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土豆懒羊羊

8、天罚

　　按照生命地图的显示，我继续着旅行。广阔无垠的沙漠是这片土地最常见的景色，眼神空洞的骷髅是旅人的伴侣，随处可见。天与地，红色黑色黄色白色，各种咋眼的颜色悲壮的交织在一起，绮丽多姿的温情缠绵。调皮的风是这个世界最活泼的使者，带来了血腥的战火，送走了亡灵垂死的哀号，一阵儿在眼眶幽深的骨头上缠绕，一阵儿在凹凸不平的巨石周围嬉戏，又一会拂过不甘心弱小的生命的脸庞，而现在，它静静停留在我的头发上，悄悄的给我讲述着它经过的地方发生的故事。
　　衣衫褴褛的那个女人刚刚吃掉一条大腿，她纠结的头发上的那抹黑红是她十七岁的女儿的生命液体；那个眼神贪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前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可是他偷偷的挪用了五千个家庭的救命钱，现在他跟随在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背后，挨打受骂，吃着残羹剩饭；那个生前住在金丝笼里年轻貌美的小妇人，刚刚接待过一个狗熊一样的男人，现在她正狼吞虎咽的吃着男人留下的一块腐肉，专心致志的她是否还记得她用那双捧着食物的手扼死三个她认为会威胁到她的无辜脆弱的生命；满身伤痕，恹恹一息的壮年男子，生命之火在他眼中渐渐消散，逐渐扩散的瞳孔中没有倒映出恶毒的对手，反而出现了满脸泪痕苦苦哀求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含辛茹苦养育他成年，却被他残忍的杀死的母亲，在灵魂消亡的那一刻，他有没有后悔？那两个互相撕打的漂亮男孩子，长着两张相同的面容，他们是双胞胎，旁边断手断脚的男人是他们这次争夺的物品，在那很久以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也像这样争夺过一个染满鲜血的钱包，在他们身后的地上是阳光照射下闪着狰狞弧度的匕首；那个像旗帜一样，挂在墙头上的骨架上，有一个能说会道的嘴巴，只是，那个嘴巴太不听话，经常说些需要保密的事情，经常做出些没边没延的保证，经常吐出些甜蜜的陷阱，因为那个嘴巴太不牢靠了，所以有人卸下他的下巴，把他挂在墙头，想让风吹吹他大张的嘴巴，能把那黑色的语言吹干净；看不请长相，身体周围聚集着黑色的食尸鸟，男人恐惧的眼中是一个有着可爱面容的女孩子，只是天使手中拿着的是一把枪，他开始忏悔，忏悔曾为人师表的他，拜倒在丑陋的欲望下，夺走了一双双单纯清澈什么也不知道对他满是信任的幼女的童贞；蜷缩在地上，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殴打的青年，曾经出仕为官，只是年轻的欲望诱惑着他把黑色的手伸向辛苦劳作的农民，意气奋发的他曾是□□白道的指挥者，为了一朵鲜花，他毁了整个森林，现在做出这样相同防御式的姿势，难道他想起了那名为张大树被活生生打死的年轻人吗，还是说他记起了那场罪恶的森林大火是怎么灭绝了一个古老的村落？
　　路途上的所见所闻，清晰的告诉我人生中存在的黑暗堕落，人性的恶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又是人性中的恶让他们存活在这个世界中，还是人性中的恶引领他们走向死亡，迷失了本性的恶魔们呀，在风中流下黑色的眼泪，心没有任何变化。
　　行走，来到一个地方，眼前的景色让我以为到了世界的边缘。这里只有一片似乎没有边的黑云，飘忽不定，与地面似沾似离的游动。抬头望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这片黑云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帏，将天地同时掩盖起来。生命地图上显示这里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然而习惯性的使用侦查异能时，却发现一个高密度百分数上千，有着银色光圈旋转的黑色灵魂向我高速冲来。
　　尽管并没有探测到生命的迹象，但身上的寒毛似乎预感危险的来临，根根直立，的确有东西过来了。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说的一件事，关于不灭灵魂的。在落雀坡也有耳闻，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不知就里，吃了一只食尸鸟，忍受了地狱之火焚烧的三天三夜，那灵魂被燃烧的痛苦让他撕心裂肺掺叫了三天三夜，原野上也鬼哭狼嚎了整整三天。最终变成不灭灵魂。那个灵魂最终走哪了没有人知道，因为眼睛是看不见别人的灵魂的。我眼睛看不到任何可疑东西，只有持续运用侦查能力，不断释放灵子在空气里，看能看到那个传说中黑色特殊的永远不灭的灵魂。
　　尽管左躲右闪，但长时间向外分散灵力，使得灵力的循环有些不顺畅，而在一个不小心的状况下，让那黑色钻了空子，接触到了我的身体。
　　身体内存在着两个不同的灵魂，这样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对我来说也是初体验。两个灵魂都在争夺着对身体的控制权，想要吞噬对方。狭路相逢勇者胜。年轻却经过地狱之火千锤百炼的黑色灵魂似乎更强点，攻击锐不可挡，而本土作战的灰色灵魂还没有反映过来就已经被对方逼入角落，如同蟒蛇用身体紧紧缠住猎物一样，我那灰蒙蒙的灵魂被束缚住，捆绑住，挣扎不脱。首次体验，灵魂被冲击的感觉，那种被缠绕，被强制收缩，灵力不能正常流动的痛苦，比伤在□□上的疼更有百倍。说实话，我没法想象那种三天三夜都接受温度最高的地狱之火的焚烧，在那种无法表述的痛苦中保持住清晰的意识。渐渐堵塞淤积的灵力就像逝去的人血管中凝结的血液一样，反抗慢慢变小，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也许，我要被埋葬在这里了。
　　灵魂轻轻放松，就像棉絮般，软软的消极接受暴力。不知是不是错觉，没有激烈的抵抗，束缚好象也变小了，灵力也可以一丝一丝的流动了。突然，脑中出现一句话“混沌未开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茅塞顿开，拨云见日。混沌，即为灰色，所有斑斓的色彩都是来源于灰，所有奇思怪想也都是从灰开始出发，灰色衬托了任何颜色，同时也调节了任何颜色，混沌包罗了万象，那么灰也可以容忍黑色。所以，并不反抗，以柔克刚，仿佛闲庭散步一样，灵离释放溶解，一点点的渗透到黑色的灵魂了，充斥到所有的角落。黑色看到这样的大便宜，不加思量，快速吸收灰色的力量，而灰色进入黑色，并没有被黑包围吞噬，反而影响到周围的颜色慢慢开始变浅。灰色保护着意识，一片黑暗中潜移默化着周围，静静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最终的反功。当黑色终于吸收了灰色，得到身体的掌控权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才发现祸起萧墙，灵魂内部已经背叛了，潮水般的灰色汹涌而至，反噬，粗暴迅猛的力量包围了外壳脆弱的黑色，勇猛直前，没有经过太多的缠斗，身体的意识只有一个了。
　　这次受到灵魂冲击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等到被困在一片黑暗中时，才发现，这样的感觉是在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在那个感觉动作都不能相信，看不见听不到，疼痛被放大，充满了寒冷，恐惧，绝望的黑暗中体验过了。也许那时有过经验，所以这次并没有太多的负面感情。
　　如果说普通人的灵魂是必须的日常食物的话，能力者的灵魂就是偶尔的营养品，那么不灭的灵魂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万年人参、鹿茸这样的补品，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现在，我自身的灵力就像三无的加工作坊一样不停的运作，想要将没有意识游离的黑色消化吸收，可是要想完全吸收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况且，我的吸收能力还很薄弱,所以，即使这样不停歇的吸收，还是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苦尽甘来”，经过时间鉴定的经典语句还是有道理的。现在灵魂的力量沉积的越来越多，施展的能力也比以前更方便了，威力更强，持续时间更长了。而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我就是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灰色不灭灵魂。我就会是王。
　　继续的旅行，不停的修炼，又是好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看到那些年轻的鲜活的，点点黑雾围绕的，从科技世界到来的新人时，我在感慨，那些弥漫在眼中青涩的幼稚的恶劣光芒，随着一次次的欺骗，抹杀，在我们身上消失不见，相反的是不断浓厚的黑雾逐渐阻隔了我们的视线。此时我们只能从那些还没有变化的新人身上才能感受到阳光下生命的各种颜色，虽然最终他们也会与我一样，失去一切。这些新人通过讲述他们世界的先进发达，各种活着的故事，各种温暖的情怀，来换取这个世界的信息。我们用随手可捞的消息换取能够添满我们空虚阴暗的灵魂的柔软故事，这样薄烟一样虚假幸福在我们漫长撕杀的时间里随风飘散，就像鸦片一样，即使知道是海市蜃楼的美好，绝望的在虚幻里找到平衡。时间的沙漏并没有在我们身上真正的停止，它只是隐藏起来，想要在某个时间出现偷偷的吓我们一跳。可是它没有隐藏好，露出了一点端倪。我们一切的美好已经成为过去，停留在了那个世界，在这里，我们争斗，撕杀，不挺的追随着时间的脚步，褪尽灵魂里的柔软，希望，我们的眼神死一般的疯狂，叫嚣着解脱，却又舍不得最后的呼吸，最终入魔。
　　当我走遍这个世界，体验了所有的阴谋与血腥后，我感谢自己的特别，感谢自己与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的相溶，我没有变成丧生意识的黑色恶魔。当我在某一天离开后，躺在阳光班驳的绿荫底下时，温暖轻松的气氛中，再回想起这样的日子，即使并不信神，但依然由衷的感谢天地的造化，感谢命运的眷顾，感谢多次拯救我于悬崖边缘的好运气。我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在慢慢成熟的岁月里，对于能力的摸索渐入深处，空间跳跃的假想也趋于实际，对于空间坐标定位也有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只要完全的得到不灭灵魂，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实验审查了。
　　我不停的设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离开这个生存了几个世纪的空间的场景，然而，我只想到了结果，却没有猜到过程。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垂死挣扎的边缘问自己：承受天地的怒火，接受叛逆的惩罚，噬魂噬骨，灰飞湮灭，这样的痛苦的轮回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有付出不一定会有得到，但要得到就一定会有付出。得到多少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等价的筹码才能让你完全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灭灵魂这样逆天逆地的存在，本就站在法则的边缘，拥有身体的不灭灵魂果然超过了法度。这样庞大的力量，必然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真正变成拥有完整意识的不灭灵魂，操控着健康强壮的□□后，我感受到了这样如同神明一样的力量，才明白，伊甸园的苹果不是那么好消化的——有一场可以摧毁一切的大灾难就要降临在我身上。
　　飞火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