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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想念ALICE 噢埃利斯, ...

  •   噢埃利斯,你死了多久。
      你的身体是风信子,一个和尚把蜡白指头浸入其中。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但喉咙疼得厉害,水润过干涩的嗓子,仿佛是一把锐利的刀无声无息地划过。坐在他面前的教学助理很费力地看着他,轻轻询问了一句:“颜老师……”却又被他锐利的眼神吓到,只得闭嘴不言。
      “你继续说。”颜泯扣扣桌案。
      那研究生只好低着头念手里的会议笔记。
      “十一月十五号,市里有个学术交流会……”
      颜泯百思不得其解,他从来没有试着去爱上一个孩子,为什么看到方楠便忍不住了。
      “下个星期西方文学史的课换教室了,改在老教学楼……”
      不对,他从来只爱绣兰一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颜泯匆匆回忆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爱情是有惯性的,你以为自己还爱,其实不爱。那究竟爱还是不爱,颜泯坐立不安地抠着沙发上的烂洞。
      “系主任说下次给您安排了一个讲座,您需准备一下,看看讲什么……”
      颜泯胡乱转着眼睛,看见书橱上并排倒扣着的两只马克杯,一红一黑,他想起缩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啜饮咖啡的少年,不由得又微微笑起来。
      念着会议笔记的研究生见颜泯的微笑,以为受了鼓励,念得更大声。颜泯正沉浸在短暂的遐想所带来的快乐中,忽然哆嗦了一下,看见咖啡杯里多了一个苍白的头颅。美丽的卷发,紧紧合着的双眼,嘴角似乎还滴着血迹。他哗然站起来,吓得那研究生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出去!”颜泯难以掩饰难堪的情绪,冲自己的学生吼道。学生赶紧将笔记本往书包里一塞,小跑着出了办公室。颜泯这才回身,对那头颅喃喃道:“绣兰,我错了,我再也不想他了。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我真的错了……”
      孩子般抽泣起来,他扑倒在地上,不停地啜泣,不停地痉挛。
      又开始下雨了,研究生呆在保安值班室里喝茶躲雨。他无奈地跟保安开玩笑,说自己刚刚被导师从办公室里赶出来了。保安看着电视,一句一句地搭腔,说:“你们颜老师是怪人……”
      忽然研究生又不说话,保安随他眼光看去,见有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楼。外面风大雨大,那人抱着一盆枯死的花草冲进雨幕便不见了。
      保安愣了半晌,对那研究生说:“你们颜老师,出去怎么都不带一把伞?”

      他抱着一盆枯萎的蓝色绣球回到办公室。
      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湿透,绣球花被他藏在衣服里,干枯的叶子没有沾到一点雨水。整个办公楼漆黑一片。木质的建筑在黑夜里总是会发出异样的怪音,他慢慢摸索着打开楼道里的灯。值班室里没有人,从窗户里看进去只有自己白色的影子在晃动。
      他慢慢舒了一口气,抱着绣球花往楼道里走。
      走廊死寂一片,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门廊的阴影里却蹲着一个人,他起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镇定下来,对那黑色的影子说:“你来做什么,回去。”
      方楠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是浑身的水迹。
      “我来告诉你……”他的声音略为沙哑并且颤抖,“木绣兰,你的妻子,没有缠着你,你不必活在悔恨中……”
      颜泯无力地笑了笑,眉目拧在一起,说:“我悔恨什么?”
      方楠指了指他怀里的绣球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方楠上前一步,颜泯张皇退后,直到贴在墙壁上。
      “别……别过来……别靠近我……”
      方楠停住脚步,看着那个瑟缩成一团的成年男人。
      两人静静站着,颜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视线越过方楠的肩,落在他背后的墙上。感应灯此时悄无声息的熄灭了,颜泯抠着墙壁,直到指甲那端传来火辣的痛觉。方楠的背后又是那只头颅,无声地对着自己哑笑。黑暗中,方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冲过去抱住颜泯。
      “那不是真的,那是你的幻觉……”
      颜泯抱着头拼命挣扎,嘴里喃喃有词念道:“是的,我爱你,绣兰,我爱你,我没想过别人……”方楠终于落下眼泪来,感应灯在颜泯的哭嚎中一闪一灭,他自己不觉已经满脸泪痕。从母亲的死亡到现在,他终于哭出来。抱着那个比自己还要高大成熟的男子,他感觉眼泪钻进颈窝里,冰凉。
      绣球花落在地上打碎了,刺耳的裂响,仿佛连空气也划开了一道口子。
      干枯的盆土炸裂开,感应灯也猛然亮了。这声尖锐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两人。颜泯忽然捂住他的眼睛,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中。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看,别看,答应我别看……”方楠仓促点头,感觉温暖湿润的气息萦绕在自己耳际。
      他不觉抱紧了颜泯的脖子,感觉那人的唇摩擦着自己的脖子。
      颜泯抱起他,转身往办公室里走去。随着破旧的木门轰然关上,颜泯才放开他,让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他没有开灯,已经平静了许多。他望着方楠,眼里的神情复杂而难以明了。
      窗外风雨交加,树影乱摇。方楠咬咬唇,开口说:“那盆花……”
      他的话被颜泯的吻堵住了,狂躁而不安。
      他决定不再说什么,顺势抱住了颜泯的腰。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方楠看看天色,或许是凌晨,天还没有全亮。
      他睡在沙发上,裹着一床薄毯子,裸着,下身有些钝痛。
      于是他动了动,枕着沙发的扶手望着颜泯。颜泯靠在桌子旁睡得很熟,桌上有盏小台灯亮着,灯光黯淡,照着颜泯的睡颜。方楠转了转眼睛,看到窗台上放着那盆干枯的绣球花,花盆已经换过了,打碎的痕迹全然不见。他苦笑着,笑了片刻便又湿了满脸。
      他自己爬起来穿上衣服,回头看了看沉睡的颜泯,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校园很安静,大雨过后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香。
      他转过办公楼,看见一只黑猫在花坛上蹲着看着自己。他无视那猫,往前走了两步,黑猫追上来磨蹭他的腿。他抱起黑猫,默默前行。
      旷了一个星期的课,方楠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看书和影碟。黑猫在身旁陪着他,偶尔会凑上来向他讨牛奶喝。他倒在羊毛地毯上,缩在从卧室抱下来的被子里,仅露出两只无神的眼睛,瞪着手里的书。
      仍然是王尔德,一部著名的剧本《莎乐美》,他对猫说:“你看,莎乐美公主为了得到先知约翰的吻,不惜杀了他取他的人头来亲吻。”
      猫大概听不懂,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在他腿上动了动。
      后来苏荷来敲他的门,他才钻出被窝。
      苏荷打趣他:“原来你还没死啊,我正想要是你再不出门我就报警了。”
      方楠这才洗澡换衣,打开手机。手机开机后几乎要被短信挤爆,全是陈思与左思齐发来的消息。或许在这个城市,也只有他们两人会真正在意方楠的行踪。他将手机搁在茶几上上楼取书准备到学校。
      电话响了,惊得黑猫警觉地耸起脊背。
      方楠愣了片刻,看见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他忐忑不安地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说:“方楠吗?”
      他心脏一阵乱跳,使劲地点头,忽然又想起对方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便又答道:“是我。”
      电话那头轻声笑着说:“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都关机……”
      方楠不答,那头又说:“我有两张戏票,是朋友送的,今晚……”
      “我去。”方楠赶紧接口。那边又笑了笑说:“七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方楠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匆匆拿着书跑回卧室,又换了一身衣服。他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又看看腕表,这时候才中午,离傍晚还早。他抱着猫百无聊赖地在客厅里转圈。这才觉得肚子饿,就放下猫出门觅吃食。
      在巷子口的馄饨店里,连吃了三份馄饨。正考虑要不要第四碗,听到有人轻笑。抬头,不知何时对面坐了一人。方楠放下筷子,对他说:“有事?”
      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方楠吃馄饨。半晌,他说:“你救不了他,他一定是我的。”方楠注视着他,问:“为什么?”
      “自私、狭隘,以为全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这样的男人,谁也救不了他。”
      “你是谁?”
      “呵呵,我是谁?”少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你去问他啊,问他认不认识林帛,他会告诉你我是谁。”
      少年起身走出店门,又转头妖冶一笑:“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绝密的线索。所有死亡的被害人中,都有收到过绣球花……啧啧……”
      他看似无奈地摇头:“你也不会例外。”

      夜幕来临时,方楠抄着手在校门口等了片刻,便见颜泯开着一辆车过来。黑色的凯悦,最近很流行的车款。颜泯笑着拍拍身旁的副驾驶位说:“上车。”
      方楠开门上车,便被颜泯刮了一下鼻子。
      “这么多天不见人影,连我的课也旷掉,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颜泯的亲热让方楠有些不能适应。但他还是微微笑起来,忽视了堵心中的情绪。车慢慢穿梭在车流里,路灯闪烁,映着两人的脸。方楠沉吟了,但还是开口问:“林帛是谁,你认识吗?”
      颜泯的脸色微微一变,方楠有些忐忑,以为触动了颜泯的旧伤。没想到颜泯却笑了起来,并说:“你这孩子真可爱。”
      方楠不解,颜泯又笑:“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带你去看《林帛》?”
      说着颜泯从车厢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递给方楠。方楠狐疑接过宣传单。见上书了戏剧的名字——《林帛》。
      “林帛,其实就是Limbo,传说中地狱外围一圈什么都不存在的阴暗地带。这是我写的剧本,是另一出浮士德。林帛是戏里的主角名字,他就像魔鬼一般帮助他人实现愿望,并以此而活,却没有自我,就像什么也不存在的Limbo地带一样。”
      “那么林帛就是……”
      “我创造的一个角色而已。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林帛。”颜泯侧首凝视方楠,“包括你我。”
      他又说:“林帛这个角色其实是在很多年前去峨眉山时构思的,却一直没有提笔写。直到妻子失踪,我才开始创作……”
      方楠抿紧嘴唇,不言语。
      舞台的效果非常好,台上的演员将林帛演绎得入木三分。蓄着一头诡秘长发的青年,乌黑的眼眶和苍白的脸庞,游走在人心的黑暗面中。方楠几乎以为又看见了那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他有些惊慌,也有些恐惧,紧紧握着颜泯的手。颜泯回头,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的下巴。
      戏目结束时,颜泯作为戏剧的原著作者走上舞台同演员们握手。他一扫阴郁文人的颓废气质,显得自信而英俊。方楠在台下鼓掌,却觉得浑浑噩噩。一切发生得太快,颜泯态度的骤然巨变决不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发生了关系。
      想到此,他便一阵心惊胆战。
      颜泯捧着鲜花,在他耳边说:“第一次公演,只想和你一起看。”
      情人间才有的耳语,在方楠听来却如梦魇般不真实。
      颜泯送他上车,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掌都冰冷,仿佛粘在一起的冰块。快到公寓时,颜泯说:“方楠,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从车尾箱里捧出一盆妖艳盛开的蓝绣球。方楠微微一缩,露出惧意。
      “我最喜欢的花,替我养他好吗?”颜泯捧着绣球花,站在夜色里,笑得璀璨而明媚。
      “绣球花的花语——希望。”他将小巧玲珑的花盆递过去,“我把希望送给你。”
      方楠颤抖,僵硬在夜风里。
      甜言蜜语,蛇蝎毒药,不过一线之隔。
      他还是接过绣球花,抱在怀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您的‘希望’,我收下了……”他说。

      他抱着绣球花踉跄回到公寓,有人站在门口等他。黑色的风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夏枯指尖燃着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空气里缭绕成各种形状。他慢慢靠近方楠,接过他手里的绣球花。
      一瞬间,美丽的、凄艳的宝蓝绣球化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
      苏荷打开公寓的门,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沈蓬心。
      方楠无力地摇摇头。夏枯问:“你这次想好了吗?”
      方楠抬头看见那堆烧尽的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
      他喃喃道:“我倒忘了,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而蓝绣球的花语是……”
      夏枯也望着天说:“背叛爱情。”

      埃利斯,当乌鸦在幽林呼唤,那是你的灭顶之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想念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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