帘掩着窗,室中央,檀香袅袅。
      “大人,您醒了。”小厮进来,要为他更衣,药师婉拒了。
      他像是没有灵魂的玩具,一下子经历着诸多起起落落,有些迷惘。
      他想见到林隐,不,吴藏。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下人们的谈论:“今天你去抢喜糖了吗?”
      “当然了,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如梦初醒:太子将婚。
      药师默默退回,不知是羞愧还是遗憾,抑或,是自嘲:何必难过,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可是,如何放下,如何忘记孤单中突如其来的陪伴;如何忘记有个人陪你粗茶淡饭,品味静好岁月;如何忘记有个人引来一群鸽子,给枯寂的日子天上声响;如何忘记竹榻上的相伴,没有背景与立场的平等交谈;如何忘记沾染药香、叩开心弦的肌肤之亲?
      当有人陪你重复简单的一板一眼,当浅浅笑容似春水融入心田,当有人治好你的孤独,当有人给你从未有过的温柔,这诸多的枝叶末节交织,便成了掀翻心澜的震撼风景。
      如何放手,如何不去奢望?
      “大人,您要去哪里,这样着急?”
      “我,我想见太子。”

      “太子,御医孙大人求见。”
      “嗯。”
      药师看见,少年一身玄色华服,在朱色长廊上,逗弄着一群白鸽。缓缓向前,如同往昔:回到竹舍,少年握着手,手心是一把鸽食,见他走近,粲然一笑,松松挽起的发髻,风中悠悠的碎发,入画成景。
      今日,少年依旧浅笑,青丝高挽,满戴金玉,贵气逼人,紧握的手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玉扳指。
      “你还养着白鸽。”药师已顾不上诸多虚礼,直接问道,清澈的眼眶染上胭脂的色彩,似被露水濡湿。
      “它们很可爱,”太子并未惊诧药师的失礼,“两国交战,它们,也是最好的战士。”眉眼弯弯,笑着看向药师。
      药师脑内一阵眩晕,闪过当初似是无意的问长问短,闪过少年与鸽相伴的出神,闪过自己无心之问后,少年的警觉,闪过静默后,“林隐,我的名字。”
      所以,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迅速整理好心绪,药师咬紧牙关,片刻后,故作喜色,道:“臣,祝太子新婚。”
      “多谢。”少年闻言,依旧是轻轻一笑,药师觉得,自己一定要离开了,这笑容,简直能将自己,千刀万剐。
      匆匆退去,他无法在意自己的狼狈。
      该走了,这里没有人需要他,没有那个少年,在家等他。
      第二天,药师递上辞职书,回到山中。

      太子大婚,合着开国之庆,便成了前所未有的盛宴,整整半月,京城变成不夜之城,人们歌颂着,这太平盛世,这一世清欢。
      朱色长廊上,少年依旧是一身玄服,厌倦了华美头饰,只松松挽了个髻。
      “殿下,您养的白鸽好可爱啊。”美丽的太子妃走近,由衷称赞。
      “谢谢,它们就是这样,可爱,自在,它们可以在我身边,也可以飞入深林再不出来,它们的翅膀上没有枷锁,飞翔时没有人能阻拦。”少年看着白鸽,笑意不减,眼神中,却难掩一丝凄楚。
      “那您手里握着什么呀?”太子妃只是单纯少女,未察觉太子的难过。
      “没什么,草药罢了。”
      “哦。”
      “娘娘,皇后娘娘有请。”一个丫鬟走来。
      太子妃离开。
      许久,白鸽飞散。少年松开握到发麻的手,只见一朵粉色的花。
      是小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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