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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饿向胆边生 ...

  •   即便是已经坐在轿撵上了,闵瑾还是觉得不服气,在闵瑾心中,婚姻之事是一个闺阁贵女一辈子所能翻出来最大的浪,早早就已经计划好如何折腾了。
      定要是一个腹有诗书但是穷困潦倒的小秀才,定要相识在灯火阑珊处,父亲母亲定要不同意,父亲定要大发雷霆,母亲定要眼泪涟涟,自己定要宁死不从,接着就是如何如何不食不饮以明志,如何抛开荣华,甚至看情况还可以来一下私奔。父亲无奈只好对外宣称闵瑾香消玉殒,京城一众才俊黯然神伤。相公一朝大魁天下,彦哥哥就要给他赐婚,他便要在彦哥哥与文武百官面前表述婉婉这些年来如何贤良淑德在背后扶持,他才得以有此为国报效的机会,所以一生一世只愿有婉婉一人,这时众人才知状元郎的夫人竟是当年京城第一美人,闵瑾。届时父亲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甚至还可以有点儿敬佩,再后来就是儿女双全、夫妻同心,成为民间话本子中争相续写的传奇佳话。
      这一切,本来要比秋夕的月亮还要皎洁圆满。

      但如今,自己却坐在这看着领下的天官锁随着轿撵的晃动一下一下拍打着霞帔礼衣。而那本该站在众人中听着传奇鼓掌的裴亦温,此刻身骑彦哥哥亲赐的扬威将军在京城百姓面前款款扬威。
      而裴亦温,心里也是一阵阵打鼓,娶是娶回来了,可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却是难料,本来在裴亦温的计划里,再过月余就是春猎,届时在她面前一展男儿风采,再活捉一只白兔送给她,刚猛与柔情并在,到时她定然倾心,回京之后再是三书六礼又由皇帝赐婚,一切才算是成了。
      闵小姐与裴世子的美好愿景都在正月十五元宵花会那天,被打破了。
      元宵花会当日是一年中京城一众男女鱼涌而出的日子,一不小心就可以借着放河灯猜灯谜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所以元宵花会后造籍处就会迎来一段异常忙碌的时光,京城日日锣鼓喧天,聘礼嫁妆王家运到张家,李家运到苏家,各行各业都被带动地蒸蒸日上。
      闵瑾本来与绿柳问雪一起在河边看河灯,忽然一只河灯上写着“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还未来得及看清,河灯就随水漂远了,闵瑾心道机会来了,腹有诗书但是穷困潦倒的小秀才!
      也不顾绿柳与问雪在后边呼喊,闵瑾急急追了过去,直追到一处小桥下,那河灯一个打旋儿没入污水沟中,正烦闷不已心道不如回府去了,一回头就撞见了裕国公世子裴亦温与三个身着短打的男人缠斗在一起。
      闵瑾脑中第一个想法是,当朝男子真是辛苦,即便是如此富贵世子,如此良辰好景,也不能与佳人花前月下,聊聊诗词歌赋聊聊人生哲学,却要与三个恶徒在这污水沟边缠斗,看来如今朝政清明,世家子弟都积极报效陛下之言不虚。闵瑾正欲躲在树丛后等裴世子斩杀了这三个恶徒,再来夸赞他几句,便回府去。
      就被人从身后用一把尖刃顶住了喉咙。
      闵瑾正欲辩解,我与此人可不是一伙的,不过是路过而已,并未看请诸位英雄面容,身上还有些许银票,不如大家拿去买酒喝。还未开口,就是一把面粉洒来,闵瑾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在裴世子皱眉的注视下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她自己的青岚院的绣床上了。
      京城里传说的版本是裕国公世子裴亦温单枪匹马缉拿私盐贩子时,不巧赶上了闵国公家小姐游赏花灯跌伤了腿,裴世子不过是护送闵小姐回府,而已。
      而女使绿柳告诉闵瑾的版本就大不一样了,将近子时大公子闵泽的人才寻到城隍庙去,入眼就是裴世子与自家小妹齐齐躺在稻草堆上,昏睡不醒,幸好衣衫完整。
      果然天潢贵胄权大,圆烧饼也成了四方的,满城竟无人知晓他被人迷晕撂倒扔下破庙里的落魄事。
      不过半个月,京中百姓已经把这点小事渐渐忘记,毕竟京城这么大,处处都是故事。
      这半个月里,绿柳与问雪各挨了十个板子趴在小间里养着,闵瑾每日除了要勤勤恳恳抄写罚下来的《女诫》,还要兼顾着照顾这两个为自己连累的可怜人。
      闵瑾稍有抱怨,绿柳就要垫着下巴念叨一遍闵国公大人的教训。
      “使女仆从非是贱命,今日挨的板子都是替了你的,你该心里有愧!大小姐誊不完百遍《女诫》就不能开青岚院的门,她们三人能耐不小,自己过活去吧!”
      问雪一向胆小些,只在旁劝道:“国公爷已是仁慈无比了,若在旁的府里,你我恐怕已经一张薄席卷出去了。”
      听到这里闵瑾更是愧悔,赶紧往火炉里再添些炭来。
      闵瑾还在为绿柳反驳的那句“旁的府里可没有咱们这等的大小姐”为自己不平,轿撵就停住了。
      笃地一声,一支羽箭插在轿门上,轿子应声一晃,吓得寅时便被揪起来梳妆的闵瑾一个激灵,接着就是喜婆掀开轿帘,闵瑾脚踩在红毛毡子上,跨过马鞍火盆,接过喜婆手中的红绸,听着赞者高呼跪拜天地高堂等等。其实雍国民风开放一些,但是裕国公府与闵国公府结亲,礼节还是繁复得很,足到日铺时分,闵瑾已经晕头转向,在家老嬷教导的礼节全不记得,只知跟着喜婆的提点动作的时候,才被两个擎高大红烛的女使带进了内室。
      裕国公府的一众女使婆子都退下,只有陪嫁的绿柳问雪伺候在旁,一时房内鸦雀无声。
      坐在喜床上,垫絮下的吉祥物硌地腰疼,闵瑾又不禁有些后悔,刚刚彦哥哥坐在大堂高座上,如果鼓起勇气一把掀下面前这块红布,“陛下!臣女不嫁!臣女愿削发为尼,一生为国祈福,望陛下为臣女做主!”
      又有腹有诗书但穷困潦倒上京赶考的小秀才前来避雨,故事仿佛还有希望继续!
      脑中忽然又现出闵国公手持教尺怒不可遏的样子,怕不是进不了尼姑庵就被活活打死。
      正是胡思乱想,绿柳忽然问:“小姐饿不饿?”
      “饿,我已饿了整整一天了!”绿柳不问还好,一问闵瑾不禁饿向胆边生,“桌上摆了酒菜,咱们稍稍吃上一点,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不可不可,若是被人发现了,要被说嘴咱们闵国公府没规矩的!奴早就备好了。”问雪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帕子,裹着四块肉酥。
      不过掌心大的肉酥,闵瑾两块,又分给绿柳问雪一人一块,不吃还能忍着饿,一旦开始吃了,只觉得越来越饿。
      “他在外边吃酒席,咱们三个在这里挨饿,凭什么!”
      “那日后姑爷晚归,小姐便不要给他准备银耳莲子羹了。”
      这是早早三人闺房里设计好的,小秀才定要挑灯夜读,婉婉娘子如此贤良淑德自然不能饿着相公,除却红袖添香掌灯研墨,还有一碗银耳羹。
      床上的吉祥物如石子一般,闵瑾早就不耐了,坐在脚床上与绿柳问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日后如何陷害苛待这位世子爷。

      裴亦温望着这一望无涯的宴席,单单要亲自敬酒的就有五十几桌。
      平日他是裕国公世子,文宣帝自幼一起长大的伴读,尊贵无两。今日他是新郎官,恭喜恭喜初听悦耳,到后来就如千斤重,世子爷心里默念,少喝些少喝些,还有要事。
      将到亥时,世子爷才得以转回□□,屏退在外守着的婆子们,裴亦温自己推开内室,就看见这么一幕。
      主仆三人倒在床边,盖头早就揭走了,一个侍女手还搭在闵瑾腰上,另一个手搭在闵瑾膝上头却枕在她家小姐腿上,应是要给她捏腰捶腿,却自己也睡着了。
      裴亦温早就打听过,闵瑾有两个贴身的使女,一个叫绿柳,一个叫问雪,两人原来是小官家的小姐,五六岁时家道没落了,卖进闵国公府与闵瑾一同长大,三人情同姐妹,如今看来闵泽所言不虚。
      世子爷深知,若想讨得一个女子的欢心,就须得让她周边知心的女子都觉得你是举世无二的良人,中间的是大小姐,余下两位便是二小姐。
      世子爷轻轻唤醒一左一右两位二小姐,绿柳问雪转醒一看新姑爷含笑而立,只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与闵瑾在一起时三人肆意些,但二人还是懂规矩的,立马俯身跪下不敢作声。
      “你们也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绿柳问雪便连忙矮着身子退出去,刚出月亮门,就有婆子在旁引路,“两位姑娘辛劳,世子安排了老奴带姑娘安歇。”
      那婆子在前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闵瑾的新院子,站在院前,婆子特意指着高悬的扇形金漆木匾说到:“往后王妃与两位姑娘便住在这凝书院,凝书二字是世子爷亲题的。”
      才进院子,就有两个十一二岁上下的女孩子候在门边,那婆子又道:“这是世子爷拨给两位姑娘的丫头,帮衬着两位姑娘伺候夫人。”
      两个女孩子齐齐道:“问姑娘安,房中备好热汤,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绿柳问雪面面相觑,即便是在闵国公府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的待遇。
      老闵国公是跟着先帝爷一同打天下的老将军,天下安定封一等闵国公,边境苦寒,就这么教育一代一代子孙勤俭治家,闵瑾是嫡长女有两个女使,其他庶女只有一个,大公子有一个贴身的小厮和一个粗使的丫头。
      绿柳问雪都不惯受人伺候,草草洗漱便安歇了,绿柳知道问雪胆小,第一夜便睡在一处。
      “绿柳,小姐曾说晴岚院是老爷希望小姐一直像晴天山风那般肆意自由,你说世子爷题书凝书院是什么意思,嘱咐小姐多看书吗?”
      “许是随便取的吧,我看小姐迟早改成凝书犯困院。”
      “可不要再这样瞎说了,这可不比府里,裕国公府规矩定然多,一个不留意说错一句话指不定就要发卖出去了。”
      “我只是与你说说,睡吧。”
      绿柳何尝不知呢,当今太后是新姑爷的姑母,文宣帝是新姑爷的表弟,他又领着殿前校检,不可谓不势大。
      再看那一头,裴亦温瞧着脚床上熟睡的人儿,正盘算着怎么抱到床上去,就听见咕噜一声响。
      闵瑾饿醒了。
      闵瑾睁眼一抬头看见裴亦温,脑中第一个念头是这男人怎么在我房中!接着才记起来,今日与这人成亲了。
      裴亦温俯身想扶她起来,谁料几个时辰过去了,闵瑾腿脚早就麻了,还没站稳便跌坐下去,幸亏裴亦温侧身一揽,才没有直坠坠磕在床沿上。
      裴亦温把下巴垫在闵瑾右肩,小声道:“夫人可小心点,前不久才跌伤了脚,现在还不算好全呢。”
      闵瑾听他戏谑,不禁怒上心头,若不是他,就不会有那一百遍的
      《女诫》和两个月的禁足,小秀才的事也不会泡汤,绿柳问雪更不会挨打!如今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闵瑾正觉得此时不若如原先计划好的,佯装脱簪子,失手在他身上划上一道细长的血印子。闵瑾正打算着划哪里怎么划才能更疼更隐秘,就听裴亦温又道:“娘子今日辛苦了,为夫已经着人炖了肉羹,马上就送过来,你我还没喝合衾酒呢。”
      闵瑾虽然常在小院里与绿柳问雪编排才子佳人的故事,可实打实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这样抱在怀里,又在耳边一口一个娘子相公的叫着,闵瑾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裴亦温自然是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手臂后背都绷着,脸颊的温度也是越来越高,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裴亦温带闵瑾在圆桌旁坐定,倒好合衾酒,就支着手臂看他局促的小娘子,只把闵瑾看得脸红心跳更甚。
      “现在要喝吗?”
      “急什么,你腹中空空,不先拿肉粥垫垫底,一杯酒下去后半夜就睡不着了。”
      裴亦温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水平,多么温情,多么体贴!
      闵瑾却只听到了‘睡不着’三个字,今夜便要与这男人睡在一起了!他是校检统领,我不过一弱女子,跑是跑不脱的,他从小与皇帝一起读书,我不过在女学打了四年瞌睡,智谋也不成。
      闵瑾正在心焦,裴亦温就把一盅肉粥放在了她面前,闵瑾饿了一整日,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熏晕过去,又忽然想起母亲教导的话,做了人家大夫人行事要端庄,要贤淑,要温婉。
      于是小盅里又盛出的小碗,本来闵瑾两口就吃光了,不得已一小口一小口,吃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正要再盛,忽然又想起,要事事以夫君为先。
      只好把盛好的粥推在裴亦温面前,“你也饿了一天了,又喝了好多酒,你也吃些肉粥吧。”
      闵瑾已经打算好了,他若是推拒也就罢了,他若是答允便另有说辞。
      “世子爷恕罪,这碗碟妾身已经用过了。”就这样说,太精明了,佩服自己。
      就只见裴亦温仍支着手臂看着闵瑾,单手把碗推回去,“你好好吃,我来时已经独自吃了一整盘糖醋排骨还有一整碟的肉沫酥。”
      “那你怎么不知给我也带些来!”
      出言闵瑾就后悔了,连忙低下头,这话太不合规矩,可是他说话字眼实在是捅了闵瑾的肺管子了,糖醋排骨肉沫酥本就是平日闵瑾的心头好,他还是来前吃的,独自吃的,一整盘一整碟吃的,着实令人委屈,此人定是一个不能与我共富贵的小人。
      闵瑾就这么因着一盘糖醋排骨一碟肉沫酥,断定了自己遇人不淑。
      但心里委屈并未耽误闵瑾吃粥,一盅肉粥眼看就见底了,裴亦温见闵瑾吃粥吃的咬牙切齿,知道自己打蛇打到七寸上了,伸过手一把握住闵瑾的左手,仍笑眼看着她。
      闵瑾被他的举动一惊,抬头一眼撞进他的笑眼里,吃饱了才发现这裕国公世子长相原来甚是俊美!闵瑾读书本来不认真,此刻只能想起一个词来,貌比潘安,真是貌比潘安!
      裴亦温对这个反应很是满意,转收起笑脸认真道。
      “喝了合衾酒,以后你我便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不想吃的不想要的,都可以要告诉我,万事不需瞒我,以后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护着你,你都是对的。”
      闵瑾前十六年里如同扛着尖枪的老鼠,只在晴岚院里当大王,在绿柳问雪面前如欢场老手一般,其实全是偷摸在话本子里学的,如今静静深夜,面前一个如此貌比潘安的大男人,对自己说不管什么事情自己都是对的,也就是说他会像父亲哥哥一样护着自己,却不会再罚自己誊《女诫》。
      也不知是肉粥吃的太饱还是以后再不用誊《女诫》太高兴还是刚刚他的手挽着自己的手喝下的那杯酒,闵瑾只觉得头脑发懵,眼皮打架。
      裴亦温亲手扶着闵瑾净面漱口,卸下满头的珠翠,眼看就要到最重要的一步了,闵瑾终于忍不住,“世子爷今夜不如到书房安歇,妾身今日着实累了,恐怕……伺候不好世子爷。”
      裴亦温差点一口憋过气去,“我都没有想的事,你倒是一直惦记着,自己宽衣,早点睡吧。”裴亦温并不去理她想法,径直给她宽了外袍随手一抛,又把自己的外袍随手一抛,把整齐摆在脚床上的绣鞋踢开,躺倒便睡了。
      闵瑾本坐在床内侧不敢乱动,却看对方已经坦然入睡,好似自己才是觊觎人美貌的登徒子,便背对着他躺下,安慰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闵瑾心里还在打鼓,身后就有人长手长脚地抱了过来,四月的天京城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其实冷的很,虽然羞涩,也不得不说这人怀里的温暖让人睡意更浓。
      “你若是不好意思叫我夫君,就叫我晋瑜,不要叫我世子爷,不爱听。”
      “好。”
      “你有小字吗?”
      “小字婉婉。”
      “更有难忘,宋玉墙头婉婉香。以后私底下我就叫你婉婉,有人在我就叫你夫人。”
      闵瑾奇怪,翻过身来看着裴亦温,“为何私底下才叫婉婉?”
      裴亦温把人往怀里又收一收,“这么好听的名字,不想让外人听见。”
      世子爷今日小登科,自己冷床冷枕睡了二十二年,此时温香如玉满抱怀,竟已觉得十分满足,不作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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